第二天晚上,阿寧再一次被嘉齊送去看急診,不過伏筆是在中午就打好的。
那時他們邊看電視邊喝啤酒,娛樂節目正在播出那次海選進入前五十的結果。蘇眉是第五十名,而阿寧,非常不幸地,第五十一。
“那小丫頭在作秀。”阿寧憤憤不平地灌下一大口啤酒,“早有內線告訴我,論唱功我比她強,可是評委們一合計,認為她關鍵時刻放棄比賽送你去醫院,事件本身具有可炒作性,她能繼續走下去,就把我給廢了。”
“嘖嘖,這年頭好人難做啊,下次你出事我可千萬不能送你去醫院,不然就是自我炒作。”嘉齊諷刺他。
“我看人向來很準的。”
幾分鍾後,另一條新聞中再次出現蘇眉。她站在遊樂園的高空自行車前接受采訪。
“等下會有我出鏡!”嘉齊沒法保持低調。
“被困在上麵,緊張嗎?”記者問。
“還好。因為我經常接受采訪,比較習慣這樣被人圍觀。”
“哦?請問你是做什麽職業的?”
“護士。但現在是××節目的參賽選手,剛剛接到通知入了前五十。我希望我能在接下來的比賽中……”
嘉齊換台。
阿寧鬱悶地又灌了五罐啤酒。嘉齊心知他不僅是為了沒進前五十,而是這麽漂亮,本可一追的女孩子,居然如此惡俗。
之後,不幸發生。阿寧開始以每5~6秒一次的頻率打起了嗝。他們嚐試了種種偏方,例如驚嚇、大口灌白水、憋氣、喝醋,但無一奏效。到了淩晨一兩點,他的嗝依然綿綿無絕期。
眼看一夜難眠,而第二天公司有大項目投標,他作為技術人員必須現場答疑,若以“呃”作為發言時的標點符號,這投標注定泡湯。
他們掛了急診。
沒想到子夜時分醫院依然人滿為患,據說是附近的學校發生集體食物中毒事件。分診台護士詢問病情,隨手撕給他一張綠色單。再看說明,哦,顏色依病情輕重而劃分,紅色單五分鍾內就診,黃色單十五至二十分鍾,至於綠色單,三十分鍾或以上,建議轉診。
兩個大小夥子,鬱悶地坐在一堆候診的老弱病殘中間,阿寧每5-6秒一次的“呃”,如廣告,插播在此起彼伏的呻吟中。打嗝的間隙,他便咒罵蘇眉:“這個虛榮的女子,若不是她,我怎會空腹喝下那麽多啤酒,怎會半夜出此洋相!”
嘉齊皺眉:“打住!這樣說一個女生,忒不像個爺們兒!”
這時卻有一個柔和的女聲傳來:“誰在替我說話呢?”
他們回頭看。是蘇眉,身著便裝,準備下班的樣子。
接下來的事情反倒好辦了。她把他們帶到急診室,給阿寧打了一針。
嘉齊問:“你打的什麽玩意兒?”
“阿托品,能夠解除平緩肌痙攣。”
“怎麽聽起來感覺跟海洛因差不多?”
蘇眉被逗笑:“那麽貴重的東西,我可舍不得打給他。”
阿寧依然皺著眉頭:“管用嗎?”
蘇眉說:“你說呢?”
嘉齊說:“咦,這半天了,還真沒見你打嗝。”
之後,嘉齊和阿寧陪著蘇眉在醫院門口等車。現在已是五月,白日晴熱,但是到了夜晚,涼爽得如同初春。灑水車剛剛經過,地麵微潮,如同雨後。這樣的夜晚,很容易讓人產生錯覺,以為生命中隻剩下美好的事,像是一個假日即將開始的前夜,工作、考試,一切的不愉快,統統打包交給別的時間段。
城市如被催眠,許久不見出租車來。嘉齊便問:“平常你怎麽回家?”
“醫院有班車。”
阿寧便自責:“今天是被我耽誤了。”
“這麽好的夜晚,走回去也不錯。反正也不遠,三四站地的樣子。”蘇眉說。
嘉齊和阿寧對視一眼。這夜晚同樣催眠了他們,走就走,怕什麽明天?
我忽然開始不安:上帝頻頻安排嘉齊與蘇眉相見。
死亡天使說得對:為何不讓愛情有尊嚴地死去?苟延殘喘必定會發生種種的不堪,戛然而止的愛才能變成供人瞻仰的標本。就像以低溫保存人體,若是突降到78絕對溫度,尚有複活的可能;若是一點點從冰點下降,它唯有死得難看。
第一次,我懷疑自己做錯了。
而翅膀比我更不安,在夜風中鼓動,頻率如心跳。我隻有把它緊緊地裹在身上。
走了一站地,他們興致來了,開始飆歌。那六罐啤酒此時才顯示出它們積極的一麵,沒有了時時插播的“呃”,阿寧很快把蘇眉和嘉齊全部壓倒。
此時他們已步入小區,蘇眉豎起手指:“噓,吵到鄰居事小,被人潑洗腳水事大。”
嘉齊就笑:“原來你也挺壞的。”
“比你們想象的要壞很多。要不要上樓坐坐?我一個人住,不會吵到別人。”
嘉齊正待婉拒,卻聽阿寧說:“也好,現在四點多,走回去差不多五點,睡不到一小時就得起來,還不如在這裏聊天等天亮。”
三個人便找了一家7-11店,買了一堆果汁、燈影牛肉絲、魚蛋之類的東西,隻是沒有啤酒。
阿寧自嘲:“沒想到就這樣戒了啤酒。以後隻能喝白的了。”
蘇眉家在十七層,精致的海景房,推開陽台上的門就能聽到潮聲。房間布置清雅,藍白兩色主調,透著一股森森細細的幽冷之氣。
阿寧各個房間走動,感慨道:“做夢都想有一套這樣的房子。可是工作了兩三年,賺的錢連個衛生間的瓷磚都買不下。你這是租的,還是自己買的?”
“算是父母留下的吧。本來是這個地段的老房子,恰好趕上拆遷,折價之後,勉勉強強換來這一套的首付,貸款這兩年也快還清了。”
陽台直撲向大海,蘇眉拖來茶幾,放上食品,又鋪了小羊皮墊,三個人席地而坐。
“下周五是五十進二十。你們要是能來捧場,我就太高興了。”蘇眉說。
“一直有傳聞,第五十名應該是我。”阿寧悶聲悶氣地說。
“阿寧,怎麽還沒喝你就多了?”嘉齊製止他。
“是宿醉,”阿寧說,“我就是想借宿醉一問——你是不是想成名想瘋了?什麽機會都要利用?我尊重有理想的人,為成全你犧牲一把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但我就是想死得明白。”
三人全部愣住,嘉齊重重放下筷子,沒想到筷子反跳起來,戳在蘇眉虎口部位——一塊紅色的胎記上麵。
“哎喲。”蘇眉叫起來。
嘉齊望著她:“你不是說自己沒有痛覺嗎?”
蘇眉放下杯筷,淡然道:“是沒有痛覺,但是這裏除外。”她指著手、腳、臂上的幾塊紅印記,“還有這裏、這裏、這裏……”
最終,她挑釁地拉拉衣領:“胸口還有一塊,你們有沒有興趣看?”
兩個男生全部呆住:“我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不如我替你們直說,在你們心裏,我就是一個虛榮、淺薄,為了成名不擇手段的女人,對不對?”
“我但願你不是這樣。”阿寧說。
細細辨來,一句話,似乎可以分出好幾層意思:
我以為你是這樣。
可是我希望你不是。
因此,說點什麽吧,證明你不是。
蘇眉開了音樂,取出一支冰酒,注入水晶杯中,輕輕晃動著,酒色如琥珀。她瞥了兩人一眼:“這裏沒有你們的杯子,我一個人住慣了。本來我這人是最懶得跟別人解釋什麽的,可是今天,反正是要等到天亮的,少不了也得說點什麽,你們就隻當聽故事好了。
“我猜你們都出生在特別正常的家庭裏,不管家境如何,父母恩愛。”
“也不是,我小時候,父母經常吵架的。”嘉齊說。
“為柴米油鹽?家務活誰做多了,誰做少了;小金庫貼婆家還是貼娘家。床頭吵架床尾和,即便冷戰也不會超過一星期,對不對?”蘇眉一口氣把杯中酒喝幹,又加了一杯。
嘉齊輕輕把酒瓶放到自己一邊:“你這種喝法,不如買啤酒算了。”
蘇眉一笑:“你爸爸是不是習慣這樣哄你媽媽?可我從出生起就沒怎麽見過爸爸呢。傳說他在外地,搞什麽工程,一年隻回來一兩次。從上幼兒園起,一旦我不乖,媽媽就會說:‘再這樣爸爸就不要你了。’我就拚命讀書。
“可是,七歲那年,我剛上小學,有一天正在上音樂課,我還記得那天學的是《驪歌》。那個音樂教師是個老姑婆吧,也真變態得可以,哪有教一丁點大的孩子唱《驪歌》的?忽然就聽到有人‘嘭嘭’敲窗子,扭頭看,是爸爸。我沒跟老師打招呼就跑出去了,問他怎麽來了。他說,突然想坐過山車,可是他工作的那個城市沒有,就飛了回來,讓我陪他一起坐。
“我就逃了課跟他去。現在我還記得那時遊樂園的票價,四十五元,但是恰逢過山車檢修,就便宜了五元,四十。就和前兩天你們去遊樂園一樣,他帶我玩了海盜船、旋轉木馬、摩天輪、高空自行車。不管玩什麽項目,都把我抱在懷裏。問他為什麽,他說,爸爸暈車,這些顛來顛去的玩意兒,他受不了。抱著我,才覺得安慰。
“真的,他暈車,隻要不是自己開車,就吐得一塌糊塗,最厲害時,第二天見到司機,就條件反射般想吐。
“當天他送我回家,卻沒有進家門,隻是像跟大人一樣,非常認真地對我揮手說‘再見’。從此再也沒有回來。媽媽開始酗酒,應該有大半年的樣子,就拿那種56度的紅星二鍋頭,把自己往死裏灌。據她說,有一天夜裏,她突然醒來,看到我光腳站在地上,為她清理穢物。一地的碎玻璃渣子,紮得我腳上鮮血直流,我卻毫無知覺的樣子。從此她就把酒戒了。”
“那時你就沒有痛覺了?”嘉齊說。
“應該是更早一點的時候吧。我一直以為爸爸媽媽是離婚了,可是突然有一天,有人對我說:‘不對,你媽媽根本就是你爸爸的二奶,你是個私生女。’這個消息實在太震撼了,以至於我隻記住了這句話,卻根本不記得說話的人。
“你肯定沒有體會過這種感受,天大的委屈,隻要能找到傷害你的人,明爭也好,暗鬥也好,咬著牙關等自己出人頭地,把他踩在腳底下的那一天也好,你總有個發泄的渠道。但這種屈辱,根本就隻能自己忍著,要是還有痛覺的話,我早就心痛致死。
“可是,老天爺也許是覺得,一點肉體的痛都不給我,太便宜我了吧。上五年級時的一天早晨,我醒來,忽然就發現虎口上多了這麽一塊紅色印記,橢圓形,邊緣光滑,摸上去微微有點痛,是那種——被燙傷後過了多日,傷口已然愈合,然而新生的皮膚還殘留著的——痛的印痕。
“到了晚上我才知道,這就是所謂‘永別的印記’, 當你愛過或愛過你的人和你作別,今生再難見到,這印記就會生出。”
“有這樣的傳說?我怎麽沒有聽說過?”嘉齊說。
“這個傳說從我身上開始流傳。”蘇眉說,“當天晚上,媽媽忽然說,好久沒回老家看你姥姥了。當她說起‘姥姥’兩個字時,那塊紅印猛然就是一陣劇痛。緊接著,有電話打過來,說姥姥走了。
“本來以為,我和姥姥之間,無所謂愛不愛的,因為她是個瘋子。小時候她是全村人的噩夢,誰家的小孩子夜哭,當媽的才不會講大灰狼之類的故事,隻說:‘再哭,村頭的瘋子把你抱走。’
“她原本不瘋的,文革開始時,她也就是三十多歲的樣子,一家人過得和和美美的,姥爺還是村裏的會計。可是有一天,姥爺失手摔了主席像,那個年代,就是死罪。他們連夜把碎片毀屍滅跡一般埋在外麵的水渠旁邊,可還是被人發現了。一來二去查到姥姥家,姥姥就說,是我幹的。她進了監獄,姥爺托人帶話給他,讓她裝瘋。姥爺說精神病院有熟人,進去後還有人照顧。她就裝瘋,可等她進了精神病院,那個醫生卻被打成右派,關進幹校了。她和一大堆真瘋子關在一起,每天吃藥。這時,再接到姥爺的離婚訴述書,就真瘋了。
“媽媽判給了姥爺,後來他們去了城裏。姥爺良心還未完全泯滅,等文革過後,把姥姥接回老家養著,一直都有寄錢。小時候我跟媽媽回過一次老家,跟著一大群孩子路過姥姥獨居的小屋時,他們都尖叫著飛跑。隻有我,不緊不慢地走過去。她從屋子裏向我招手,小指頭上麵吊著一個好複雜的紙花籃。你不知道那天的陽光有多好,有著厚度和重量一般,屋子裏其他地方都黑洞洞的,隻有她,和那隻花籃,又明亮又溫暖,盛著陽光。我接過花籃,撒腿就跑。
“聽說整理她的遺物時,發現一屋子紙疊的小花籃,應該疊了有十幾年,最下麵的一層都脆了,手指一碰就變成碎屑。
“隻有我知道,她是為我疊的。這個女人,有滿滿一腔子的愛吧,可是給誰,誰都不要。姥爺另娶了政治清白的女人;媽媽寧可在城裏守著那個要了她身體,卻忘記留下愛的男人。隻有我,接了她的一隻小花籃。也許你們會說,我這是被她需要,不是被愛。可是,她半輩子念我的名字,不是愛也是愛了。
“之後,那些印記就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了。第二個,是在我上高一的時候。那時媽媽已經換過好幾個男友,最新的一個,有談婚論嫁的意思吧,她經常夜不歸宿。和我同桌的是個幹幹淨淨的小男生,我對他的那種信任,幾乎是把他當作同性一樣。你們別見怪,女生之間的那種友誼,男生永遠也不會懂。有時我會對閨密說,要是哪個男人,能有你懂我的一半,不,1/4,我就毫不猶豫地嫁了。
“我對他無話不談,有次突然來潮,白裙子上弄髒了一塊,離開座位就會被人看見,隻有向他求援。他就脫下上衣,讓我係在腰間,用自行車帶我回家。這樣的日子大概持續了半年,他家人辦移民,加拿大蒙特利爾,法語區。之前他一直在學法語,但我沒想到這跟我會有什麽關係。可是,他確定要走的那幾天,偶爾從電視上聽到法語,我會心痛。
“他們一家人走的那天,我去機場送別,但是去晚了,他們早已過了安檢。也許我是故意去晚的,因為害怕那種生離死別的場麵。我也搞不清停機坪上哪架是飛往加拿大的,估摸著過了起飛時間,就慢慢往回走。可是一低頭,一塊紅印正在我的腳踝上慢慢生長,喊他的名字,會痛。
“你們可知道我有多恐慌?難道他就此和我永別?我猜想那架飛機會出事故,就找工作人員,讓他們立即通知返航,可他們隻以為我過度緊張。我越來越失控,最終被強行打了一針鎮定劑。
“一直到第二天,我都沒聽到任何空難的報道;一周後,我接到了他打來的國際長途;一個月後,全班同學收到了他寄來的信,最後一段,單獨提到了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謂永別,並不一定是陰陽永隔,最傷心的是兩人緣分已盡,哪怕同在人世,甚至同在一個城市,卻再也無法相見了。”
不知不覺,她喝光了一瓶冰酒,嘉齊都不知道酒瓶何時又回到她手上的。她並沒有多少醉意,隻是眼眶下麵微微有些發紅。她把空瓶子順著欄杆丟下去,喤啷喤啷的聲音過後,隻有一聲悶響。
“下麵是草坪,有點殘酒長得更好。”她說。嘉齊怔怔地看著她,忽而覺得她飽經滄桑,忽而又覺得她充滿孩子氣。
“高二那年,母親到底是結婚了,那個男人還有一個男孩,長我一歲。他看我的眼神,我在同班男生那裏見多了。我打死也不願意和他們同住,寧可退學,考外地的一家衛校。母親覺得歉疚,就瞞著那個男人,把原來住的房子過戶到我的名下。那時拆遷的消息已經傳開了,為此那個男人險些和母親離婚,他本想留給他兒子做婚房呢。
“第三塊紅印,就是我上衛校那年生出來的。那是在新生入學的迎新晚會上,我扮成天使,坐在秋千上唱歌。回去衝涼時,眼睜睜看著,一塊紅印就在胸口生出。這麽重要的位置,一定是最愛我,或者我最愛的人,可是,會是誰呢?我一遍遍呼喚那些曾互有好感的男生的名字,紅印沒有回答。這世界上常常有這樣的事——我明明愛你,自己卻不知道;或者,我愛你如此之深,卻隻當是好感。還是古人說的簡潔: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幾天後,晚會當天的照片衝出來,我才發現,第三排的觀眾席中,坐著我的爸爸。之後我翻看自小學三年級以來每一次登台演出的照片,觀眾席中,大多能找到他。原來他也一直愛著我,隻要有我的演出,必定會出現。隻是為了他的身家地位,永不能相認。
“我不知道上帝是怎麽安排的,也許他手裏的幸福太少,隻能用非一般的痛苦來反襯;也許他怕高濃度的幸福會讓我承受不起,總是拿痛苦調和了才和盤托出。那幾天我一直癡癡傻傻的,他愛我,但是等我發現了,我們已成永別。
“我鐵了心要找到他,我想,要是我去找父親,難道命運果真要欺我到底,立時阻攔?我打聽到他的公司地址,可那裏已經換了新的租戶,物業說他發達了,租了更大的寫字樓。我想盡種種辦法,要來他的手機號,可是打通後,接聽的是個年輕妖媚的女子,不知是他的第幾任情人,充滿警覺地盤問我。我給他留言,撒謊說自己得了腦瘤,將不久於人世,他答應來看我,卻在最後一刻發覺真相。他不怪我,他隻是太忙,不到生離死別的關頭,就吝惜他的時間。就這樣,我們總是擦肩而過。
“這樣煎熬的日子過了快一年,忽然想到,既然他已不可能和我麵對麵,那麽,就讓我變得無處不在好了,我要成名,讓他無論搬到哪裏,總能聽到我的名字。好像是從一本日本小說中看到的故事吧,一人一鬼,因笛結下友情。鬼就要求那人,每年七月的滿月夜,在朱雀大街上漫步吹笛,傳說那是人間與鬼界相交的地方,它能聽到笛聲。電視就是我的朱雀大街。我拍過幾條廣告,要是你們哪天得閑,拿了遙控器從早到晚換台,單挑廣告看,沒準就能看到我。有些地鐵站上的平麵廣告也有我,不過那是沒用的,父親這種人怎麽可能坐地鐵呢?我參加全民選秀這種節目,無非是因為收視率高,盡可能地賴在舞台上不走,不過是想讓我的朱雀大街延長一點罷了。”
蘇眉一口氣說完這麽多,嘉齊和阿寧竟不知說些什麽接應好,一不小心就會顯得虛偽。好在天色已亮,兩人幫蘇眉收拾好陽台,道別離去。
此時小區已醒,沿海的林蔭道上,斷斷續續出現晨練的人們。一個高個女孩牽著一條大型犬,第二次從他們麵前跑過時,阿寧終於開口了:
“我想追蘇眉。”
嘉齊“哦”了一聲,意料之中的樣子。
“你得幫我,”阿寧說,“時不我待,萬一她進了前二十,追她的人十個手指頭就數不完了。”
“你以為,像她那種經曆的女孩子,你能降得住?她的故事不知道比你我複雜多少倍,你看她房間裏的那些擺設,是一個護士能賺出來的嗎?”
嘉齊這話,與其說是告誡阿寧,倒不如說是告誡自己。我在他們頭頂的樹梢上行走,看得見淡藍色粉紅色的小火花在他們心中“嗞嗞”迸射,還不到愛的地步,但至少是喜歡。
“我不想降住她,隻是心疼她。”
開口的是阿寧,可我真有一刻恍惚,不知此話由誰說出,阿寧,還是嘉齊。
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堆積,成了傷痛。
借著一陣風,我用唯一的翅膀歪歪斜斜地滑翔到海上空,然後一頭栽到水中。
我第一次知道,海水是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