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仙。
這是一種我國廣大人民——尤其是大專院校的莘莘學子們——所喜聞樂見的一種封建迷信活動。它需要的施法材料不多、儀式簡單、口訣方便易懂,而且對參予者的靈能要求不高,因此倍受使用者好評,是宿舍聚會、野外露營、通宵唱歌期間所必備的娛樂活動。
至於風險,人民群眾是不怕麻煩的,也不怕死。
顏政望著眼前的桌子,露出一絲好笑的神情。他們三個嚴格按照彼得和尚的要求,找了一個僻靜的房間,點起蠟燭,卸掉身上所有的金屬掛件。現在在他的麵前有一張木桌,四角點起蠟燭,桌麵早已經鋪好了一張上好宣紙,羅中夏、十九與顏政三隻手的手指交叉,夾住一隻蘸好了墨的毛筆懸在半空,毛筆的頂端平擱著星期天給羅中夏的那枚銅錢。
彼得和尚仔細地檢查了儀式的每一個細節,等他確保沒有問題之後,才鬆開他們三個人的手,反複叮嚀他們不要擅自鬆開。
“想不到你們和尚也玩這東西啊?”顏政說。
彼得和尚淡淡道:“筆仙這種東西,本質上是對筆靈的一種運用,這要看天賦。有天賦之人,天生便擅長排筆布陣。小僧蒙佛祖眷顧,雖起誓不作筆塚吏,但對於擺布筆靈的手段,還算略有心得。”十九道:“彼得大師說的沒錯。曆代諸葛家與韋家,總有那麽幾個人,我哥諸葛一輝,也是有同樣的天賦異稟,叫做筆通。”
“可是,這東西,真的能問出東西來嗎?”顏政問。他以前也用這種手段哄騙過女大學生,騙子對騙術往往最沒有信心。
“不知道,姑且試一下吧。”羅中夏回答,為了緩和一下氣氛,他轉向十九道:“十九,你在大學的時候有玩過這東西嗎?”
“沒有,我沒上過大學,自幼都是在家裏上的私塾。”十九淡淡答道。
顏政道:“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大學可是人生曆練中很重要的一步啊。逃課,臥談,去老鄉會談戀愛,這都是不可或缺的。”十九聽他說的鄭重,好奇地問道:“臥談是什麽?”顏政得意道:“臥談,就是在女生裏臥著談天。我當年在那個校花的宿舍裏……”羅中夏聽他越說越離譜,趕緊截口道:“別囉嗦,趕快開始吧!”
十九撅了撅嘴,她從小接受的都是諸葛家的精英教育,十分嚴格,接觸社會卻很少,唯有房斌能給予她一種在諸葛家無法體驗到的全新感受。如今每天跟著羅中夏他們廝混,聽他們胡說八道、海侃吹噓,雖有時覺得可笑,卻也頗覺樂趣十足,比家中刻板嚴謹更多了份隨性自在。想到這裏,她心中一暖,不禁多看了眼羅中夏,這家夥人還好,就是呆頭呆腦,對女孩子的心思無知到了極點,未免有些遺憾。
相比之下,善解人意的房老師是個多麽好的人啊。十九想到這裏,心中一黯,眼前點睛尚在,而它的主人早已是和自己是人鬼殊途了。
羅中夏哪知道十九突然生出這些感慨,他緊握著毛筆,目不轉睛地盯著毛筆上的銅錢,生怕給它弄掉了。經過彼得和尚的鑒定,這枚銅錢是一枚元祐通寶行書折五鐵範銅,乃是北宋哲宗元佑年間所鑄,算得上是枚古董。銅錢上的“元佑通寶”四字是司馬光、蘇軾兩位當世文豪所書,因此靈力頗強,有收靈啟運的功效。
彼得和尚約略講解了請筆仙的方法以及原理,他說隻要羅中夏運起點睛筆,筆靈便會透過那枚銅錢的方孔注入毛筆中,再依著請筆仙的法子發問,便可有問必答。以往點睛筆都是透過羅中夏給出指點,羅中夏本人精神力不夠強勁,預言效果往往不佳。如今這法子靠的是純粹的筆靈精神,能力應能高出數段。
按照星期天的說法,筆仙本來就是前人為了請奉筆靈而發明的儀式,後來筆塚關閉,後人以訛傳訛,筆仙這才淪為了凡夫俗子的迷信玩具。
“那我們開始吧。”羅中夏沉聲道。十九和顏政都下意識地把筆握的再緊些,同時閉上了眼睛。彼得和尚怕驚擾了儀式,先行退出房間。
羅中夏收攏住意識,凝心一振,點睛應聲而出,胸前一片幽幽的綠光。過不多時,那枚銅錢也泛起點點星閃,一縷若有似無的煙氣從羅中夏的胸膛飄然而出,悄無聲息,竟似是被什麽牽引似地直直向前。三個人大氣也不敢出,唯恐驚擾到這股靈氣。
這股靈氣飄到銅錢上空,雲翼翻卷。銅錢之上“元佑通寶”四字燦然生彩,雖已曆經千年,司馬光與蘇軾的雄渾筆力猶在。這四字豎起四道光幕,把這股靈氣逐漸引入毛筆的筆端,遠遠忘去,仿佛在羅中夏的胸前與毛筆之間牽起一條幽綠光線。
待到整支毛筆都被幽綠籠罩,毛筆開始自行顫動起來。三個夾住毛筆的人對視一眼,心道:“來了。”羅中夏依著請筆仙的規矩輕聲問道:“筆仙筆仙,你可來了?”毛筆停頓了一下,緩慢有致地在宣紙上劃了一個渾圓的圈。
來了。
十九用眼神示意羅中夏可要謹慎些,他們隻有一次提問的機會。彼得和尚警告過,筆仙畢竟是有凶險的,筆靈本身頗為脆弱,又必須要回答施術者的問題,這麽幹,和把一個活人胸腔打開暴露在空氣中再讓他跑步一樣危險。倘若一個不慎,輕則筆毀,重則人亡。彼得和尚是修行之人,不宜參加,便在儀式開始前告誡羅中夏道:“隻可問一個問題,無論答案滿意與否,問罷速速收回筆靈,免得招致禍患。”
羅中夏清了清嗓子,開口問出事先擬定好的問題:“管城七侯中下一個出世者在哪裏?”
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一個問題。本來顏政建議說問:“管城七侯分別在哪裏”,結果被否決了,這個問題實在太複雜,點睛未必能負荷這麽大的問題,還是小心些好。
目前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不是管城七侯的名字,也不是開啟它們的方法,而是它們的地點。隻要找到正確位置,接下來怎麽辦,就是星期天要頭疼的事情了——反正星期天提出的要求也隻是“找到”管城七侯罷了,至於拿到拿不到則當別論。
這個問題問完之後,毛筆停頓了許久,隻有繚繞周圍的幽綠不停地轉動著,象是一台瘋狂運轉的電腦的提示燈。羅中夏覺得連接自己與毛筆之間的那根靈線越收越緊,已經開始有強烈的不適感出現,就象是被人把五髒六腑往外拽一樣。
看到他微微皺起的眉頭,顏政和十九隻能麵麵相覷,現在儀式的平衡極為微妙,他們生怕哪裏一丁點的動作都會毀掉這種平衡。正當他們宛如走鋼絲一樣揣揣不安的時候,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手開始動了。
桌子四角的蠟燭火焰在封閉的房間裏突然顫動了一下,三隻手夾住的毛筆開始了玄妙的移動,象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牽引,優雅而又細膩。三個人心裏都清楚自己絕對沒有故意去動,那麽能推動那支毛筆的隻能是第四支手——那支附在毛筆身上,並與羅中夏胸中連接著的點睛靈線。
毛筆的筆尖事先隻是簡單地舔了舔墨——蘸太飽容易產生滴落的墨漬,蘸太少又不足以寫出字來——此時三紫七羊的柔軟筆須在筆靈驅動下,在白皙的宣紙上勾畫出一道道墨痕,眼見寫出一條字帖。
尋常請來的筆仙,往往答不成句,隻會畫圈,能寫上一兩個歪歪扭扭漢字的已算是難得。而這個請來的點睛筆靈卻似是胸有成竹,筆鋒橫掃,如同一位書法大家在揮毫作意,筆勢從容不迫。
隻是隨著一個個墨字出現在宣紙上,羅中夏的表情也愈加嚴峻,胸前與毛筆連接的靈線顫抖也越發劇烈,有如被急速撥動的琴弦,讓人覺得隨時都有可能崩斷的可能。顏政和十九看在眼裏,急在心裏,隻是筆靈仍舊在宣紙上寫著字,不敢有任何動作。
大約過了一分鍾——在三個人看來大概比三個小時還長——筆靈驅使著毛筆寫完最後重重的一橫,靈線此時也已經繃緊到了極限。
就在筆尖脫離宣紙的一瞬間,一聲清脆的硬竹爆裂聲,那毛筆從中間斷為兩截;而那枚元佑通寶高高彈起,在半空四分五裂。銅錢一碎,幽綠色的靈氣猛地從毛筆上抽回,劇烈地彈回羅中夏胸腔,讓羅中夏身形一晃,一口鮮血噴出來。
“羅中夏!”“中夏!”
顏政和十九驚得失魂落魄,一起鬆開手去扶他肩膀,才沒讓他跌到椅子底下。羅中夏臉色蒼白無比,想說句不妨事,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請筆靈所耗費的心神,比想象中要巨大的多,羅中夏甚至有一瞬間都在想“太辛苦了,就這麽死了算了”。四支蠟燭撲簌簌全都滅掉了,屋子裏陷入一片黑暗。
十九攙扶著羅中夏到旁邊的沙發上坐好,顏政把燈打開。早在外麵等得不耐煩的彼得和尚與曾桂芬看到燈光,立刻踏進屋來。
顏政捏了他人中一陣,羅中夏才稍微恢複了一點精神。他環顧四周,不顧自己全無力氣,推開十九遞過來的水杯,囁嚅道:“快,快去看看到底點睛是如何回答的。”
彼得和尚一個箭步走上去,雙手捧起那張宣紙上,隻見上麵寫著四個龍飛鳳舞、墨汁淋漓的大字:
“括蒼之勝”。
括蒼山脈位於浙東處州境內,依山瀕海,雄拔陡絕,《唐六典》列為江南道名山之一,橫跨三門二水,幅員極廣。
括蒼所轄名勝,數量奇多。東北有天台山與宇內第六洞天玉京洞,素有“莽莽括蒼,巍巍天台”之稱;東南有雁蕩山與宇內第二洞天委羽洞;西坡有“天台幽深,雁蕩奇崛,仙居兼而有之”的宇內第十洞天的括蒼洞;東坡有洞天叢聚如林的臨海洞林。南側的縉雲山更為傳為三天子都之一,黃帝當年煉丹之處,有玄都祈仙洞。更不要說以星宿之數排列的章安五洞、雉溪六洞、武坑八洞、芙蓉六洞和朝陽三洞等。
這許多名景大山各擅勝場,處處洞天福地,仙跡留蹤,隨便一景置於別處便可被稱作絕景。可惜括蒼山中藏龍臥虎,絕景一多,也便泯於眾山之間,教人喟歎原來山勢亦有一時瑜亮之歎。
括蒼仙山雖眾,仙洞雖多,無非是造化神工,天地所聚,自百萬年前造山運動以來,彼此相安無事,我自巋然屹立。奈何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自有了人類以後,依著他們的意思,這山也須得排個座次,似乎沒了座次,就難以定出主次。
既有次,便會有主,天無二日,地無二主,能在括蒼山拔得頭籌的,自然隻能有一處,而這一處須得力挫群山,冠絕浙東,方才能折服眾人,方能當得起“括蒼之勝”四字——說到這裏,翟式耕故意拉出一個長腔,羅中夏深知老師這個欲言不言的毛病,隻得耐心地守在旁邊,不敢多說一句。他昨天拚了性命,請出點睛筆靈寫下“括蒼之勝”四個字。可這四個字意義不明,幾個人商量了一回,羅中夏決定第二天一早去請教翟式耕。
翟式耕到底是當世大儒,隻看了一眼這四個字,便洋洋灑灑說了一大堆,旁引博證,隻是不得要領。羅中夏隻想知道這地方是在哪裏,翟式耕卻偏偏在這裏賣起了關子。
“老師,那究竟哪一處才當得起這四個字呢?”羅中夏恭恭敬敬地垂手在側。翟式耕在教他之前約法三章,讓他要以古法執弟子禮,不可再對師長有絲毫不敬,說身正才能心正。羅中夏沒奈何,隻得依言而行。
翟式耕看了他一眼,卻抖了抖宣紙,把話題忽然岔開了:“這四個字是哪位大師寫的?真是筆鋒雄健,酣暢淋漓,非有大胸壑者不能為之啊。”
羅中夏心想總不能把請筆仙的事告訴他吧,心裏起急,麵上卻不敢表露出來,隻得訕訕道:“是一位隱逸高人,學生也隻蒙他賜了這四個字,卻不知來曆。”
翟式耕歎道:“好字,真是好字。如今世道澆離,人心不古,還能有如此出塵之心,寫如此出塵之字,實在難得。”他說完看了一眼羅中夏外穩內急的表情,一捋白髯:“你可知我為何不答你的疑問,反而來稱讚這書法?”
“學生駑鈍。”羅中夏好歹惡補了幾十天文化,偶爾也能拽出兩句文縐縐的詞來。
翟式耕道:“括蒼山脈幅員百裏,有名色的山頭不下幾十個。然而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則名。’自然的造化神功固然值得稱道,還須有人文滋潤,方才能顯出上等”他略頓了頓,繼續道:“所以說這括蒼之勝,非是山水之功,實是勝在了文化之上。可見國學之功,甚至可以奪天地之機,贏造化之巧。”
羅中夏暗暗點頭,除去裏麵對國學的偏執以外,翟式耕眼力果然獨道。點睛筆說這個“括蒼之勝”裏藏著管城七侯之一,毫無疑問該是個很有文化的地方。
翟式耕豎起指頭:“所以這‘括蒼之勝’四個字之後,其實還有三個字,才是一句完整的詩。”“願聞其詳。”“括蒼之勝推南明。”
“南明?”“不錯,就是麗水城外的那個南明山了。”
羅中夏鬆了一口氣,心想翟老師您早說不就完了,何必繞這麽大一圈,嘴上卻道:“謹受老師教誨。”轉身欲走。翟式耕又把他叫了回來,道:“你要去南明山?”
“正是,想去受受古人熏陶,修身養性一番。”羅中夏隨口回答。翟式耕也不知信是不信,垂著白眉端坐於沙發之上,雙手拄著拐杖,對即將要踏出門口的羅中夏說道:“中夏你過來。”
羅中夏聽到呼喚,隻得回轉過去,心想老師不會象金庸小說一樣,突然學玄慈來上一句“虛竹你過來。既造業因,便得業果,你在少林寺二十多年,我竟不知你是我的兒子。”
他正自胡思亂想,翟式耕換了和藹口氣,緩緩道:“你我雖是師徒,一起授業的時間卻極短。你為人如何,每日忙些什麽,甚至為何突然跑來請教國學,其實為師是不大清楚的。不過一日為師,就要對你負責,有句話,在臨別之前不妨送給你。”
“老師您不教我了?”羅中夏聽到這話,連忙抬起頭,有些吃驚。“我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大中用,已經不堪傳道授業解惑的工作呐。說起來,你還算是我的最後一個弟子呢。”翟式耕臉上不見什麽落寞神色,羅中夏還要說些什麽,翟式耕擺擺手示意他先聽下去,又繼續道:“不知為何,從中夏你身上,我總能感覺到截然不同的氣質,一種是草莽之氣,就象當日你第一次在我的課上與鄭和起衝突時一樣,質樸真實,情緒直抒胸臆,如赤子之心。”
“唉,就是流氓氣嘛,我知道的。”羅中夏心想。“……而當你來找我求教國學之時,我卻感覺到你如同換了一個人。孟子說吾養吾浩然正氣,一個人若是國學修為到了一定境界,他的氣質就會與平常人大不相同,而在你身上這一點尤為突出。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有種極為熟悉的感覺,甚至有些敬畏,明明出自你身,卻又與你本身的氣質疏離,這令老夫實難索解。”
羅中夏冷汗四流,老師不愧是老師,隻憑著國學修為就能如此敏銳地覺察到自己身上的秘密。他正在猶豫該不該把筆塚的事情說出來,翟式耕卻抬起拐杖,阻止了他:“每個人都有秘密,你自然也不例外。究竟你為何有此變化,從何而來,是吉是凶,為師我不會知道,亦不欲知道。為師隻是有所預感,你身上這股浩然之氣,凜凜有古風,涵養性靈,是我輩讀書之人一生夢寐以求的境界,我這老頭子能作你的老師,實屬榮幸。”
“老師說哪裏話,能在老師處下學得一鱗半爪,才是學生的福氣。”羅中夏這一句是發自真心。
翟式耕道:“誨人不如誨己。為師不想作那誇誇其談作人之道的庸師。隻是有一句話奉送與你,也算臨別前的一件禮物吧。”羅中夏心中有些感動,翟式耕在他心目中一直是嚴師,甚至有些古板,想不到也是一位至誠至情的老人。
“請老師賜教。”
翟式耕揮了揮拐杖,道:“你能有此等殊遇,千載難逢。隻是這性靈之道,與你尚不能天人合一。若有大進境,須得揭然有所存,惻然有所感,居仁行仁,得天成天。所謂命數,無非如此而已。”
羅中夏一下子百感交集。翟式耕點破的,正是他心中最為迷惑的困境。房斌教他改變命運,星期天卻說要順應命數,前者雖上進,終究不得要領;後者雖方便,始終還是不甘心。究竟何去何從,他自己惘然的緊。
翟式耕早看出他的惘然,不禁微微一笑:“孔子有雲:樂天知命。此後你的命數如何,全在自己一念之間,為師送你的,隻是八個字而已。悟與不悟,全看你自己了。”
他起身取來筆墨,伏案奮筆,一揮而就,似是出盡一身氣血。老人寫完最後一筆,把毛筆擲出數丈,也不理在一旁侍立的羅中夏,邁步走出鬆濤園,背影佝僂,卻被夕陽拉得長長。
羅中夏低頭去看,上麵寫著八個大字,其筆勢字韻,竟與點睛所寫的神似,仿佛一人所書。“不違本心,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