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劉起忙著劉敢的事,除了上下班,幾乎忘記了泉子。
一天,劉星氣喘籲籲地跑來告訴他:“劉起叔,出大事了!”
劉起拍著劉星的背,說:“出什麽事?慢慢說。”
“泉子要退學啦。”
劉起說什麽也不敢相信:“什,什……麽?泉……泉子要退學?”這麽好的學生怎麽可能退學呢?劉起因為過於激動,又開始口吃起來。
“真的,他昨天就沒來。”
“不可能,那劉桃怎麽沒有對我說呢?”
劉星見劉起叔不相信,他急了:“劉起叔,你去魚塘看看不就知道了?”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從劉星嘴裏聽來似乎有些失真。劉起百思不得其解地往魚塘趕,走上老橋的時候,他在高橋上眺望著一大片魚塘,希望從中望見泉子家,但這一片片白晃晃的魚塘,每一家都感覺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模一樣,不走近仔細辨認,哪能分得清?
劉起穿過一個個魚塘,快步走到泉子家的魚塘時,他豎起耳朵,希望能聽到一點泉子家的聲音。
他相信,如果泉子真的要輟學,也一定是家裏發生了什麽重大的事,難道,難道泉子媽發生了意外?想到劉敢接連發生的事,他的心裏撲通撲通地跳著,腳步也快了許多。
今天的魚塘裏結著冰,一個個都像變成了城裏時髦的溜冰場;塘裏那隻小舟無精打采地泊在岸邊,又宛如白色底子的大廣告牌上醒目地放著一隻碩大的溜冰鞋,寂寞地在尋找另一隻配偶。隻有魚草雖沾著霜,卻仍然綠得滲出油來,在蒼茫的曠野裏顯出一點生機。
劉起拉開竹門一腳踏進泉子家的魚塘岸上,他往裏一瞧,一個老頭正坐在茅草房門前曬太陽,趿著泥鞋抽著旱煙,時不時地咳著嗽。劉起很驚詫,正想去問個明白的時候,看到了在背風處補魚網的泉子。
“泉子,你怎麽在補網?怎麽沒去讀書?快去拿書包上學!”劉起著急地說。
泉子抬起頭看一眼劉起說:“爺爺來告訴我們說,我爸被那販魚的女人騙了去販毒,已被公安局抓去……現在我……我媽也病了,我不想讀書,我要幹活掙錢。”
劉起無法把養魚的農民和毒販子聯係起來,毒品離劉起的現實世界實在太遙遠了,他根本無法想象,也不想想象。他更無法想到的是這麽強壯的女人,怎麽竟會一下子病倒。那個曾經拋棄她的男人走上了邪路,可女人還是無時無刻不在牽掛他,這是一個多麽有情有義的女人呀,劉起不由得感慨起來。
可她有沒有想過泉子呢?在這個關鍵的時刻,她怎麽能夠病呢?泉子讀書那麽好,他怎麽能夠輟學,還有,還有什麽比讀書更重要的呢?
劉起有些發急,他雖然隻是個普通的工人,卻一直想改變這虧損的廠子,可自己書讀得少,即使有什麽想法,也得不到領導的賞識,他把希望寄托在泉子身上。
他說:“泉子你成績好,是上大學的料,我們無論是種田、植桑、養魚,辦廠子,都要文化。沒有文化就像不施肥的莊稼,辦不好廠,種不好田,也養不好魚啊!”
劉起把憋在心裏好久的話,一下釋放出來,像鼓脹好幾天的肚子,一下全拉出來似的,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泉子長發下的眼睛流出了晶瑩的淚水,他說我媽病了,沒人照顧她,爺爺這麽老了,管不了魚塘,怎能再供我讀書……泉子望了眼還在咳嗽的老頭,放下魚網,兩隻手抓住自己長長的頭發,伏在膝上嗚嗚地哭了。
劉起沒有想到,剛剛開始享受快樂,對未來充滿憧憬的泉子,那小小的希望又破滅了。他的心像被人用什麽忽然刺了一下,疼痛起來。
初冬的風,帶著北方的氣息緩緩而來,像久違的童年往事,給劉起許多回想。在他童年的那個時代,孩子們雖然比現在吃得差勁穿得破舊,但總是一大群一大群的瘋玩,比起現在的泉子好像也快樂許多吧。城裏興起的希望工程很流行,可一直沒有流行到這塊土地,劉起翹首望著這片白茫茫的魚塘,心裏頓然沉重起來。
他想見見那個穿藍布衣的女人,跟女人談談泉子讀書的事。他手裏有一筆錢,這筆錢他放了好久,一直沒有用處。劉起想到這些,心裏有些激動。
劉起準備走出魚塘的時候,泉子忽然想到了什麽,走過去告訴劉起,他母親生病住院了。劉起摸著他的頭,說:“知道了,我會去看她的。”
這時,他在魚塘門口看見一個正在往門洞裏低頭張望的人。劉起不由奇怪地問:
“你找誰呀?”
那人沒有看見劉起,隻是畏縮地在門外問:“這,這是泉子家嗎?”
劉起打開門,劉老師出現在門口。
劉老師也看見了劉起:“劉起,你在這裏呀,泉子怎麽不來讀書啦?我昨天叫劉星來捎口信問的,今天早上他說泉子要退學了。”
劉起一隻手支在毛竹門框上,沉重地說:“我也是剛才聽劉星跑來告訴我的,開始也不大相信。”
“這孩子成績那麽好,怎麽說不讀就不讀呢?他家長是怎麽想的?”
劉起把泉子的父親坐牢、母親病了、還有養魚貸了大筆款等情況,給劉老師講了一遍。劉起覺得今天的劉老師很通情達理,他願意跟他溝通。
“不管怎樣,書還是要讀的,以前有多苦,我不是照樣讀了書?”劉老師聽了劉起的話,越說越激動,“他家沒錢讀,我們學校把學雜費全免了讓他讀,哪怕是我出錢,我也願意拿出來!”劉老師教了大半生的書,還是第一次教到這麽好的學生,打心眼裏,其實一直喜歡著泉子,希望他能考到好的中學,將來考到好的高中,最後考取重點大學,也算是劉莊小學這麽多年來最大的成績呀!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校長說了,校長很支持他,說:“說什麽我們也要讓這個孩子讀書!”
劉起聽了劉老師的話,心裏產生了莫大的安慰。人與人之間不管有多深的隔閡,隻要麵對麵靜下來談,總歸能夠溝通的。劉老師去叫泉子讀書。劉起和劉老師說了很多話,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上班遲到了。
下班後,劉起按著父母心願又去相個女孩,女孩很瘦,那張臉就仿佛出爐爆壞的米花,白裏透著一絲黃,既單薄又沒有風韻。劉起沒有說滿三句話就搖頭走了。
他去了一趟醫院,和泉子媽談了泉子上學讀書的事。
泉子媽聽了劉起的話,很著急,立刻給劉起說,務必叫泉子馬上去讀書。
劉起的心一寬,去了一趟魚塘,和泉子談了他媽媽的意思,泉子也終於想通了。
回到家,劉起一個人反鎖在房裏。他在梳理自己的思想,他需要有一個安靜的環境,好好想想最近發生的事,最近發生了太多的事,他的頭腦有些淩亂,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緒。
劉起的爺爺坐在客堂裏,又開始一個人絮絮叨叨了,數落著劉起的一個個不是。
劉起的父親在收拾屋子的時候,把一些耐摔的家什響響地在屋子裏扔動著,讓劉起的心也變得煩躁起來。
劉起是家裏的獨子,優越慣了,寵慣了,本來準備想想事情的,可被家裏人煩得他根本不能想,也不由得跟家人慪氣起來。劉起把自己關在臥室裏,晚飯都不想吃,劉起媽本來準備著餓餓他的,也不叫他吃飯,可畢竟是自己的兒子,心裏又開始舍不得了。她開始敲兒子的門,可是,劉起就是不開門。
劉起媽想了想,就去叫劉敢,讓他來叫開劉起的門。
劉敢卻想到了戴老師,他說:“讓戴老師來,劉起叔保管開門。”
劉起媽覺得劉起跟戴老師的事,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但是寶貝兒子現在不吃飯,餓出毛病來,以後怎麽辦呀。
劉起媽早已不再對兒子抱什麽希望了,不管兒子找個怎樣的女人,隻要給他劉家續個香火,就成。
“好吧,那劉敢你去叫叫戴老師,看她肯不肯來?”
“好咧。”劉敢一路快馬加鞭,很快就到了劉莊小學。
戴老師和劉敢果然就敲開了劉起的門。這樣一折騰,已經半夜了,劉敢和戴老師就陪著劉起一起吃宵夜。
劉起媽看著戴老師眼淚就淌出來了,這樣的閨女做了誰家的媳婦都是福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