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六(1)班的學生們都很開心,沒有了演出,他們又開始在老師的眼皮底下吵吵鬧鬧,嘻嘻哈哈地回家了。
這幾天,泉子覺得每一天的太陽都很好,天高雲淡,真是一個很美的秋天。開心和不開心的事終於都告一段落。
今天,泉子的心情很好。他寬心地伏在草寺橋上張望著水麵。他第一次發現老橋下也有一座高高的老橋,是高高的老橋在河裏的倒影。
這是他第一次在好心情下觀察到的景象。
橋洞西麵是一條南北走向的浩大青丘浦,落日的餘暉射過青丘浦,一直從橋洞裏射過來,這長虹落日的奇景,讓泉子看得更加驚奇了。
劉起踏上高橋,看著青丘浦裏的河水從吳淞江流經而來,正緩緩地流過久經滄桑的橋洞,一直穿村而過,流向遠方……
劉敢看到那靜靜的天空在水中卻成了一片會動的風景,泉子蹲身想鑽到護攔的小圓洞,俯瞰橋底的河麵,可圓洞很小,泉子不知道要把頭探進去哪個部位更容易先進去,這樣反複試探著。
這一切,自然沒有逃過劉敢的眼睛。劉敢一直在觀察著泉子,觀察著劉起叔和大P股女人的一舉一動。
今天劉敢看著泉子傻子般鑽進護攔的小圓洞裏看橋下的水,想起課外書上魯迅寫的《故鄉》裏有“狗氣殺”一樣的東西。劉敢想,如果這橋護欄是狗氣殺,那麽泉子就是這橋上氣殺的狗,因為那個洞隻夠得著他鑽到頭頸。泉子試了幾次探的姿勢,終於鑽進去看到了橋的倒影。看著泉子這個狼狽的動作,劉敢差點笑出來。
劉敢偷偷從遠處下河,他要鑽到橋洞下去逗逗泉子。
以前劉敢在橋上和橋說話,沒有人跟他開玩笑,今天他要跟泉子開個玩笑。
十月過後的河水有點陰涼,劉敢不去管它,隻是覺得口渴,便在水裏先喝了幾大口河水,河水澀澀的,劉敢卻覺得很好喝,自從劉起叔幫他家打了口井,他就沒有再喝過河水,現在忍不住又喝了幾口,接著潛水到橋洞中央,不讓泉子發現他的詭計。
劉敢知道泉子要跟老橋自說自話了。
今天的泉子心情不錯,所以跟老橋說的話,也是非常無聊的問話,劉敢卻覺得好玩。也不去管橋洞下的水更涼,一心要和泉子開玩笑。
你是誰呀?泉子問你是誰呀?傳來橋的回音。
你是誰呀?劉敢裝著模糊的聲音說。
泉子覺到了今天橋下的回音,有點異樣,但又怎麽也猜不透是怎麽一回事,他饒有興趣地回答著。
我是泉子。泉子說。
我是泉子。橋說。
劉敢模仿著橋的回聲,我是泉子。劉敢直想笑,笑泉子被蒙在鼓裏。十月過後的河水已經很涼了,劉敢在河裏打了個寒顫,他在寬大的橋洞裏四處張望,希望有個容身的落腳處。突然他發現橋墩的草叢裏似乎有一個洞。劉敢爬上去扒開草叢,果然發現了一個大秘密,原來橋墩中央真的有一個可以容身的小洞。
哈哈,這不是一個可以避寒的好地方嘛,劉敢開心地爬了進去。現在他可以在洞裏看到泉子探出頭的倒影,而泉子卻不能看見他。劉敢開心地想,這個老橋的秘密,看來隻有他一個人知道了。
泉子跟橋的回聲說話,橋的回聲還會轉著跟他回話。
泉子覺得好奇,再一次模仿剛才的話,橋還是這樣跟他回答著,泉子笑了。他以為這是老橋極其巧妙的造型,給以他特別的回音,是老橋在跟他開著玩笑呢。
直到太陽西下,泉子還舍不得離開,後來想到要幫媽搖船給魚撒食,才急急向魚塘奔去。
劉敢覺得不過癮,還想和泉子說話,他在橋洞裏裝著模糊的聲音喊:“我是泉子。”
劉敢見泉子沒有反應,劉敢又說:“我是泉子。”泉子聽到了,但他沒有工夫回去和老橋說話了,媽肯定在家裏等他搖船喂魚食。泉子以前就覺得這橋有靈性,能聽懂他的話,果然在他離開的時候,老橋還像錄音機一樣,說著剛才的對白呢。泉子想,等碰到劉起,一定要跟他談談剛剛在高高的老橋上發生的事情。
劉敢看著泉子真的走了,望望橋洞內暗乎乎的,也不想往洞內深鑽了。他想以後有機會,再拿盒火柴到裏麵去探個虛實也不遲。劉敢從水中濕漉漉地爬上來,冷得打了一個噴嚏,一會兒又打了陣冷嗝。劉敢意識到自己可能著涼了,就快馬加鞭往村裏趕。
劉敢這一路回村也顧不得好奇,隻管往家跑。路過劉桃家的時候,他看見蕭丫和劉桃在離他家很近的巷子裏,張望著什麽。劉敢裝著不認識她們的樣子,從她們身旁跑過,但她們看著他像落湯雞的樣子,哈哈大笑,但他管不了她們笑自己什麽破事。
劉敢的爺爺曾經對他說過,人不能有窮富,有了窮富就有了地位高低之分。爺爺的話很快被應驗了。開始大家都很窮,蕭丫的阿爸蕭正一雖然是村主任,一天到晚很清閑的樣子,但也沒有錢。劉桃的阿爸那時候也不是廠長,跟劉敢的阿爸一樣赤腳種田,所以在村裏大家都很平等、和睦。
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劉莊似乎一夜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蕭丫家很快蓋起了二層樓房,後來劉桃家把平房率先翻建成三層樓房。蕭丫的父親覺得莊裏的風水被劉桃家搶去了,愣是把造了二三年的樓房拆了重蓋起一幢比劉桃家更氣派更高的三層洋樓。隨之村裏人都慢慢跟著蓋起了二層的樓房。
劉敢的阿爸阿媽也一直在盤算著蓋樓房,因為沒有鈔票,他家隻能一點點地湊,先是買好了磚,然後又買了瓦,過一年,他們又買了椽子,一家人開開心心地覺得生活也有了奔頭。
劉敢的阿爸準備到秋天收割了稻子,賣了糧添置木梁,再借些錢,到開春把樓房蓋起來。可是在那年夏天,他在幫劉桃家送貨的途中遭遇車禍死了。
家裏的頂梁柱斷了,還有什麽奔頭?劉敢的阿媽把家裏磚瓦、椽子都賤賣了。原本還算熱熱鬧鬧的家裏立刻冷清了,除了劉起叔經常去看看他們孤兒寡母外,更沒有人願意去劉敢家了。
劉敢成了一個被遺棄的孤兒,哪個孩子都不願跟他玩。
也許是他自己甘願躲在那種孤獨的陰影裏,企圖自己來彌合自己的傷口。
不久阿媽改嫁了。流浪兒一樣的劉敢在村裏變得更加沒有人緣。
那時候,劉敢和泉子一樣,常常一個人到高橋上向橋訴說自己的感情,橋就像一位慈祥的老人安撫著他的傷口。
劉敢沒有朋友,橋就成了他的朋友。有時劉敢趴在橋身上,不小心就睡過去了。
沒有人叫他,有時一睡就是半天,但劉敢的體質出奇的好,從沒生過什麽病。
今天劉敢濕漉漉地回家,多半要感冒了。他隱隱聽見劉桃在跟蕭丫說:“這麽涼的天,還下河,就像他不要命的阿爸,投足死(吳方言:意為尋死)。”
劉敢有些生氣,阿爸又不是自己要“投足死”,怎麽能這麽說他呢?他很想回去和劉桃評評理。他阿爸還不是被她家害死的,她還說風涼話。
太氣人了!
劉敢決定隔天教訓教訓劉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