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那年的每一天,喬巴都希望自己快點長大。
他在夢裏有幾次就夢著自己長成了一個大男孩,最後長成了一個像他父親那樣黑黝黝肩寬腰窄的巴山漢子。
其實喬巴在十七歲以前從沒有看見過自己的父親。
此前所有關於父親的形象都是母親在停了電的漆黑的夜裏描述的。
而母親關於自己丈夫的記憶就是嫁到喬家來的最初一個月的點點滴滴。
在以後的漫長歲月裏,喬巴母親和兒子一樣,都靠捕捉喬巴父親當年留在這老屋的氣息生活。
喬巴這段時間老是夢見他的父親。
父親在十七年前出門打工的時候留給喬巴母親的印象在喬巴夢裏無數次出現。
父親的形象被喬巴再加工之後在夢裏一遍遍溫暖,漸次清晰。
不過這個印象現在有些模糊了,喬巴每次醒來都努力地想他父親的樣子,可想著想著那印象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就好像一個人逐漸走入了白茫茫的霧裏,隻看見一個大概的輪廓,而看不清臉部。
每當這個時候,喬巴就把眼睛睜得大大的,蜷縮在那頂被老鼠咬了一個洞的被灶膛裏的煙霧熏得發黑的蚊帳裏。
這時的喬巴像一個躲進城堡裏的少年,自以為找到了一個安全的藏身之所。
喬巴後來長大了很有些為自己當初的這個舉動汗顏,以為自己當初不夠男人。
蚊帳上那個被老鼠咬的洞的範圍最近越來越大了,就像一片桑葉被蠶寶寶搖動著辛勤的腦袋左右蠶食之後的結果,呈現出鋸齒狀。
那個洞緊挨著喬巴床鋪靠牆的一麵,大約五寸高的地方。
這個洞像一個大大的眼睛,在漆黑的夜裏窺視著一個十七歲少男的秘密。
後來,喬巴終於弄明白了自己夜深人靜時偷偷塗抹在蚊帳上的黏稠物質,很能夠為機靈的小老鼠提供一些生長需要的蛋白質。
這就像讀初中上生理衛生課時老師講的那樣,少男少女在身體發育期間需要足夠的蛋白質和維生素那樣。
不過,當時的喬巴可沒有聯想到這些,隻想逮住那隻在他做夢的時候悄悄探頭探腦來咬破他秘密的小老鼠。
狡猾的小老鼠,喬巴恨恨地想,逮住了可有你好受的。
怎麽處置它呢,是“就地正法”還是“緩期執行”,喬巴頗費心思。
就像老師逮著犯了錯誤的自己為尋找處罰辦法一樣,喬巴想來想去還是沒有一個頭緒,也像老師在處罰自己時煞費苦心一般。
喬巴,小老鼠,喬巴為自己把這兩樣東西聯係起來有些驚奇和好笑。
想著想著喬巴就不那麽恨小老鼠了,他越來越發覺自己就像那隻在寂靜的夜裏出來探頭探腦的小老鼠。
他甚至很希望那隻小老鼠在他醒著的時候出來與自己玩。
可那隻小老鼠一次也沒有在他醒著的時候出現過。
每次都是喬巴在夜深人靜裏一陣驚喜、激動、痙攣、恐慌、後悔、懊惱然後睡著之後悄悄出現,來幫少年喬巴打掃戰場,擴大自己的領土範圍。
小老鼠,氣死我了,喬巴遇到不順心的時候就衝躲藏在洞裏的小東西齜牙咧嘴,揮舞著拳頭。
可小老鼠不怕他,依然天天闖進他的夢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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