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睿的眉毛越皺越緊,他從沒想到顏希曉還經曆了這麽一段故事。
“自從那個電話之後,曉曉就不大對勁兒。”舅媽擰眉歎氣,“這孩子從小就強,接完電話後就告訴我死了個同學心裏難受,然後把自己憋在房間一下午。這不,若不是要給你做飯,我估計她都不會出來。”
“哦。”李子睿低低地應了一句,大概他下午打的那通電話,正好碰上了她剛逢悲傷的時候。
他現在才想起,當時顏希曉在電話中的情緒就很低落,可他忙於為她分析當前現狀,以至於忽略了她的情緒凸顯。
看到他抿唇不語,舅媽以為他已有悔意,越發唉聲歎氣地勸道:“曉曉這孩子肯定是遇到了很為難的事情,子睿,你不行就去勸勸她。”
果真,在吃飯的時候,李子睿終於發現顏希曉眼眶紅腫,顯然是哭過。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竟微微一揪,夾起一塊辣椒炒肉放到她碗裏,低聲道:“多吃一點。”
“嗯。”希曉一怔,繼而點頭將肉填入嘴裏,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務一樣用力咀嚼,“謝謝。”
看到她這個樣子,莫名地,他忽然想起曾經在她口裏出現的那個名字,祈晨。
難道是……
他的種種假設還未在腦海中構想成局,突然看到舅媽看他:“子睿……聽說你也是C市人?”
李子睿心中的警鈴猛然敲響,多年的職業經驗讓他有著近乎神經質的敏感度,能從第一時間從對方的意思體會出更深的意境。既然說到了他的祖籍,他開始想,下一步,是不是應該問J市戶口的問題了?
難道舅媽這一次,是以為他能夠代辦落戶的?
事情真的如李子睿所想,在他點頭之後,舅媽終於將來意說清:“曉曉有個妹妹,以後要來J市上學,你們能不能幫著把戶口落了?”
希曉倏然抬頭:“舅媽……落戶不是那麽簡單的。”
“舅媽知道這事兒不簡單,要是簡單的話,全國人民不都到J市定居了?”舅媽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可是越難辦的事情,越說明這件事兒的價值嘛。何況……”舅媽微微一頓,“這也顯得你們有本事對不對?”
看著舅媽被希冀衝刷得晶亮的眸光,希曉想要回絕卻不好意思,隻能訥訥道:“舅媽,真是不像你想象的那麽簡單。”
“不簡單你們都辦成了不是?”舅媽笑道,眸中已生出幾分不滿的銳利,“曉曉,小時候舅媽怎麽待你的你別忘了……你都在這J市混了半輩子了,難道連這點門道都沒有?”她一聲輕笑,隨即環顧整個房間,“瞧,這不還住著這麽大房子嗎,沒有幾點本事,哪會有現在的好生活?”
希曉欲哭無淚,她偷偷地看了李子睿一眼,卻發現他垂眸吃菜,竟是無比認真。果真讓他給料準了,久未見麵的舅媽今日來,竟是為了女兒的戶口問題。
想起與李子睿是犧牲了怎樣的代價才落下戶口,其實總結出來,無非就是一個字:錢。國家為拉動房產內需提供購房落戶政策,正是因為房產市場資金鏈出現大幅度斷損,而這些東西,都需要錢的保證。
想到這裏,希曉的話脫口而出:“舅媽,您要有120萬元,這事兒就能辦了。”
“這麽貴?”舅媽“啪”地放下筷子,正色道,“希曉,你別拿錢來敷衍舅媽,真的是這樣?”
“嗯,對。”李子睿看事情在希曉的解釋下,實在是有惡性變化的趨勢,便接過話題道,“舅媽,事情是這樣的。我和希曉為什麽這麽快就結婚,就是因為那時候有個購房落戶的政策,要不是那個政策,我們也不會在J市落戶。關於戶口問題,國家卡得很嚴。”
“原來是這樣……”舅媽臉上浮起明顯的黯然之色,苦笑道,“我還以為……”
“其實戶口也沒這麽重要,在哪兒活都是活著。”希曉勸道,“舅媽,你別想那麽多……”
大概是因為這個話題太過壓抑的緣故,舅媽今日睡得很早,而希曉收拾完東西,又像昨天那般回到李子睿臥室。一眼便看到李子睿坐到床邊,靜靜地看著她。
希曉抿抿唇,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徑直走到床的另側。剛要鑽入被子,身前便伸來一隻大手:“給你。”
她低頭一看,竟是塊方帕,不由一怔。
卻見李子睿黑眸中閃爍出異樣光芒,隻看了她一眼便又將目光轉到手裏的書上:“你眼睛腫得跟桃兒似的,也不怕讓人多想。”
“啊?”
他這才將注意力又收回來,眸光已不複剛才的尷尬羞怯,又是那種靜如止水的樣子,仿佛連聲音都是輕飄的:“今天舅媽和我說,要我多遷就你,不能惹你生氣。”
“什麽意思?”
李子睿視線突然落到她的小腹之上,希曉下意識護住自己的肚子,卻聽到他輕笑道:“你舅媽說,你肚子比以前鼓了,食欲也不如以前好,應該是懷孕了。”
“胡說,我懷什麽孕!”希曉捂住肚子,驚呼出聲,“我又不是雌雄同體,我自個兒怎麽懷孕?”
“你嚷什麽?”李子睿一把將她的手按住,驚慌下她的眸瞳粲然分明,竟有一種灼人的妖冶光燦,原本白皙的皮膚被暗黃色的燈光浸出薄薄的淡暈,慢慢鋪展出溫馨浪漫的誘人氣息。李子睿不由一怔,在希曉皺眉喊疼的時候才恍然清醒:“你喊什麽?你想讓人家都知道我們是怎麽回事是不是?”
顏希曉咬唇,在他的灼灼逼視下兩頰竟不爭氣地布滿紅暈:“我隻是情急而已,”她訥訥道,“並不是想說那麽多。”
靜謐的夜裏,原本就容易引起曖昧遐思。李子睿想自己真的是太長時間沒有女人了,以至於現在看到顏希曉這個笨丫頭呆傻羞窘的模樣,心底竟會湧起暖暖的情愫。他輕咳一聲,努力掩飾住自己這樣的想法,不由問道:“為什麽哭?”
“沒什麽。”希曉低頭,狀似無所謂地拽著枕頭上的絨線,“同學死了,有點難受。”
“死了?”李子睿揚聲,看她那黯然神傷的樣子,下一句話不經思索便脫口而出,“是那個祈晨?”
希曉倏然抬頭,一雙眼睛狠狠地看著他,那瞬間,似是悲憤與痛恨交加在眸中上演。咬唇,她自唇間生硬地擠出兩個字:“你滾。”
“顏希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原本想要安慰她的一腔熱情竟然遭遇她的如此冷酷,李子睿深深吸氣,一手用力攥著她的胳膊,氣道,“再說,你讓誰滾呢?”
“別碰我。”她扭動身子,努力掙脫他的禁錮,“就你,說的就是你!”
“憑什麽我滾?”
她憤恨瞪他,吼道:“你以為你是誰啊……憑什麽咒他死?”
“我沒有……”他覺得她毫無理喻可言,“你別斷章取義行不行?”
“你就有了,就有了!”
那瞬間的顏希曉毫無平日的樣子,簡直就是一隻被戳到痛處的小獸,毫無原則地撕咬怒吼,李子睿隻覺得胸前和胳膊等處一陣劇痛,還未反應過來,她的拳頭又雨點般密布而下,那樣的用力,仿佛他是她這輩子最大的仇人。
他從沒有料到她有如此大的力氣,平時看也就是那個柔柔弱弱的女孩兒,吃得也不多,但是攢聚起來,仿佛要把他揍成殘廢。無奈,當了半天沙包的李子睿決定反擊,但隻是輕輕一碰,許是因為顏希曉沒想到他會推她,原本就坐在床沿兒上搖頭晃腦生氣的她一個重心不穩,猛地向後栽去。
隻聽“撲通”一聲悶響,顏希曉便像是一個玩具布偶一樣,斜著栽了下去。刹那間,李子睿忘記了剛才的衝突,慌忙蹲地俯身,隻見顏希曉坐在地上,不再像剛才瘋子般地憤怒,眸瞳粲然生光,竟有大顆大顆的眼淚滑了下來。
她像是個受傷小獸一直窩在牆角裏哭,柔弱無助卻沒有聲音,李子睿隻覺得心中有個地方被狠狠揪緊:“希曉,你怎麽了?希曉,希曉?”
依然是哭,希曉閉著眼睛坐在那裏,任淚水洶湧而下,卻不回答他的問話,李子睿急得沒辦法,問她傷到哪裏又不說,隻能自己動手查看她的傷情,小心翼翼地捏了捏她的胳膊,他抬頭問她:“這兒疼不疼?”
搖頭,不語。
“那這兒呢?”他的手遊移到她的手腕處試探性地搖了搖,剛才那樣子栽下來,實在是怕她本能地以手支撐,卻傷到自己,“希曉,要是疼了,一定要說話。”
她搖頭,突然狠狠地抽泣兩聲,還是不說話。
李子睿顧慮重重地看著她,輕歎一聲之後,繼續查看她其他可能受傷的部位。正當他的手將要查看她的腿部有沒有問題的時候,胳膊突然被人握住,還未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她抱住,那個剛才還像瘋子一般對他的女人,此時卻無助至極地在他胸膛中尋求庇護。
有一瞬間地�睜,但是很快地,他便慢慢地拍著她的背,仿佛努力在撫慰她的傷感,每一下都滲透著柔情與耐心。胸膛很快就被她的淚水浸濕,可他的心裏卻仿佛是飽滿的,有一種莫名情愫在心裏迅速成長,而她的淚水則是這種情愫生長的催化劑。低頭聞著她的發香,很快,他便被這樣的情愫鼓脹得心中微痛。
可是他不敢動。
因為她是那樣緊地抱著他,顯然是將他視成了唯一的支撐與依賴。
不知道過了多久,顏希曉才自他身上慢慢起來,她天生的一雙極其漂亮的雙眼皮,平時看起來千好萬好,但就是哭的時候,便會引發慘不忍睹的效果,而今天因哭得太過投入,她大大的眼睛隻剩下一條縫兒。她抽了抽鼻子,半低著頭:“對不起。”
聲音因哭泣更像是嗚咽,剛才還肆無忌憚地打對方,此時竟然有些不好意思,李子睿微微一笑:“沒事兒,怎麽,哪兒還疼?”
“有一點兒疼。”她還很配合地抽了口冷氣。
這一聲將李子睿的心再次提了起來:“哪裏?”
“P股。”她伸手去揉揉自己的P股,眸瞳依然有淚光閃爍,可唇角卻已微微上揚,“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P股都摔成四瓣了。”
“呼。”李子睿鬆了一口氣,起身將她拉起,輕笑道,“P股撐摔,隻要沒傷到其他地方就好。”
出去拿了包牛奶,李子睿細心地將濕巾浸入牛奶,遞給已經縮入被子裏的希曉:“用這個潤一晚上眼睛,會腫得不那麽厲害。”
顏希曉“嗯”了一聲,聽話地將牛奶布敷在紅腫處。感覺天色變深,他的呼吸慢慢回歸平穩,她突然開口:“你說得沒錯。”
短短的幾個字在靜謐的夜裏尤顯清亮,李子睿原本正沉浸於對他們剛才情境的聯想中,被她沒頭沒尾的話一驚,隻能答道:“啊?”
“你說得對。”她微微歎息,尾音處尚有著濃濁的鼻塞感覺,“是他,是陸祈晨沒有了。”
李子睿心中微微一揪,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說好,良久才擠出幹巴巴的四個字:“節哀順變。”
“以前不會,現在會了。”顏希曉突然一聲輕笑,“原本就是我太執著於以前的事情中,看開了的話,自然就可以活得很好。”
她這話明明充斥著堅強決然,可他卻從裏麵琢磨到了讓人心酸的苦楚味道。想要勸慰,無從開口。隻有微微側身安慰她:“睡覺吧,什麽也別多想。”
她“嗯”了一聲,果真,兩人就在這樣的各有所思中漸沉睡眠。就像是勾勒了一場夢,若不是顏希曉眼眶還有紅腫痕跡,仿佛不曾經過昨日那一場親密與依賴的糾纏。第二天,仍然是她早起為他做早飯,狀若眷侶。
見舅媽房門還未打開,希曉便先讓李子睿吃完飯後上班,自己稍後再與舅媽同吃。沒想到李子睿剛吃完飯,舅媽臥室門便被打開,如同剛來那天一樣,舅媽拎著個箱子站在他們麵前:“曉曉,子睿,舅媽今天回去。”
“回去?”希曉一怔,忙上前拿著舅媽的行李,“舅媽,不是說多待些日子嗎?”
“家裏也有些事情。”舅媽勉力勾起唇角,深色眸瞳卻有些遮蓋不住的勞累與黯然,“我回去。”
希曉邁前一步,正要繼續相勸,卻感覺衣角一緊,李子睿已不動聲色地站在她旁邊:“舅媽,我還想休個班陪您幾天呢,沒想到您這麽快就走。”
“曉曉,我去讓秘書給舅媽訂個機票怎麽樣?一會兒給送回來。”李子睿微笑,“C市距離咱們這裏太遠了,坐火車很不舒服。”
“那就讓你們破費了。”舅媽看著他,仍是淡笑,“子睿,看你這樣子,是要上班去是不是?”
“對。”李子睿瞅瞅表,“馬上就要走了。”
“那舅媽抓緊時間說個話兒,”舅媽突然拉起顏希曉的手,另一手執起李子睿的手與之相握,“說實在的,舅媽這次來也是倉促,沒能陪你們多待些日子。子睿,曉曉從小便重感情,性子急,你有事兒多擔待些。”
“一旦有孩子了,你們就是個家庭,別像昨天似的那麽鬧……”舅媽微微蹙眉,“這對孩子是最不好的。”
“舅媽,我沒……”
“曉曉,你別嘴硬。”舅媽轉頭看她,“我雖然沒看你檢查,但是你知道我在C市一中有什麽之稱嗎?人體B超機!一旦懷孕了,那臉色和平時習慣會和往常很不一樣,別人看不出來,卻是瞞不過我的!”
希曉被舅媽越說越心虛,隻能一邊推她一邊打著哈哈:“好了好了,您既然這麽準,幹脆別當老師去開個診所辨男女好了,那樣足不出戶便有豐厚利潤。”
舅媽橫了她一眼,又對李子睿說道:“按道理你們這年輕人的事兒我是不該管的,可這懷孕生孩子可是大事。子睿,你最好挑個時間帶曉曉去醫院看看。”
“舅媽……”
“知道了,舅媽。”比起顏希曉的嬌羞惱急,李子睿倒顯得從容淡定,“您放心吧,一有了消息,我們指定給您匯報。”
李子睿特定請了個兩小時假,特地送舅媽到機場,看到舅媽安然登機,他突然爆出一聲哧笑:“希曉,難道你長得就是個孕婦的樣子?”
“我舅媽最大的特長便是多管閑事。”希曉唯恐多說幾句戳透心事,便加快腳步,“她以前還沒這毛病,怎麽現在反而這麽�唆起來了。”
“有些人就是長得未老先衰,同樣的道理……”李子睿眼中劃過一絲戲謔,在驕陽的映襯下竟滲出幾分俊逸,他勾起唇角,玩味地挑著眉毛,使勁在她胳膊上扭了一下,“你是少女具有孕婦相,別說,顏希曉,這還真是個性!”
知道他在打趣她,顏希曉一扭身,側頭有幾分挑釁道:“萬一我真懷孕了呢?”
他一怔,隨即半眯起眼睛打量她:“你別說,看你現在胖這速度,還真有可能。”
“你說什麽……”以為真的被他看出懷孕痕跡,希曉急道,“我……”
“你急什麽,我還沒說完,”李子睿扯過她,無比自然地拉著她的手向對麵走去,邊走邊含笑道,“除非有兩種可能,第一,是你功能和人家不一樣,與植物一樣是雌雄同體,單靠自己便可繁衍後代;第二……”他突然看她,眸中盛起粲然波光,“難道你特別敏感,一個擁抱就可以懷孕有孩子?”
他那樣別有深意看著她笑,顯然是想起了昨天她那般毫無理性的尊容。希曉一時羞惱,這才發現他竟然拉著她的手,剛要掙脫快步離去。隻覺得手心一緊,他突然加大氣力。而伴隨著這個動作出現的,是前方嬌俏的聲音:“李總監。”
抬頭看去,竟是冉若珊,身依一個四五十歲模樣的男人而立,一副親昵無比的小鳥依人姿態:“李總監,李太太……”她笑得愈加歡顏,“沒想到會在這兒見麵。”
“你好,駱先生。”李子睿抿唇向前,與那男人禮貌握手,“我是李子睿。”
說完又向冉若珊微微一笑,目光似有若無地飄過她隆起的小腹:“駱太太,你也好。”
“姍姍,這是……”那個駱先生禮貌一笑,卻一臉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妻子。
“楚陽廣告市場總監李子睿。”冉若珊介紹道,“我和你說過的,你不記得了?”
那位駱先生微微有些歉意地點頭,剛要說些什麽,卻聽李子睿輕笑道:“駱先生事務繁忙,而我李子睿隻是個小小的市場總監,人微言輕,難怪您記不住。”
“這是我的名片,還請駱先生多多指教。”李子睿微微躬身將名片遞前,重又拉緊顏希曉的手,“我和我太太還有急事,就先行一步了。以後有時間還望駱先生與駱太太賞光小聚。”
對方又寒暄幾句之後,李子睿與顏希曉轉身離開。
坐在出租車上,兩人一反送機時的歡悅,久久不語。良久,李子睿才發出一聲歎息:“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卑躬屈膝?”
心事猛地被揭起,顏希曉確實是那樣想的,剛才李子睿見到冉若珊夫妻的反應,在顏希曉看來,確實是小人氣節了點。除了最後告別的那一點還有些力度,整個談話過程,沒有一點平日中他那張揚的風骨。
她不回答,可是表情分明就是默認。李子睿輕笑:“這世間任何事都是矛盾的,同樣的,氣節這個東西在不同人麵前,更是具有兩麵性。強者愈強,弱者更弱便是這個道理。”
“你知道這個冉若珊的老公是什麽人嗎?”
顏希曉茫然搖頭。
“是千池百貨的老總。”看希曉茫然的樣子,李子睿又說道,“你大概不知道這千池百貨,那是因為他們一直致力於東南部的發展,並沒有立足J市。可是這次我聽說,千池在J市市中心要投資2億元建立賣場,完全更改之前在J市本地企業夾縫中求生存的局麵。這就說明,千池要下決心攻破J市市場。”
“而與此同來的,便是這其中巨大的商機。”李子睿頓了一頓,“如今房產市場委靡至此,足可見我們之前倡導的多元化戰略多麽重要。所以,我們不能隻追求於做房產廣告,那樣,盛極極盛,衰時更衰。所以,也需讓其他行業作為房產行業廣告的補給。不改變我們主打房產廣告的業務初衷,但是必須要尋找其他出路。”
“原來你早就有打算了……”希曉眸光中透著些許佩服,“未雨綢繆,我最不會這個。”
“不如說是被逼無奈。”李子睿苦澀一笑,“上次不管是我們疏忽也好,對方狡詐也罷,嶽潼確實勝了我們。這商場之爭,隻講究結果。一旦我有絲毫失足,現在的位置將會轉手他人。顏希曉,我不想讓我多年的努力毀於一旦,所以才如履薄冰。”
“話又說到今天的見麵,任何人的情緒和位置都是相對而言。在公司裏的我大多是什麽樣子?盛氣淩人,不苟言笑。而在這樣的人麵前呢,我隻有恭順謙遜,最多表現一點不卑不亢的意思,但還不能言之過度。”說到這裏,李子睿看了一眼希曉,笑道,“這是什麽?按照馬克思主義的話說,是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結合現實而言,就是地位決定氣節風骨。”
說這話的時候,他唇角凝出清淺一勾,似是無奈更像是自嘲。希曉不由得勸道:“這世界就是這個樣子,改變不了,就得去適應。”
他倏然回頭,端凝她良久。希曉被他盯得渾身發毛,不自在地晃了晃腦袋:“我怎麽了?”
“認識你那麽久,這是出現的第二句比較有道理的話。”李子睿輕笑,“第一句是關於擺平男人方法的理論,女人與金錢必備。第二句就是今天這句了,改不了,就得去適應。”
希曉愣了一下,這才領悟李子睿是在笑她。羞惱之下掐他的手背,兩人一打一閃正熱鬧的時候,李子睿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竟是孫培東電話:“你好,孫總。”
不知道孫培東對李子睿說了什麽話,希曉隻覺得他看了一眼自己:“好,我和她一塊兒去。”
掛了電話,希曉問他:“怎麽了?”
“孫總讓你和我一塊兒回公司。”李子睿擰眉,“我也不知道是什麽事情。”
“不去!”希曉一怔,重重地坐回座位上,“我現在不是楚陽職員,沒理由聽他調遣。”
“去吧,萬一有什麽事情。”不由希曉反對,李子睿已經吩咐司機將車頭轉至去楚陽的方向,“孫總的聲音聽著不對,去看一看也少不了你一塊肉對不對?”
希曉無奈,隻能硬著頭皮跟著李子睿去。
離開楚陽的理由是“辭退”,所以就憑這兩個字的定性,注定顏希曉踏入楚陽不會風光。
她原本想低調地隨在李子睿身後進去,可是一路上總遇到熟識的同事,看她一寸不離地黏在李子睿身後,紛紛上來打趣:“顏策劃,做家庭主婦的感覺如何?我感覺你胖了啊!”
希曉微笑敷衍,走了很遠還有人小聲議論:“看人家小兩口這樣子,嘖嘖……”
“該不會有孩子了吧,希曉可是胖了不少……”
廣告公司的人向來都有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正想著如何逃避這些思想摧殘的方法,耳邊響起孫培東的聲音:“顏策劃!”
希曉倏然抬頭,隻見孫培東滿含笑意,那眼神飽含思念和殷切,仿佛她是他最親近的人。她原以為孫培東喊她來是上次的陰謀有了序曲,或許,是又要承擔一些什麽責任和後果。所以見他像個笑麵虎似的張牙舞爪,心裏反而有點發毛。
“顏策劃。”兩人進入到孫總辦公室,孫培東竟親自給她倒了杯水。希曉忙起立,雖已離職,但對上司的敬畏感仍未徹底消除。她有些心虛地看了看李子睿,總覺得孫培東越這樣越不對。
“孫總……”李子睿開口,“希曉做錯了什麽事情嗎?您……”
“當然沒有。”孫培東笑得更加燦爛,滿臉的褶子堆積在一起,糾結成類似於阿拉伯花紋似的形狀,“顏策劃,關於上次的那件事情,我們……”
原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冤大頭,希曉一聽到“上次”兩個字,馬上站起,冷冷道:“孫總,上次那件事情您如果還覺得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你大可以找公安局的來調查,不過,您今天叫我來到公司,難道就是為了代他們傳喚嗎?”
“瞧顏策劃說的。”看顏希曉激動成如此,孫培東笑得更像是賠罪。而李子睿也拉著她的手,勉強按她坐下,低聲道,“你好好聽孫總說說。”
“上次關於你的處理我決定代表公司給你致歉,”見顏希曉已生憤慨神情,孫培東終是決定不再兜轉下去,“顏策劃,你現在找到工作沒有?”
“沒有。”
“那好,再到楚陽來上班吧。”孫培東看著她,“明天入職。”
希曉一怔:“什麽?”
“明天來上班。”孫培東又重複一遍,接下來的目光便別有深意,“顏策劃,有些時候,太低調是不好的。”
“您什麽意思?”
“嘉泰策劃部打電話來說,希望你回歸工作,你的策劃創意比較合他們的胃口。”孫培東攤手,“我們在嘉泰已經投過了三個案子,現在基本是40%的成功率,所以顏策劃,你……”
“對不起,孫總,我不願意。”顏希曉突然起身,“我不會來上班的。”
她說完轉身就走,李子睿隻能上前一步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希曉!”
“顏策劃,我希望你能考慮一下。”孫培東蹙眉,“你如果回職,將會是咱們策劃部的經理。一旦做得好,直升總監。”
“條件真的很誘人。”希曉掙開李子睿的束縛,反身看向孫培東,笑道,“孫總,讓我回來可以。但是前段時間,您可給我扣了一頂行賄甲方的帽子。我連喊冤的機會都沒有,現在又說回來工作,難免有點行之不武,也不好給同事們交代。”
“所以,如果要我回來,我希望能還我一個清白。”她深吸一口氣,“而不是這樣隻因為用得著我就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她說完這些話,轉身就走。
怯懦畏縮地進去,昂首闊步地出來,短短幾分鍾,顏希曉便好像曆經了從奴隸到將軍的轉變。與剛來時相反,李子睿跟在她的後麵,刻意壓低的聲音帶著命令的逼迫:“希曉,你站住!”
可是她卻越走越快,像是賭氣一般衝出楚陽大門。李子睿小跑兩步,終於在她臨上出租車時拽住她的胳膊,他呼呼地喘著氣,瞪大眼睛看她:“顏希曉!”
“幹嗎?”顏希曉斜他一眼,輕描淡寫。
“你剛才怎麽就這麽跑了?”想起剛才對孫培東的態度,李子睿便不由氣急,“你看看你那是什麽態度?”
“我是什麽態度?”希曉挑眉,“他現在又不是我老板,我也不是在他手下混飯吃,我能什麽態度?”
“多好的機會!這就算是上天給你個台階下了,你還不趕緊順從?”李子睿看她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更加來氣,“借著這個機會,他退一步,你退一步也就得了。還非得鬧得不可開交你才開心?”
“對,我很開心。”希曉搖頭,扭身邁入車裏,隻留給他兩個字和一溜煙作回複,“再見!”
回到家,李子睿便看到顏希曉端坐在沙發上:“子睿,飯都做好了,可是你先別吃。咱們先說些事情。”
隨即眸光飄至前方的茶幾,李子睿這才發現那竟是他給她的那張銀行卡:“這個給你。我一分錢也沒動,”她將卡推至他的方向,揚眸看他,“李子睿,雖然我沒錢,但是也不會去楚陽工作。咱們當時說好的,如果我能找到工作就把錢給你,現在也算是了,隻是我沒去做而已。”她勾起唇角,“所以,把卡還給你,你也別再勸我。”
她那麽一副唯我獨尊的樣子讓李子睿莫名窩火,聯想到下午決然而去的情景更是有些怒不可遏,衝她離開的背影吼道:“顏希曉,你別太自以為是了!”
“李子睿,我怎麽自以為是了?”顏希曉倏然回頭,唇角勾抹淩厲弧度,眸中光芒卻是粲然閃爍的,“我要是現在像個哈巴狗似的再偎到他孫培東腳下,那就是不自以為是了?對不起,我雖然窮,但還不至於賤!”
覺察到她的反應很大,李子睿放低聲音:“我承認我過激了,但是我真的是為你好。”他慢慢走過去,“你想想,孫培東現在都給了你這麽大麵子,承諾讓你升一級。你這麽年輕,就能做到我七年才能做到的成就。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在J市,求個飯碗不容易,何況是這麽個好飯碗。”
“下麵是不是就要說金融危機了?”顏希曉抬頭看他,一雙眸子竟生出逼人的光芒,直直地刺向他的眼睛,“是不是說,顏希曉,你要知足,金融危機下能有個工作就不錯了,你還挑三揀四地說些什麽?”
她這一番話將李子睿噎得頓時一愣,李子睿良久才咬牙道:“顏希曉,你……”
“因為嘉泰要我回去主導項目案子,而其他人做了幾次都被打回來,你是怕因此與嘉泰的合作不保吧?”顏希曉冷笑,“誰不知道您李大總監就是因為牢牢把控嘉泰的項目才在市場部立於不敗之地,才有了今日的成就。一旦嘉泰生變,那您可就岌岌可危了。”
“所以李子睿。”她半眯起眼睛退後一步,“你處處都是為自己想,就不用那麽虛偽地拿我做幌子……”
心事就這樣被狠狠地戳透,李子睿皺眉看她走到臥室,心中百味雜陳。不得不說,顏希曉剛才的話正是他要她回去上班的主要目的。看今天孫培東的態度,雖不是那麽直言顏希曉的作用,但是明顯地透出希望她回去的意思。能讓孫培東這個不輕易低頭的人如此,那麽就是說,嘉泰給楚陽下了相當大的壓力。
一旦顏希曉不回去,嘉泰項目生危,他的位置很有可能不保。而後麵虎視眈眈的嶽潼,必會看準時機逼他讓位。這一切一切都像是個鏈子,牽一發而動全身,實在是太可怕了。
如果顏希曉回去,工作夥伴加上夫妻檔,他的實力必然會增強很多,雖然與她不是真正夫妻,但是總是比朋友更好的關係,相信以顏希曉的為人,必會全力助他。
如果還能獲得這個好處,那麽這場婚姻開拓的就不僅是他的戶口,而且還大大助長了他的事業與尊嚴。
可是,現在顏希曉強得就像一頭拉不動的驢子,一切假設都是白搭。
李子睿“撲通”一聲在沙發上坐下,耳邊不斷響起的是顏希曉在臥室裏收拾房間的聲音,心裏卻有了種可笑的感覺。
顏希曉,似乎就是他命懸的那一線。
第二天上班,李子睿還沒到自己辦公室便接到孫培東電話:“來我辦公室一趟。”
“顏策劃沒來?”劈頭就是這個問題,李子睿不由一怔:“啊,沒有。”
“怎麽沒來?”
“她不同意。”
“我昨天不是讓你勸勸她嗎?”孫培東皺起眉頭,狠狠地抽了口香煙,“她是你老婆,你連你老婆的主都做不了?”
李子睿叫苦不迭,又不能直接向孫培東說出真實緣由,想起顏希曉昨天那樣子,那哪兒能是他做主的樣子,簡直就是他的祖宗,便悻悻一笑:“我們家,一直都是不幹涉彼此私事。”
“那依你看,她就不來上班了?”
“孫總,我估計難。”李子睿苦笑道,“我就算是她老公,但也不能綁著她來上班不是?我們家一向是各管各事,我昨天勸她來上班,她直接和我鬧了一晚上別扭。”
隨後,他說了一句真實卻讓人無比遐想的話:“不怕您笑話,昨天我們都是分床睡的。”
孫培東重重地吐了口煙圈兒,突然問他:“你們家的事兒,你真做不了主?”
“我們家彼此不幹涉……”
“別和我說什麽不幹涉的鬼話。”孫培東重重地將未吸完的煙掐滅在煙灰缸,煩躁地皺眉,“現在國際上還興個幹涉內政的呢,你家老婆就不歸你管了?我告訴你李子睿。”他騰地站起身,“你要是請不來顏希曉上班,你也不用來了!”
李子睿徹底怔住,他從沒有料到,他竟然還與顏希曉有了這麽個關係。
昨天隻是分析自己有可能因她地位受到威脅,今天竟然演變到如此程度,直接將身家性命都栽在了她的手裏。
“孫……”李子睿想要問孫培東急於召喚顏希曉的原因,據他所知嘉泰最近隻有幾個小案子交在她的手裏,助理幾乎就可勝任,完全沒必要指定專人。但是話還沒說出口,便見孫培東大步離去,李子睿無奈,隻能黯然回到自己辦公室。
中午,他決定約顏希曉吃飯。
怕她拒絕,采用了兩種方式通知:第一,電話。第二,發短信。
李子睿很長時間沒有發過短信了。作為生意人,他一向不喜歡短信這種既費時間又說不明白的方式。上學的時候沒錢,買不起手機。工作了倒是有錢,又沒時間。前女友冉若珊還曾經因為短信一事重重聲討他,說他太重利益,一點也不懂浪漫的傳情方式。
浪漫嗎?發短信訴情話就是浪漫?李子睿的反應隻會是自嘲,如果他更實際一點,更重財一點,那麽一場滄海桑田的事情,也許會有些轉機。
這社會原本就不是滋生浪漫的場地,李子睿收起自己的神遊想法,笨拙地按下一個個鍵。想起昨日顏希曉的表情,他頗花了一番心思去琢磨短信的措辭:“中午出來吃個飯吧……”
好不容易按出這幾個字又煩躁地刪去,李子睿微微蹙眉,總覺得太過生硬了些。據他與顏希曉幾次交手發現,這個女人就是吃軟不吃硬的人。所以,對昨天的態度反思檢討,應該是個很好的溝通方式。想到這裏,李子睿又笨拙地按道:“昨天晚上是我不好,今天負荊請罪,中午請你吃個飯吧。”
下麵是飯店的地址,為了體現人性關懷,還特地囑咐她要打車赴約,不要在乎那幾個錢擠公交到場。
再仔細讀過兩遍感覺無誤,李子睿輕輕一按,將信息發了出去。
下麵就是等待短信的時間,李子睿看著表,隻能抿嘴苦笑。盡管一向信仰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原則,可是對女人,仿佛還沒有如此卑躬屈膝過。這一場名義婚姻,原以為是他興起,因此他才能占絕對的主動權,可是沒想到行至今日,仿佛很多時候都是他被另一個人牽著鼻子走。
罷了,罷了,反正英雄最識時務。其實他現在最想知道的,應該是孫培東急於召回顏希曉的真實原因。如果真的是因為嘉泰,那麽嘉泰如此看重希曉的原因到底是什麽呢?
她那麽一個策劃人員,雖然有幾分才氣,但也不至於如此。
正想著,一聲清脆的手機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李子睿打開手機,顏希曉隻回了一個字:“好。”
坐在餐廳裏,李子睿勸了自己無數遍,見到顏希曉,態度一定要好,一定要秉持循循善誘,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原則,不管她多麽涼薄譏嘲,他都要回以善意的態度。
因為這關係著他的飯碗啊。
精神撫慰法對自己起了一定作用,所以在顏希曉來到的時候,李子睿確定自己笑得溫順善意:“吃吧。”
顏希曉麵無表情:“嗯。”
“我今天請你吃飯是有兩件事情,”李子睿為她倒好茶水,微笑道,“第一,自從我們倆在一起,你便負責了家裏的早餐晚餐,倒是我成天好吃懶坐的,是個名副其實的‘白吃’;第二,就是……”
他的尾音慢慢拉長,卻見對麵的她微眨眼睛,墨黑瞳眸流過一絲清淺戲謔:“是昨天的事情吧?”
“對。”李子睿深一吸氣,“你說得對,我昨天對你,是太過偏激和衝動了。”
“咱們是這樣的關係,我確實沒資格插手你的事情,而且,也的確有幾分私心在那番話裏頭。”他舉起茶杯,“這一切,我向你道歉。”
希曉揣摩了一路,原以為李子睿這次必定又是要想出什麽花招來勸她複職,因此也想了無數策略來回擊他的戰術。可是沒料到,遭逢的竟是他這樣的溫柔。
她眯眼看他,確定那深色眸子中流動的確實是再誠懇不過的目光,那微蹙的眉睫裏攢聚的確實是中肯與專注,便以杯掩飾一下尷尬,淡笑道:“沒事兒,你不用這樣。”
“今天臨出門的時候遇到了嶽潼,他還專門向我問起了你的事情。說你胖了,看來在家裏待得不錯。我實在忍不住就回了一句,托你的福氣。”
“嗬,”顏希曉挑挑眉毛,“他怎麽說?”
“也沒說什麽。”李子睿給她夾菜,揚頭,“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和我幾乎是死對頭。”
“嗯。”顏希曉喝了口茶,“嶽潼這樣的人,遲早會遭到報應,你信不信?”
“不信。”看到她眼睛裏突然流出的自信與狡黠之光,李子睿第一個反應便是幼稚,“顏希曉,你還真是敢想。”
“這個世界上,我最不相信的就是‘惡有惡報,善有善報’這句話。”他無奈地勾起唇角,“以前或許還是真的,可是現在,有太多能兌換惡行的東西了。比如誘惑、錢。”
“我也受過打擊,但是嶽潼這件事情,我確實相信‘惡有惡報,善有善報’這句話,隻不過,”她勾唇一笑,“或許還不到時候。”
李子睿突然覺得顏希曉清澈的笑容中多了些玄機,看到她的眼睛,波瀾不驚中還帶著些晦明不定的光度,頓時有一種莫名感覺湧上心頭。對於顏希曉,他一向覺得她簡單,雖然有時候太過直率與執拗。但是白紙黑紙,隻要沒寫字,總是一眼能看得清楚。而顏希曉在他心底,就是一辨即曉的空白紙一張。
可是,看著她剛才的神情,分明有一種狡黠和自信緩緩流動,這樣的她,突然讓他陌生。
李子睿擠出微笑:“那你的意思,什麽時候是時候?”
“我還以為你這次又是來勸我上班的。”
攪拌清粥的手一停,李子睿抬頭看她:“實不相瞞,我確實是這樣想的。”
“那現在呢?”
“還是這樣。”
“說說理由。”
“你答不答應?”
“你先說理由。”顏希曉抿唇,“咱們現在在公眾場合,正好可以心平氣和地將這事兒攤開了一說。就算是為了麵子,也不會撕破臉皮發火。”
李子睿本來醞釀的腹稿就在她的笑顏裏逐步鋪展成為開誠布公:“好吧,我承認,你去上班的事情,我是存了很多私心。你也知道,你是關係著嘉泰項目案子的,而嘉泰又在我的手裏。所以,一旦你回來,以我們夫妻的身份強強聯合,咱們在楚陽的地位必定會更加穩固。”
“還有呢?”
“還有就是氣節問題,”他微微吸氣,皺眉看她,“希曉,我們都是曆練社會已久的人。所以,在利益和風骨之前,都知道應該把自己如何定位。我的想法是,既然孫培東給了你如此條件,就說明你很重要,你不如趁此機會給他個麵子,賺個友好合作的名聲。”
“我不覺得我很重要。”希曉輕輕一笑,目光觸到眼前的粥碗上停留,整個人竟有了幾分飄忽的味道,“不過按照你的說法,孫培東既然急到如此地步必然是因為我很重要。那麽,我就賭一個,看看這個重要性是不是唯一性如何?”
“你什麽意思?”
“我是說,去上班可以。但不是現在。”她抿嘴一笑,“我賭一下自己的分量,抻上段時間再說。”
聽到顏希曉答應去上班消息的時候,李子睿心中豁然一鬆,但是到了最後,就越來越有心冷的味道。他不知道顏希曉是以什麽立場才冒出如此具有風險性的想法,一向信仰穩妥踏實策略的她,如何就會做上了這個什麽賭注的遊戲?
“我勸你不要做。”他看著她,語氣凝練沉穩,“顏希曉,你現在有點給點陽光就燦爛的嫌疑。或許,你覺得你自個兒現在就很燦爛,但是有一點我要提醒你,這天氣時好時壞,不可能老萬裏無雲下去。到時候沒了陽光,你哭都找不到地方。”
“那就等著那天的來臨。”眼前的女人不為所動,隻是輕笑。
她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看著她漫不經心的樣子,李子睿恨不得一筷子敲醒她:“你這圖什麽?就是為個可憐的氣節?顏希曉,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缺誰不能活的話,你最好趁現在孫培東還看上你的時候,知趣地上台。策劃人才更新很快,也許明天,就會有更好的人替代你了,那時候你想回去都沒有借口。反而白白地讓人看笑話!”
“李子睿,你是怕我這樣做誤了你的前程嗎?”顏希曉突然抬頭,緩緩一笑道,“放心,我不會。”
一向大大咧咧的顏希曉突然變成了善讀人心的精明女子,李子睿無奈聽著,隻覺得經曆了一場再糊塗不過的事變。他不明白顏希曉怎麽會突然有這麽大的興致,但是看她現在的狀態,顯然是多說無益。
她眼裏透出來的自信,刹那間仿佛簇成一束火焰,幾乎要將他灼傷。
李子睿端起茶杯,狠狠地喝了一口水,不再多言。
下午回到公司,孫培東還是將他叫上去仔細詢問結果。想起顏希曉中午那幾乎囂張的話,李子睿簡直覺得無言以對。
“還是不來上班?”孫培東在辦公室轉圈兒,後來又狠狠地坐到沙發上,氣道,“李子睿,你這個老婆可真有本事啊!”
“孫總,如果在不耽誤工作的前提下,能換個策劃主創就換一個吧?”李子睿湊上前道,“希曉最近身體也不大好,再加上上次的事情……確實是有點兒冤。她總覺得自己沒臉見人,所以寧願不賺錢養家,也不出來丟人現眼。”
“她是這樣想的?”
擺出一副再肯定不過的表情,李子睿點頭:“是。”
“上次的事兒她是怎麽說的?”
“她說,是嶽總讓她那樣做的,她隻是受人蠱惑,交友不慎。”
聽聞這些,孫培東的眉宇越凝越緊,良久才歎道:“李子睿,你務必要讓你老婆回來工作。就說,如果她提一些不太過分的條件的話,我都答應。”
這簡直就是現代社會的尚方寶劍了。李子睿大驚,怎麽也想不到顏希曉還有這般威力,能逼迫得這個以陰險見長的狐狸孫總說出這樣的話。他“嗯”了一聲,試探性地打探他的口風:“都怪她不懂事,讓孫總費神了。”
孫培東哼了一聲,明顯不悅。
一個是突然囂張,一個是突然軟弱,對比兩人的表現,李子睿越來越覺得整件事情還有隱情,便換了個角度去探孫培東的口風:“其實孫總,要不您另找一個策劃?或者是自總部申請對調一個過來……我今天大體看了看嘉泰的近期安排,策劃難度都不是特別高,隻要我們做好普通的SOWT分析基本就OK了。沒必要指準希曉一個。”
“你以為我沒想?”孫培東倏然抬頭,唇角勾出無奈苦笑,“你那個老婆,可是太上皇指定的合作人物!”
“啊?”
“你還不知道?”看到他一派訝異表情,孫培東突然一聲哧笑,站起身來拍拍他的肩膀,“李子睿啊李子睿,枉你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可是卻……”
孫培東沒有說下去,可那臉上堆起的褶子卻似乎在瞬間變成了小鉤子,徹底勾起了李子睿的好奇:“孫總,您要說些什麽?”他望向那雙深邃狡猾的眼睛,抿起唇角:“我覺得在孫總麵前,我是稱不起頭臉倆字的。”
“可是我老婆並不像你老婆這麽……”
李子睿徹底厭煩孫培東這樣欲說還休的拖遝,他深深吸氣,迫使自己揚起唇角:“孫總,您能仔細說說,希曉怎麽了嗎?”
“她是不來上班,但那也是她的自主權問題,和我的頭臉也沒關係吧?”
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已經把持不住情緒,孫培東半眯眼睛笑道:“你知道是誰要求顏策劃入職的嗎?”
“您不是說嘉泰嗎?”李子睿回答,“您說過,嘉泰比較喜歡她的創意風格。”
“是啊。”孫培東側頭,“我是說過,可是你不想知道是嘉泰誰的意思嗎?”
“誰?”
“嘉泰董事長喬參正。”孫培東降低聲音,做出神秘兮兮的樣子,“李子睿,你是沒見過這喬參正實際本人的吧?別說是你,我也沒見過。平日裏,隻有在電視上才能看到這個大人物。可是你老婆呢,就有本事讓這喬參正給楚陽下命令,唯她不可。”
“顏策劃隻是一個小策劃,平時和嘉泰接觸不過就是企劃部的溝通交流,你想想,到底有什麽……”他挑挑眉毛,曖昧不明地“嗯”了一聲,“讓這小小的策劃,在為我們奪得嘉泰業務的同時,還能讓她護住飯碗?”
這話說得雖不露骨,但是話裏的意義實在是不堪入耳。李子睿隻覺得無名火焰自心底蔓延,說不清楚是羞辱還是憤怒,隻覺得再在這裏待上一分鍾,便會被熬煎致死。他強扯起笑容與孫培東寒暄幾句,大踏步走向自己辦公室。
李子睿拿起一旁的資料,想要看下去,卻總是狠狠甩到一邊。他打開網頁,在搜索引擎上啪啪輸上喬參正三個字,緊接著,大片大片的頁麵便出現了。
網上資料上說,喬參正,男,56歲,身為J市最大房地產集團所有者,身家雖厚,但因行事作風低調,能量財富不可估計。家有兩男一女。因年事已高且身體微恙,現今嘉泰瑣事多由其子處理。
下麵還附著他僅有的幾張公眾照片,就是一個長相普通卻氣宇不凡的老頭。大概是因為用腦過度,是個典型的“中央不長”,眼睛雖小,但卻泛出逼人的英氣,可惜鼻子卻很塌。李子睿盯著照片看了許久,怎麽看怎麽覺得不是一個值得托付的人物。但是這又怎麽說呢,女人依附於男人,未必是因為長相。
隻聽“啪”的一聲,李子睿狠狠地將鼠標扔到一邊。眼前不知不覺重現出顏希曉的樣子:歡悅時高揚的唇角,生氣時緊抿的嘴唇,還有痛哭時微紅的眼眶,與他緊緊相偎時的無助依賴。一切的一切,都在李子睿眼前慢慢遊移。
一再回憶的結果就是,他不相信顏希曉是這樣的人。她雖然愛錢,但還不至於像是那種為錢什麽都可以拋卻的“欲女”。可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瞬間便被李子睿的苦笑淹沒了下去,他憑什麽可以斷定顏希曉的人品?
一個在外艱難打拚的女人,一個毫無家世背景的女人,若不是有特殊手段,怎麽可以一下拿出60萬元的資金購房?
想到這裏,李子睿的心突然狠狠抽痛。
他作為市場人員,最以洞悉人品與察言觀色為生存本領,而且也自詡這項生存技能一向掌握得不錯。可是這些日子,卻越來越發現自己甚至看不清身邊人的瞳眸。
那雙澄澈的眸子背後,到底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心事?一下午,自認為定性很強的李子睿心神不安,隻是打了幾個客戶電話便敷衍了事。在顏希曉的陰影下,李子睿終於破了工作達人的魔咒,一下午的工作成效,接近於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