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正下著滂沱大雨,珍珠般大小的雨珠打在屋簷上、泥地上,劈啪聲淹沒了一切聲響,匯聚成一股隆隆聲。宋慕進入房間,掩上門,葉華正躺著,建文帝用熏香讓她沉沉地睡著,宋慕問:“葉華還好嗎?”
“毒已經解了,不礙事的。”
宋慕鬆了一口氣,他看了看四周,然後問:“皇上,法蒂瑪呢?”
“哦!她正纏著馬喜聊天呢。”朱允炆抬起頭,雖然他的年齡不過四十出頭,但是卻看起來十分蒼老,“宋慕,你別叫我皇上了,我早已不再是皇上,馬喜叫慣了,改不過來,你嘛!就別養成這個壞習慣,頂多叫我朱伯伯就好了。”
宋慕怔怔地看著眼前的蒼老男子,他是皇上,但,他卻說他不是——君無戲言。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宋慕心頭,讓他出了神,他想起母親,母親曾說過嶽飛的故事,要他盡忠盡孝,這是他之所以唯父命是從的理由;接著想起父親,父親要他返回大明,進入寶船艦隊,保護皇上,所以他遠渡重洋;他想起葉華,追尋建文帝,一直是他們兩人間共同的羈絆,他因此到了這個法蘭西國。
但當他終於遇見追尋已久的皇上,眼前的“朱伯伯”,恬然安於身為一個普通漢醫的身份,他覺得有些錯亂,“……朱伯父。”宋慕挺別扭地說道,這讓兩人都笑了起來。
“什麽事兒這麽有趣啊?”馬喜走了進來,然後對宋慕說,“你的那個庫德小女孩玩累了,睡了。”
“馬公公。”宋慕向他請安,馬喜慈祥地看著他,然後說:“皇上還沒跟你說嗎?別叫我們皇上、公公的了。”
“啊,朱伯父剛說過了。”宋慕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
“你叫我馬喜就好了,這歐羅巴人喜歡直呼名號,倒也挺親切。”太監笑道。
“嗯,馬喜。”
“這就對了。”說完,他和朱允炆都笑了起來。
“皇……朱伯父,”宋慕連忙改口,同時也不禁心想,自己光是要改個稱呼都這麽不容易,朱伯伯又是如何能如此淡然接受已經不是皇帝的事實呢?但他不敢冒昧詢問,隻問道:“你們是怎麽會到法蘭西來的?”
“原本,我們和那五位解救我們的朱乎德人一起逃出阿丹,他們很快就明白我們不是朱乎德人,不過我和他們交涉,用隨身攜帶的絲綢彌補他們的損失,於是他們就帶我們回威尼斯,”馬喜說,“到了威尼斯之後,朱乎德人認為我們語言不通,哪兒都去不了,正好托我們管賬,不用擔心我們會卷款潛逃,於是就放著我們在威尼斯,他們則出外繼續貿易。他們在馬賽聽到洛林公爵懸賞尋找我們的消息,就把我們帶去交給洛林公爵的手下。”
“之後,我聽說法蘭西的王儲道芬公爵體弱多病,就自告奮勇為他醫治,”朱允炆道,“總算是將他的身子調養得不錯,所以,我就在他的宅子裏住下了,直到你們來找我。”
“原來如此,”宋慕歎了口氣,“沒想到,葉華說的是真的,是洛林公爵故意不讓我們相見。”
“哦,你們誤會他了,”朱允炆說,“這是我要求的。”
“是朱伯父你……為什麽呢?”宋慕大惑不解。
朱允炆說,“原本,我在南京城破的時候,隻有滿腔悲憤,我恨叔父的狼子野心,也怨臣僚們臨陣變節,我覺得人生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於是我縱火,一心隻想殉國。但是,當我醒來之後,我發現我躺在飄蕩著的船上,我往外看,一片大海,無邊無際,後來我聽說那片海比整個大明都還要大,我突然醒悟了,其實,一切不正都是我引起的嗎?我想削藩,是怕諸王擁兵自重會造反,但卻正是我削藩的舉動才造成叔父造反,你說這是不是很可笑呢?”
宋慕答不上來。
“我隻後悔我害死了我的皇後,這是無法彌補的錯誤,”朱允炆又繼續說道:“但是我自己卻能從這些虛妄中脫身而出,我向趙禦醫學習醫術,希望能夠救助更多人,彌補我的罪過。然而趙禦醫卻在阿丹為了助我逃脫而死,今日我以他傳授予我的醫術救了他女兒一命,也算是還他人情了吧!”
宋慕想說,其實趙禦醫並非有意為他擋下那一刀,這隻是一場意外,不過人死為大,因此他什麽都沒有說,隻是點點頭。
“但是,我欠你們父子的卻太多了,還也還不清,”朱允炆說,“你父親在大火之中救了我,為我遠走東洋,而你則是為了我從世界另一頭的日本來到此地。當你一旦找到我,你又會稱我為皇上,想為我效忠,但是我隻是個什麽都沒有的人,頂多有著一身醫術,我無法給你任何東西,更不該為了這樣的我,而去犧牲了年輕人美好的前程。”
“我……”
朱允炆舉起手,示意讓他說完,“當洛林公爵找到我們,我聽說你被封為‘細眼騎士’,雖然我聽說沒有領地的騎士算不上是真正的騎士,但至少是一個開始,你又深受洛林公爵的器重,而他是法蘭西的大人物,我不想為了我們,犧牲你的人生,所以我請洛林公爵,不要讓你們知道我們的存在。”
“原來如此。”宋慕點點頭。
“宋慕,”馬喜問,“那麽你又是怎麽一路過來的呢?”
宋慕於是把如何混入寶船艦隊,從太倉出發下西洋的事從頭說起,當他說到馬歡如何險惡時,馬喜搖了搖頭:“宋慕,這誤會可大了。”
“誤會?”
“是啊,誤會,”朱允炆也說,“馬歡,正是馬喜的親弟弟啊!”
“怎麽會?”宋慕大吃一驚,“那他為什麽要害你們呢?”
“不,”朱允炆說,“他是要幫我們,就像你一樣,不過,或許都得怪你父親太過小心了。”
“我父親?”
“我從頭說起吧!”馬喜說,“我弟弟馬歡,原本隨商人做走私生意,來到南洋一帶,你父親想辦法和他接上頭,讓我們兄弟倆見上一麵,馬歡原本以為我已經死在南京城,當他知道我沒死之後非常高興,馬上允諾要幫助我們。於是,你父親就請我寫了一封全文皆以天方文撰寫的信件,交給馬歡,內容是你父親寫給你,要你混入下西洋的部隊。”
“但是……我並不懂天方文啊!”宋慕說。
“沒錯,而且你當時也根本不在下西洋的部隊裏。”馬喜說。
“那麽這到底是?”
“這封信隻是為了讓馬歡能接近並取信於鄭和而已,我想,之後他就成了鄭和的心腹。”馬喜說。
“但是他也不曉得我並不懂天方話,所以才會一直和我說天方話……”宋慕自言自語道,“然後還試著要教我天方話。原來如此。”
“你父親讓你和馬歡分頭進入鄭和的部隊裏,一個在高層,一個在底層,”朱允炆說,“可說是深謀遠慮,他也顧慮到,萬一事泄被捕,不能互相連累,因此,你不曉得有馬歡的存在,馬歡對你的了解也僅止於那封偽信,而且你們兩人和你父親本人都不曉得我們正確的位置。結果,陰錯陽差,你們兩人都到了天方,偏巧我們也到了天方,才反而讓我們陷入險境。”
“朱伯父,你們又怎麽會到天方的呢?”
“這都是我不好,”馬喜說,“原本,你父親安排我們到滿剌加,隨後又安排我們到錫蘭山,但是,當他知道鄭和開始下西洋以後,就寫信要我們自行決定去處,我想既然要跑,不如走遠一點,我又通天方話,於是就決定帶皇上到阿丹,住在華商聚居處。馬歡和你父親都不曉得這件事。”
“那麽馬歡其實是想利用我,故意誤導錦衣衛囉?”宋慕問。
“我想應該是,”馬喜說,“但是他沒料到我們竟然真的就在阿丹,唉,沒想到他當時竟然在這麽接近的地方,我們兄弟倆卻還是沒辦法再見上一麵,或許也是命吧!之後,錦衣衛沒有直接往麥加追過來,應該也是馬歡欺騙了他們。”
“但是現在錦衣衛已經到了法蘭西了。”宋慕說。
“嗯,”馬喜憂心地說,“希望馬歡別出了什麽事才好。”
“馬喜,你放心,”宋慕說,“他巧計百出,一定能化險為夷的。”
“嗯,希望如此。”朱允炆說。
沒想到,對馬歡的憤恨,原來都是誤會一場,而一切的根源,竟然是自己的父親,宋慕真覺得有些哭笑不得了。回想他在阿丹,誤以為馬歡對建文一行人設下圈套,又對離開阿丹的自己窮追不舍,當時覺得凶險萬分,現在卻是如夢一場。
葉華曾說過,皇上如果安全無虞,那是否還需要去尋找他呢?他當時覺得怎能有此“無父無君”的想法,現在看來葉華才是有真知灼見。如果早知建文不願意以皇上自居,甚至並不想和他相見以免耽誤他的前程,那會如何呢?
宋慕想起了沿途所遇見的人們,想起葛卜樂與謝裏夫,或許,他會和這群黑人一起成為每年巡回販賣“咖乎瓦”的商人;又想起了艾·哈桑冷酷的眼神與薩達姆的爽朗,或許他會成為總教頭,隨艾·哈桑巡視漢誌,對抗強鄰,每年協助管理前往麥加朝聖的人們,或許和葛卜樂一年見一次麵;他想起了瑪格麗,或許他會隨她回到英格蘭,與葉華一起當個普通的仆人;他想到了法蒂瑪,也許他會護送她到土耳其,與土耳其的貴族聯姻,之後在她的保護下居住在遙遠異國。沿途其實有無數的可能。
但是,這一切都已經成了過去。眼前的危難還未渡過,他現在除了要保護建文帝、馬喜,還要守著葉華、法蒂瑪,而他與道芬公爵和阿馬涅克人,現在也是在同一條船上。
他正想到這裏,馬喜說:“外頭似乎有聲音?”
側耳傾聽,依稀聽到有人在敲門,“我去看看。”宋慕前去應門,從縫隙中看出去,對方濕透了的深色鬥篷和夜晚的黑暗融成一片,淌著水的頭罩低垂,隻露出一點點臉,他伸手拉高了頭罩:“是我。”
“約翰,”宋慕小聲道,連忙迎他進門,“你怎麽來了?”
約翰脫下鬥篷,往地上甩了甩,雨水馬上積成了一攤小水池,他渾身滴著水地走上玄關,然後說:“不礙事的,沒人跟蹤我,我帶我父親的口信來。”
“愛莉森他們都沒事吧?”
“沒事,你放心,‘無畏者’支持我父親上台擔任太保的職位,我們現在在巴黎很安全,”約翰說,“但是我父親就不便再繼續援助你們,隻能暗中進行。”
“嗯,我了解。”宋慕點點頭。
說著約翰突然靠近他的耳朵小聲說:“費利傷心得很哪,我偷偷告訴你,他其實很喜歡你帶來的那個小吉普賽人,你別生他的氣喲。”說完笑了兩聲。
“她不是吉普賽人啦!”宋慕說。
約翰正色道,“我父親想請你協助道芬公爵,擔任他的護衛,因為他有可能隨時會被暗殺。你們的酬勞,道芬公爵會付給你們的。”
“謝謝令尊的安排。”
“真希望有一天我們倆能再一起在巴黎街頭上遊蕩啊!”約翰歎氣道,然後他披上鬥篷,“我該走了。”
“保重。”
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接到來自洛林公爵的消息,當洛林公爵的私生子再度敲門,來的卻是費利,而不是約翰。
“約翰怎麽了?”宋慕擔心地問。
“哦,”費利說,“他很好,隻是父親覺得他和你交情太好,所以派我來。”接著壓低聲音說,“其實我剛從道芬公爵那裏過來。”
“道芬公爵?”
“嗯,我來主要是通知他:父親打算為他安排談和。”
“談和?”
“沒錯,”費利看著吃驚的宋慕,“雙方談和。”
“能談和當然是最好,”宋慕說,“沒想到你父親這樣為我們著想,進行這麽吃力不討好的交涉。”
費利搖搖頭,“不,其實並不完全是如此,”他拉了宋慕,走到裏頭,“這件事我隻跟你們提,別和阿馬涅克人說起。”
“嗯?”
“我父親並不完全就站在道芬公爵這邊,”費利說,“畢竟現在掌權的是勃艮地人,而且,洛林夾在勃艮地公爵的領地之間,父親和勃艮地公爵‘無畏者’又是老交情。我問過父親,他現在已經是太保了,何苦蹚這個渾水呢?你知道他回答什麽嗎?”
“他回答什麽?”宋慕愣愣地問。
“他說:‘你以為我長袖善舞八麵玲瓏,就能一直兩麵討好嗎?’”費利搖搖頭,“勃艮地公爵對我們私底下的所作所為不可能一無所知,他現在對我們睜隻眼閉隻眼,隻不過是因為阿馬涅克人還沒有完全消滅,父親和‘無畏者’有同生共死的交情,可是跟他兒子卻沒什麽交情,難保日後不會被算老賬;而我們台麵上一直站在勃艮地那邊,也已經讓許多不知情的阿馬涅克人不滿,遲早成為夾心餅幹。因此,最好的狀況就是促成雙方談和,如此才能長保我們家族的安泰。”
“原來如此,”宋慕歎了口氣,在阿金穀的時候,洛林公爵也為了同樣的理由從戰場上退卻,“這也不能怪你父親,你們自己的安全總是要先考慮的。”
“你不怪他就好。”費利說。
“但是,阿馬涅克人和勃艮地人彼此水火不容,如何會答應談和呢?”宋慕問,“光是上上個月,把約翰當成勃艮地人前來挑釁,被我解決掉的就有一打人,把約翰當成阿馬涅克人而死在我手下的也有兩個。要他們彼此談和,我看比登天還難啊!”
“所以啦,要是不讓他們談和,約翰的那條小命可就活不過一個月了,”費利笑道,“其實沒那麽難,雙方都有談和的需求。現在整個法蘭西北部,不是被英格蘭占領,就是落入勃艮地的控製之下,現在‘無畏者’又把持了宮廷,阿馬涅克人總也該識時務,再說,道芬公爵需要勃艮地公爵的支持與承認;對‘無畏者’來說,若是整個法國都被英格蘭拿下,那對他也十分不利,能夠保持三分天下的平衡才是最好的,所以他也不會不願談和。”
“可是,萬一雙方發生了什麽意外,怎麽辦?”宋慕問。
“這就是我最擔心的,”費利麵露憂色,壓低聲音說,“父親說:若是道芬公爵被殺了,我們就倒向‘無畏者’那一方,要是‘無畏者’發生不幸,那我們就全力支持道芬公爵,以對抗他那不友善的兒子。不論如何……”他停頓了半晌,然後強調道,“隻要犧牲的不是我們,我們就是贏家。”接著,他直視著宋慕,“但是對你們來說就不是如此,宋慕,若是雙方談判演變成流血事件,接下來的事態一定會一發不可收拾,而且你是外地人,最可能被拿來當替罪羔羊,尤其是你身邊還帶著英格蘭女子,還有法蒂瑪小姐。”
宋慕心頭一凜。
“所以,”費利說,“請保護好道芬公爵,可能的話,也請保護好‘無畏者’。”
宋慕點點頭,費利起身準備離去,在他到玄關前時,轉過頭來,說:“父親說:和平比爭鬥需要更多的智能,”不過他又歎口氣,“不過和平也比戰爭來得更加困難。”
第一次談判沒有什麽結果。道芬公爵本身的要求很簡單:請勃艮地公爵承認並支持他即可。但是其他阿馬涅克人卻要求更多,並且端出各種大義名分指責對方,勃艮地公爵拂袖而去。
第二次和談由道芬公爵主動提出,雙方約在蒙特留橋頭談判。勃艮地公爵很爽快地答應了。
月夜清朗,帶著水珠的草地透著亮,幾名重甲騎士簇擁著道芬公爵,而宋慕則與一名扈從在前頭開路。遠方的草地似乎不自然地晃動,宋慕揉了揉眼睛,確定不是自己眼花了,然後他悄聲對身旁的年輕扈從說:“你先到後頭,通知他們暫停前進,我去查看一下。”
扈從點點頭,一溜煙地走了。
宋慕看著那擾動處前進的方向,先低身小跑抄到前頭,然後無聲無息地緩緩往沙沙聲靠近,那一群人走到了長草稀疏處,宋慕定睛一瞧。
“皮耶羅!”他喊道。
“嘩!”熱那亞男兒被嚇了一大跳,“老大,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們又怎麽會在這裏?”他看了看,皮耶羅和提尼、薩特以外,還有七八個十字弓兵。
“唉呀,當然是工作啦!工作,”皮耶羅說,“啊!對了,老大,是一群長得跟你很像的人找上我們,說要到河邊集合,任務是什麽到時再說。”
“唔。”和自己很像?那麽非錦衣衛莫屬了,宋慕一陣心驚,沒想到錦衣衛竟然如此窮追不舍,還聘用傭兵,看來真的是想置他於死地。
好在這些人是傭兵。宋慕問:“他們要給你們多少酬勞?”
皮耶羅比了比,“訂金是這個數,事成另外談。”
“我出一樣的錢請你們,如何?”宋慕說,“不瞞你們說,他們正是我的仇家,八成就是要你們殺了我。”
“啥?”皮耶羅一愣,“老大,你說的是真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們可不能接這工作啦!我們雖然是傭兵,也是講道義的。”
提尼和薩特也點點頭,“上回那幾個蠢騎士的家當著實讓我們發了筆小財,隻是拿去吃喝嫖賭,結果又花光了。”
“他們做事心狠手辣,”宋慕說,“事成之後,大概會殺你們滅口吧。”
“說的也是,”皮耶羅沒有被這話嚇倒,但是也考慮了半晌,“和老大合作習慣了,是比較信得過。”十一個熱那亞傭兵彼此討論了一下,然後皮耶羅說:“好,就照老大說的,我們站你這邊,我想老大你身上應該也沒帶錢吧?酬勞事後付就好。老大有何吩咐?”
“謝了,你們可以帶我去找他們嗎?”
“沒問題。”
皮耶羅沿著河畔走了沒多久,就遠遠指著河濱,有十幾個人影正站在水際,宋慕眯著眼瞧了瞧,帶頭的正是張千戶。宋慕招了招手,十字弓手聚攏了過來。
“我要你們躲在草叢裏,分散到兩旁,不要現身,我去吸引他們的注意力,然後當他們往我衝過來時,你們就從旁邊交叉射擊,一射完就撤退,以免上箭的空當被他們逮到,好嗎?”
“老大,你太小看我們了,”皮耶羅努了努嘴,“不過當傭兵,能少冒點風險就少冒點,就依你的。”
當熱那亞傭兵們散開,宋慕就直直從長草叢裏走了出去。細長的草葉刷過宋慕的身體,在月光下,宋慕的身影融入草葉交織而成的網狀剪影中,細碎的聲音則掩蓋在一片風吹草動聲裏頭,讓錦衣衛一時沒有察覺他走近,直到他整個人站出空曠的河岸上,張千戶才轉過頭來。
“你……”張千戶眯起眼看了看,然後高叫道:“宋慕!好啊,沒想到你竟然自己找上門來,別跑!”一時間錦衣衛都向前衝來。
宋慕卻紋絲不動,當錦衣衛奔近宋慕十步的距離,突然“颼”“颼”連聲,草叢中各處亂箭射向錦衣衛,轉眼間哀嚎聲四起,他們還搞不清楚箭打哪來,就倒了一地,隻剩下一個人衝在前頭的張千戶,和三個留在河那麵的錦衣衛還站立著,張千戶回頭看到部下們死傷殆盡,一時不知所措,張大了嘴,卻不曉得要喊些什麽,等他回過神來,“宋慕,宋慕呢?”
“嗚啊!”河邊傳來踏水聲,然後是淒厲的叫聲,月光照著河麵,反射出一條條的亮光,在薄暈之中,看見兩個人影,其中之一頸子處噴出一片血霧。
另外兩個錦衣衛舞刀迎了過去,其中之一把刀高舉過頭大喊,但迎麵而來的卻是同僚的屍體,他撞個滿懷,刀也掉了,往後踉蹌了三步,隻看到人影低低躥出,另一個同僚腹部噴出鮮血,然後月色映著一道刀光直劃了過來,他連忙把身上的屍體一推,往後一躍,隻覺臉上一涼,然後血濺到了眼睛裏,模模糊糊看到刀一沉,然後就刺穿他的肋間,直釘入他的心髒,錦衣衛痛得大叫,然後就再也不動彈了。
“可惡!”張千戶罵道,他抖擻身子,壯起膽,挺刀往宋慕殺了過去,“我一個人就夠解決你!”
宋慕將倭刀一振,彈落血滴,然後收刀入鞘。張千戶曉得那是他要發出絕技的前兆,但是他假作不知,一口氣衝進刀身可及的距離,那瞬間猛然往後一跳,“錚”,清脆的聲響伴隨冷冽的刀光而來,劃斷了張千戶的胡須,他不禁沁出冷汗,然而,手上卻毫不遲疑地猛力揮舞大刀。
宋慕一擊失手,連忙往後一躍,張千戶又高舉著刀往下砍來,宋慕舉起倭刀刀鞘一格,“鏘”,大刀在張千戶全力揮砍下在刀鞘上打出火星,宋慕隻覺虎口猛震,但他隨即左手一伸,反手抓住大刀刀背,然後就要往前揮斬。
他又揮了個空,張千戶棄了刀,就轉頭往後直奔,宋慕把大刀一拋,從空中抓住刀柄,猛力往張千戶擲去,隻聽到張千戶悶哼一聲,然後就往前撲倒,再也起不來了。
宋慕吹個口哨喚傭兵們出來,薩特說:“老大,好身手。”提尼卻是說:“好刀。”
“戰利品都歸你們。”宋慕說。他跟皮耶羅說了住處所在,就急奔回到法蘭西隊伍。
“有什麽狀況嗎?”道芬公爵緊張地說。
“哦,沒什麽,隻是一小群土匪而已,我把他們擺平了。”
隊伍繼續前進,橋頭處,勃艮地公爵“無畏者”早已在另一頭等待,他身邊帶的護衛出乎意料的少。
兩人的部下都在橋頭等候,道芬公爵和“無畏者”上前,到橋中央,先是一陣客套話,但沒多久就開始爭執起來,這回“無畏者”提出的條件更苛刻了,於是道芬公爵叫道:“你欺人太甚,我要求決鬥審決!”
宋慕聽說過:這是騎士間的習俗,可以用決鬥的方式決定任何事務,甚至決鬥還能代替審判,隻要決鬥獲勝,就表示上帝證明他無罪。在現在這個狀況下,也就是說,哪一方決鬥勝利,就要照那一方的條件談和。
“好啊。”“無畏者”淡淡地說,“我才想說要是你再不提出來的話,我就要自己提了呢。”
這下子,方才激動之下喊出決鬥的道芬公爵反而流了一身冷汗。不過,他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於是他說:“我方派出……‘細眼騎士’!”
宋慕吃了一驚,但也隻好走上橋頭,而“無畏者”拍了拍手,說:“那麽,我方也派出瓷國人,‘鉤子騎士’,嗯,為了怕瓷國人搞不清楚,我說明一下,這騎士是我封的,公爵也可以封騎士。”他大笑道。
上橋的是一個有著漢人臉孔的人,他全身都穿著鎖子甲,右手缺了,上頭是一根鉤子,當他走上橋頭,就把鉤子卸了下來,然後換上一根長鐵叉。他從背後取下一把龍頭大刀,然後對宋慕冷笑,用漢話說,“宋慕,又見麵了。”
宋慕心頭一凜,他想起來了,這人是在寶船上被他以“居合”斬掉右腕的那名錦衣衛。
兩名公爵都走下橋,之後決鬥開始。宋慕端詳對方的裝備與兵器,不禁皺了皺眉,他拔出倭刀,平舉刀身。
“哦?不打算用那招啦?”錦衣衛說,“真是太讓我失望了。”說完緩緩往前逼進。
宋慕往前一躍輕刺,那龍頭大刀蕩了過來,一瞬間宋慕突然明白了,這古怪的武器組合正是專門用來克製倭刀,鐵叉可以夾住倭刀長直的刀身,而沉重的龍頭大刀則能斬斷倭刀細長的刀身,對方全身帶甲,這讓倭刀非得猛揮才能砍穿而容易折斷,就算用突刺貫穿鎖甲,如果沒有傷到要害,對方的大刀和鐵叉馬上能破壞倭刀或是取他性命。這個錦衣衛一定是在手腕被削去後,報仇心切,所以才在這幾年間苦練成這一套奇詭的武術,就是要針對宋慕的倭刀刀法。宋慕往後退了一步,苦思要怎麽進攻。
錦衣衛不給他任何時間,他使起龍頭大刀,刀身緊貼著身體揮舞,好像一層刀甲似的,朝宋慕攻了過來,大刀往前一遞,“鐺”的一聲,猛打在倭刀上頭,宋慕連忙回刀閃過第二記砍擊,但鐵叉又跟上,差點挾住了倭刀,宋慕被刀叉交相逼近,為著顧慮倭刀,躲得十分狼狽,險象環生,不斷往後退,而錦衣衛一叉截住他的退路,把他逼向橋邊,龍頭大刀又舞了過來,宋慕舉刀一擋,“鏗”,倭刀似乎被砍缺了個口,然後又是一叉直逼喉頭,他無計可施,隻能撲地一滾,後頭大刀又追了過來,突然間,宋慕覺得自己就好像回到了西洋之上似的,被逼得東躲西藏,不知該往何處去。
就這樣一個分神,“鏘”,鐵叉夾住了倭刀。
錦衣衛露出微笑,宋慕腦中一片空白,但是身體卻自己行動了,他右手很自然而然地放開了倭刀,當手放開的那一刹那,他豁然開朗,突然間一切都有了答案,宋慕左手抄起刀鞘往龍頭大刀上一格,一個箭步欺到錦衣衛身邊,而右手上已經多了一把大馬士革鋼匕首,流水般的反光,流水般的動作,“嚓”一聲,水鋼刺穿鎖甲護喉,割斷了錦衣衛的咽喉。
“呃……”錦衣衛露出痛苦和難以置信的表情,但接下來他的呼喊隻從喉上的切口噴出血霧,成了一片嘶嘶聲,他兩手甩了甩,鐵叉上的倭刀被拋了出去。
宋慕一時間想去撈住它,倭刀十幾年來,由他自己天天上油保養的平滑刀麵,反射了一點柔和的月光,在空中打著轉,宋慕的手指離轉過來的刀柄差了一寸,倭刀飄出了欄杆,落向河麵,激起了一朵水花,然後就消失在幽暗的河水之中。
錦衣衛跪了下來,停止了掙紮,然後往旁倒落橋麵。
這一切快到讓阿馬涅克人忘了歡呼,但是“無畏者”卻皺起眉,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個響哨猛吹。
“狗雜種!”“竟然設了埋伏!”阿馬涅克人大吼,然後就衝上橋。但是埋伏卻沒有出現。宋慕突然間明白了,原來勃艮地公爵設下的埋伏就是那群錦衣衛,和他們所代為雇用的熱那亞傭兵們,現在這些埋伏根本就不存在了。他連忙大叫:
“住手!住手!”
但是阿馬涅克人根本沒聽到,他們死命圍攻勃艮地公爵稀薄的護衛,有個阿馬涅克人被推倒跌在橋上,他撿起錦衣衛的龍頭大刀就往勃艮地護衛群中猛力一擲,頓時腦漿四濺。
“天啊!你們在幹什麽!”道芬公爵大叫道,那個被擊中的正是“無畏者”。阿馬涅克人這才發現自己闖了大禍,於是撇下戰場,掉頭就跑,而勃艮地人則扛著“無畏者”也往後跑。雙方很快地都不見了蹤影。
“約翰。”
“我又來了,”年輕人歎口氣道,“帶我父親的口信來。”
“你們都還好嗎?”
“糟糕透了,‘無畏者’被謀殺,他兒子簡直氣壞了,現在他全麵和英格蘭人合作,要消滅阿馬涅克人,我父親雖然還是太保,但是他現在的立場也很尷尬,有不少人知道我們家與你有交情,”約翰點點頭,“是的,我父親認為你們最好逃亡。道芬公爵也已經準備要逃亡了,不過分頭逃亡比較妥當。”
約翰掏出一個大包袱,打了開,“這是父親幫你們準備的路費,還有路條,他建議你們到南方去避一避,或許到阿奎丹找個農村躲起來。”
他最後看著宋慕,歎了口氣,然後說:“我得走了,不能在這裏待太久。”
兩人相視無言,然後相擁致意,約翰最後向宋慕點了點頭,然後就消失在門外。
約翰離開之後,突然又響起敲門聲。宋慕從門縫看出去,那是一張熟悉的滿臉雜須大臉,他連忙開門。
“皮耶羅?”
“呦,老大,”熱那亞傭兵說,“我來跟你討酬金啦!剛看到有人來找你,所以我等他走了才來敲門。”
宋慕從方才約翰帶來的包袱裏,直接拿了一部分值錢物交給皮耶羅,“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嗎?”
“唉,”皮耶羅歎了口氣,“法蘭西真是個不好待的地方,我看還是到別處去為妙,我們接下來打算到瑞士去。”
“瑞士?”
“是啊,那裏山高水清,風景秀美,又不像巴黎這麽臭,而且那邊是個自由的共和國度,更好的是:法蘭西話跟意大利話都可以通,離我的家鄉也近,”皮耶羅笑道,“而且,隻要跟著天下無敵的瑞士傭兵,那麽就永遠不怕會死在戰場上啦!”
送走了皮耶羅以後,宋慕回到房內,朱允炆和馬喜坐在床上,葉華和法蒂瑪都正收拾著東西。
“洛林公爵要安排我們到南部避避,或許去阿奎丹,”宋慕用天方話說,然後看向葉華,“葉華,你覺得呢?”
葉華沒做聲,看向法蒂瑪,宋慕於是轉頭問:“麥子,你說我們上哪好?”
“嗯,”女孩想了想,“英格蘭吧!”
“英格蘭?”
“沒錯,英格蘭,勃艮地人絕對不會想到你會在英格蘭,那些錦衣衛也不可能追到英格蘭去,再說,去英格蘭雖然要渡海,不過航程很短,再說,葉華會想找自己的親生父親吧?”女孩正經八百地說。
“啊……我,”葉華張開口良久,然後才說,“不用為了我特別去英格蘭。”
法蒂瑪接下來才漸漸地浮出笑意,“去有什麽不好,我們還可以去探望元帥,最重要的是,我們可以去找瑪格麗,然後讓宋慕背她賺錢啊。”
說到這裏,女孩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葉華也笑了,女孩接著說,“英格蘭大概是去不了的,要到英格蘭,得先到北方的港口,這樣一來,要穿越勃艮地人控製的地區,或是英格蘭人和勃艮地人合作的地區。”
“那還是照洛林公爵的話,到阿奎丹去吧?”葉華說。
“不,”宋慕說,“我不想再照著別人的意思了,再說,我也不信任法蘭西人,古人說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宋慕,這句話不對,不對,”朱允炆開了口,“你瞧,你身邊,我、你,是漢人;馬喜,是回人;小姑娘,是庫德人;葉華,是英格蘭人,我們都是不同族類,但是我們的心,卻都是同的,可是,我和我的叔父,豈止同一族類,更是血親,卻仍自相殘殺,所以同我族類,又如何呢?”
宋慕慚愧地說:“朱伯父說得是。”
“喂,破布。”法蒂瑪說。
“嗯?”
“我們去瑞士吧!”
“瑞士?”
“嗯,”法蒂瑪點點頭,“我也覺得別再蹚法蘭西人的渾水了,不如離開吧!剛才聽那個傭兵所說,瑞士是個自由的好地方,而且,要是錢花完了,你也可以拿把十字弓,當個傭兵。”
宋慕笑了:“有你這個小鬼靈精在,錢是不會花完的。”
“為什麽不會,”法蒂瑪瞪著眼睛說,“難道你要我當吉普賽女孩,到街頭表演嗎?”
馬喜和朱允炆也都被逗笑了。然後法蒂瑪說:“你們都該取個歐羅巴名字。”
“噢,我跟皇上已經有歐羅巴名字了,”馬喜說:“那些朱乎德人聽我說皇上以前是皇帝,就管我叫‘戴維’,叫皇上‘所羅門’。”
“葉華就是葉華,那就剩下破布沒有了。”女孩說。
“你也沒有啊,”葉華道,“法蒂瑪是先知女兒的名字,所以我看你就叫‘瑪麗’吧,這名字是從聖母馬利亞而來的。”
“我才不要!”
“我看這些歐羅巴人,好像都叫同一些名字,”朱允炆說,“什麽查理啊,約翰啊,好多人都同一個名字。”
“是沒錯,”馬喜說,“我看宋慕就取其中一個常用的名字好了,譬如說:威廉?”
“哈,這個好,”法蒂瑪拍手笑道,“威廉!哈,太有趣了。”
宋慕看著眾人笑鬧成一團,心想,若是能一直這樣守在一起,那到哪兒也都無妨。世界如此廣大,如此多的國家,哪兒不能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