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開始出現幾點暮星,這個時間,回回們正席地而坐,向麥加的方向禮拜,不過宋慕身邊並沒有叫拜聲,也沒有禮拜著的人們。他特意避開其他商旅,現在四周隻有即將消失的餘暉、遠方山脈的陰影、一彎新月,以及在餘暉緩緩褪去的同時,露出臉來的滿天星辰。
他確定目光所及的距離內都沒有旁人,這才下了駱駝,取下一張毯子鋪在還微溫的沙地上,然後才把“麥子”給放了下來,打開袋口抓著袋底把她連同浴巾倒到毯子上。
浴巾中的女孩臉色在月光下顯得蒼白,她一動也不動,連胸口都沒有起伏,宋慕一時間隻覺得呼吸急促,心跳也猛然加速:她該不會悶死了吧?
他急忙彎下腰去查探,冷不防女孩卻在他耳邊大吼:“嘩啊!”宋慕整個人往後一彈,差點跌個四腳朝天。
“嚇到了吧!鄉巴佬!”法蒂瑪大笑道,宋慕正要發怒,“唉啊啊!”法蒂瑪露出痛苦的表情,她的裙子在被倒出囊袋時翻到身上,整條右腿屈著膝,裸著從浴巾堆中露了出來,“我腿麻了,好麻。”
宋慕不禁笑了出來。
“笑什麽。”法蒂瑪怒瞪他一眼,同時右腿還抽動著,好一會兒才能動彈,她一骨碌坐了起來,揉了揉腿。
宋慕從包袱裏取出一套男裝,拋到法蒂瑪身邊,“換上吧!”
女孩沒有吭聲,拿起男裝放到腳邊,站起身來就要脫衣服,宋慕正要轉過頭去,法蒂瑪叫道:“幹什麽,看著這邊。”
他轉過頭來,女孩衣服褪到一半,在朦朧的月色下,女孩已經發育成熟的身材還是一覽無遺,宋慕不禁臉紅了起來,迎麵卻是法蒂瑪一聲大罵:“誰叫你看我了,看地上!你這鄉巴佬,不曉得沙漠晚上會有蠍子毒蛇出沒嗎?”
宋慕連忙羞愧地低下頭去。法蒂瑪換完裝,收拾衣物和浴巾,折騰了好一陣子,宋慕正要生起火,紮起營帳,法蒂瑪又阻止了他:“收起來,穆斯林們白天要禱告五次,因此晚上睡覺白天行動,你又不是穆斯林,我們晚上行動,白天休息,剛好避開別人,再說,晚上清涼,這樣也比較節省飲水。我們一路若是避開商旅要道抄小路,可能會錯過幾個綠洲。”
她設想得倒是挺周到,宋慕心想,不過他嘴上還是反駁道:“你可是穆斯林,難道你不用禮拜嗎?”
“真主的教誨是很有彈性,因時因地製宜的,”法蒂瑪微微一笑,“在渺無人煙的沙漠中,我沒有聽到阿訇叫拜,哪知道禮拜的時間呢?”
“真是強詞奪理,你這樣還算是個穆斯林嗎?”
“這句話輪不到你這個假穆斯林來說吧!”法蒂瑪做個鬼臉,熟練地翻上比她高上很多的駱駝背,這讓宋慕微感詫異,他輕輕搖搖頭,收拾一下物品,也上了駱駝。
“你知道要往哪走嗎?”
“嗯。”女孩不答,隻看著天空,然後問:“鄉巴佬,我在袋子裏的時候,你往哪個方向走了多遠?”
宋慕皺起了眉頭,“別再叫我鄉巴佬了,我有名字的,我叫宋慕,宋是姓,慕是名。”
“鄉巴佬。”
宋慕這下真的有點發火了,“你要我管你叫麥子嗎?”
“鄉巴佬。”
“麥子!”
“破布。”
“破布?”
“對啊,破布,”法蒂瑪說,“你是絲國來的,但是是鄉巴佬,所以不是絲,是破布,以後就管你叫破布。”
“好好,”宋慕無奈地說,真是說不贏她,“隨你便。”
“駱駝從出了麥加到這時間,大約走上了十裏吧。”法蒂瑪說,“你一定沒注意自己往哪個方向走,看星象隻能知道南北方向的位置,東西方向要靠計算路程,不過無妨,反正隻要到時不要差距太遠,我還認得山脈和河川。”
“嗯,你到過耶路撒冷?”
“到過一次。從小,隻要是我去過的地方,我都會把地形牢牢記住。總之,我們到得了耶路撒冷。”
“你記不得也無妨,真的有必要,我們也可以找人問路的。”
“噢,真是個好主意啊!破布,”騎在前頭的法蒂瑪回頭說,“的確,我在艾·哈桑那邊,刻意足不出戶,又整天戴著罩紗和麵紗,所以那些貝多因人不曉得我長什麽樣子,他們大概以為我和哥哥一樣的膚色,還帶著一對褐色的眼睛。不過我哥和他的部下們對我的長相可清楚得很,一旦消息傳到我哥耳裏,然後他又聽商旅說起:有個絲國人跟金綠雙瞳的小孩走在一道,還要往耶路撒冷去……嗯嗯,真是個同時惹火艾·哈桑和我哥的好辦法,對吧?”
宋慕的話全給堵了回來,他覺得一肚子火,但是又不得不承認法蒂瑪說得對,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沉默許久後,他問:“法蒂瑪,你為什麽要逃出來呢?”
“叫我麥子,”女孩說,“破布啊,如果路上有艾·哈桑的部下,聽到有人叫我‘法蒂瑪’,那他們可是中了大獎了,你說是不是啊?”
“麥子。”宋慕改口道,“我知道艾·哈桑的年齡足以當你的祖父,不過,你這樣逃出來,不怕影響到你哥哥的威信,還有你的族人嗎?”
“哈,我哥,你別說笑了,他都可以不顧我的死活,逼我嫁給妻妾成群的色老頭,我幹嘛在乎他的威信,”她扮了個鬼臉說,“至於我的族人,你放心,艾·哈桑急著要跟庫德結盟,不會因為我逃走就反目成仇的。這隻關乎我自己的命運,所以,由我自己決定。”
“妻妾成群?”宋慕疑惑道,的確,在搶羊大會上,是看到艾·哈桑有許多女眷,但是……“穆斯林不是可以娶四個妻子嗎?”
“噢,所以說你真的是個門外漢,”法蒂瑪停下駱駝,“《古蘭經》裏記載,先知穆罕默德說:如果你能把愛平均地分配給兩個妻子,就可以娶兩個妻子,如果你能把愛平均分配給四個妻子,就可以娶四個妻子。先知說明到此,但是引申下去,如果可以平均分配愛的話,八個、十六個、三十二個妻子都是可以的。不過,後世的人解釋為,一般人頂多隻能把愛平均分配給四個妻子,所以隻能娶四個妻子,至於艾·哈桑那樣的大人物,當然沒有人會質疑他能把愛平均分配給幾個妻子啦!”
“是這樣啊?”
“但是,隻有那些野蠻的貝多因人才會這麽不尊重女性,隨意決定自己要幾個妻子。我們庫德人信奉的是遜尼派之中的沙斐儀派,女性也要接受割禮,雖然隻是象征性的切掉一點點皮肉啦,不過這也代表我們與男性有比較平等的地位,在結婚以前,我有權利先訂下規矩,限製未來的丈夫隻能再娶一兩個妻妾,若是不經我同意,我可以馬上離婚。當然,艾·哈桑是不可能接受這樣的條件的,與其要被人糟蹋,當然是一走了之囉,他會丟臉,那是他家的事。”法蒂瑪聳聳肩。
“但是,你哥哥他……”
“破布,他才不是我哥哥,”法蒂瑪轉回頭,催駱駝繼續前進,一邊說:“我跟他不是同一個媽媽生的……甚至他的父親跟我的父親都可能不是同一個。”
“母親不同我可以理解,怎麽可能父親不是同一個?”難不成有什麽不為人知的內情嗎?
“噢!果然是絲國來的,你們這些野蠻民族不曉得弟弟要為過世的哥哥照顧嫂嫂的傳統,不奇怪,不奇怪,”法蒂瑪背對著宋慕,擺了擺手,“他可能是我伯父的遺腹子。”
“噢。”
“我母親,才是道地道地的庫德人,馬哈德的母親,卻是個貝多因人,”法蒂瑪說,“我父親雖然是庫德人,卻十分篤信貝多因人的教義,也因此比較寵愛馬哈德的母親,就算她不是庫德人,就算馬哈德可能不是他的親生子,他還是最寵愛他,立他為繼承人。至於我,又是個女孩子,自然就隻有哪天被嫁掉的份了。”
“不過你卻不認命,所以每到一處地方,就把地形記熟,為的就是以後逃婚?”
“哈,破布,原來你不是呆子嘛!”法蒂瑪回頭一笑。
“還有,莫非庫德人都像你一樣兩眼一金一綠嗎?”
“當然不是,”法蒂瑪說,“傳說我母親的家族,有偉大君主撒拉丁的血統,所以才會有這樣不同顏色的眼睛。”
“撒拉丁是庫德人嗎?”
“他當然是庫德人。”
“就算如此,你也不能說你母親就是道地道地的庫德人,”宋慕隻覺得和這小女孩說話,莫名地很容易動氣,“你父親也不能說是道地道地的庫德人!因為照你這樣說起來,你父母親的祖先,不曉得和多少外族的顯貴聯姻過。”
“說得好,破布,所以是不是道地道地的庫德人,看的不是血統,”法蒂瑪說,“看的是這裏。”說著,她往胸口比了比。
“啊?胸……胸部?怎麽會?”宋慕一時臉紅了起來。
“笨蛋,色鬼!”法蒂瑪罵道,“是‘心’。”
宋慕這次可真的羞愧不已,好一會兒都不敢再開口。
法蒂瑪的駱駝踩在鬆軟的沙上,留下一帶淩亂腳印,而宋慕的駱駝又踏了上去,低懸的一彎新月微微照亮兩人雙駝的身影。
“破布,”又是法蒂瑪打破了沉默,“你的薩達姆好朋友,我未來的繼子,好像真的很討厭我。”
“啊?”
法蒂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真是個呆子耶,我在浴巾下頭的時候,從地磚的反射盯著他瞧,他早就發現我了,一直往我這邊打量,所以我才動了動要提醒你,結果你這呆子竟然捏了我兩下——算了,不跟你這種蠢蛋計較——我未來的繼子竟然沒有揭穿我,根本是故意放我們去耶路撒冷,你說他是不是很討厭我當他的後母,所以才千方百計要把我弄走啊?哈哈。”
“啊?”宋慕這下真的是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薩達姆故意放我們走?這是真的嗎?”
“你瞎了眼睛,我可看得清楚。”法蒂瑪哼了一聲,接著說,“破布,你又是為什麽要去耶路撒冷?”
宋慕沉吟了半晌,隻“嗯”了一聲。
“破布,我們現在隻能互相依靠,所以最好彼此信任,不要有事情隱瞞對方,”
法蒂瑪正色說,“我已經把我的事說得差不多了,該輪到你說了。”
“嗯,”宋慕先是為法蒂瑪仿佛突然間變了個人似的而呆了半晌,接著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很有道理,“這說來話長。”
“沒關係,我們去耶路撒冷的路也很長。”法蒂瑪笑道,“對了,你不會累吧?我可是事先睡了好幾天,一晚不睡不成問題,你一早就起來了,還行吧?”
“你也太小看我了。告訴你,我可是當過職業軍人,三天不睡也不成問題。”
“噢!我怕了你了。”法蒂瑪說,接著又大笑了好幾聲,“那麽我就洗耳恭聽絲國的職業軍人,為什麽要假扮穆斯林到聖地來的故事吧!”
宋慕搖了搖頭,真是說不過她。於是,宋慕就開始從靖難之變說起,到了太陽升起,法蒂瑪仍然說繼續趕路,途中隻停下來吃了點口糧,一直到清晨過去,地麵在日曬下開始熱了起來,她才說要紮營休息。這一天,宋慕講到他如何混進寶船艦隊。
“嗬嗬,破布,簡直是在聽‘一千零一個晚上’呢!”法蒂瑪微笑著說,這次她的笑容不像之前總帶著點譏刺,顯得十分可愛。
“什麽是‘一千零一個晚上’?”宋慕想起黑人們也提起過這“一千零一個晚上”。
“是一本故事書,故事的內容是有個女孩子一晚說一個睡前故事,說了一千零一晚,”法蒂瑪說完,鑽進宋慕搭好的帳篷裏,“所以我也要睡了。”
宋慕這才想到穆辛隻幫他準備了一頂帳篷,他站在原地想了許久,想著駱駝背上的材料有沒有辦法搭成另一個,這時法蒂瑪鑽出帳篷:“破布!”
“啊?”
“大白天的,你不用守夜好嗎?蟲蛇在酷熱下不會出沒的,頂多要擔心我們自己會不會睡到中暑,還好現在是冬天。”法蒂瑪說,“再說我們隻有兩個人,你打算跟我輪流守夜嗎?你也知道我的武功是三腳貓,有守跟沒守一樣,你還是快進來睡吧!晚上還要趕路呢。”
“我隻是在想要不要另搭一頂帳篷。”
“你是白癡嗎?”法蒂瑪瞪著眼睛說,“嗯嗯,很好,要是有艾·哈桑的人路過,進了你的帳篷,‘啊,宋慕是你啊!咦!另外一頂帳篷是幹嗎用的?’噢,那他們真是走運了,不是嗎?還有,要是有強盜,進了我的帳篷,把我都擄走了,你正好在你的帳篷呼呼大睡,不用管我的死活,真是樂得輕鬆啊!不是嗎?”
“我……”
“快給我滾進來!”
宋慕隻好照辦,一進帳篷,隻見法蒂瑪用毯子把自己從頭到腳一層層地裹了起來,隻留了一些暗縫呼吸,她的聲音在裏頭聽起來十分滑稽:“要是有人進來,你就說我是一捆毯子。”
這下宋慕笑了出來,“是是,毯子!”
法蒂瑪在裏頭用聽不懂的話抱怨了幾聲,不過接下來就沒聲音了,宋慕也躺了下來,趕了整夜路的疲勞,讓他很快就睡熟了。
第二晚,宋慕又從上了寶船說起,一路說到阿丹。法蒂瑪笑了出來:“破布,你一個大男人,竟然會暈船,真是遜到了極點啊。”
“你有搭過船嗎?”宋慕回嘴道,“誰曉得你是不是也會暈船。”
“我沒搭過船,不過,這駱駝叫‘沙漠之舟’,搖起來不比船少,我可是坐得多了。”法蒂瑪拍了拍她的坐騎。
“我現在也坐在駱駝上,也沒暈駱駝啊!”宋慕說。
“說得也是,這倒怪了。”法蒂瑪閉上眼,沉默了許久。
第三晚,宋慕講起了阿丹城、馬歡的陰謀、回回醫者、兩個總旗、錦衣衛的圍捕、猶太人、建文帝的逃走,還有趙禦醫的死,當他正要講到葉華的時候,法蒂瑪打斷他:
“糟糕,我真是選錯夥伴了,這下子在後頭追殺我的,不隻我哥、我老公,還多了絲國的錦衣衛。”
“是啊!”宋慕沒好氣地說,“你要是怕了的話,可以現在就離開。”
“我才不會半路舍棄夥伴呢,”法蒂瑪說,“你以為我是誰?絲國人嗎?”
“絲國人也不會舍棄夥伴,”宋慕回嘴,“我正要說到,我之所以要去耶路撒冷,就是為了跟夥伴會合。”
“哦?”
宋慕說起了葉華,把兩人分頭尋找建文帝,再到耶路撒冷會合的計劃講了出來。
“這就是你要假扮穆斯林,來到聖城,又非得到耶路撒冷去不可的原因?”
“是啊!”
法蒂瑪隻點點頭說:“我懂了。”
接下來幾晚,法蒂瑪靠著山脈和植被,以及駱駝的本能,找到一處綠洲補充飲水。宋慕接著說他如何跟著黑人從阿丹到麥加,又怎麽參加了搶羊大會。
“哦,我有看到你,你隻是撿了便宜而已嘛!”法蒂瑪說。
“話都是你說的,你可不曉得我技巧有多高超,”宋慕有種感覺,跟這個古靈精怪的小鬼講話,自己也快變成小鬼了,不過他突然想到:“對了!艾·哈桑一直提到埃及奴隸軍,那是什麽?”
“噢!馬穆魯克人啊!”
“馬穆魯克人?”
“就是你說的埃及奴隸軍。這說來話長囉!”法蒂瑪鬆開雙手,在空中擺了擺。
“沒關係,我們去耶路撒冷的路也很長。”
“唔,你抄我的話,”女孩嘟起了嘴,過了好一會兒,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說:“他們又叫白奴。為什麽說他們是‘奴隸’呢?……你知道阿拔斯王朝嗎?”
“那又是什麽?”一路上法蒂瑪總是說些風涼話,突然說起正經話題,似乎整個人嚴肅了起來,讓宋慕有些不習慣。
“它是個曾經統治廣大領土的大帝國,我聽說,你們絲國人稱它為‘黑衣大食’。”
“這我倒有聽過,”宋慕的父親曾經向他提過有這樣一個國家,他詫異道:“你怎麽連絲國的事都曉得?”
法蒂瑪不答,徑自往下說:“阿拔斯王朝強盛的時候,向各個貧窮的遊牧部落購買奴隸從軍,裏頭最多的就是來自小土耳其部落的土耳其人,其他還包括了我們庫德族、一些蒙古人、韃靼、車臣人、哈薩克人、烏茲別克人,還有亞美尼亞人、阿爾巴尼亞人、保加利亞人。”
宋慕一口氣聽到這麽多聞所未聞的民族和人種,不禁傻了眼。法蒂瑪又繼續說道:“長久下來,阿拔斯王朝的軍事反而被這些異族給把持了,後來阿拔斯王朝衰落,各族軍閥就起兵割據,互相爭戰,最後,塞爾柱土耳其人攻陷了王朝的首都巴格達,想挾哈裏發以令諸侯。”
“有用嗎?”
“當然是沒用啦!”法蒂瑪回頭伸伸舌頭,“就在這個時候,歐羅巴的基督徒組成了十字軍,趁虛而入攻占巴勒斯坦。我偉大的祖先撒拉丁起兵抗暴,從十字軍手上奪回聖地,並且開疆拓土,從埃及擴展到阿丹,他把阿拔斯王朝的征兵辦法進一步製度化:從各族購買奴隸以後,將他們統一送往埃及的開羅學習武藝,學成以後,就解放他們的奴隸地位,但是這些人遠離家鄉,無法返回原來的部落,隻好留下來繼續當兵,這就是埃及奴隸軍。在撒拉丁過世以後,埃及奴隸軍擊敗了他的後人,取而代之,也把基督教徒的十字軍給趕出了巴勒斯坦。”
宋慕越聽越覺得頭疼了起來,“那阿拔斯王朝又怎麽了呢?”
“東邊的花剌子模人興起,想取代塞爾柱土耳其人控製哈裏發,卻沒料到更東邊的蒙古人興起了,不但一舉消滅花剌子模,還攻陷了巴格達,殺死了哈裏發。”
“那王朝不就滅亡了嗎?”
“是啊,不過,當蒙古人摧毀巴格達之後,駐在埃及的馬穆魯克軍閥,就擁立阿拔斯王朝的後裔作為傀儡,他們在巴勒斯坦擊敗蒙古人,之後就一直統治著耶路撒冷直到現在。”法蒂瑪說。
“我真不該問的。”宋慕喃喃自語——越問反而越搞不清楚了。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
宋慕不理會她的譏刺:“馬穆魯克人應該是回教徒吧?為什麽薩達姆說耶路撒冷充滿基督徒和猶太人呢?”
“從我的祖先撒拉丁統治的時候,就讓穆斯林、基督徒和猶太人和平共存啦!”
法蒂瑪說,“馬穆魯克人也允許所有人待在耶路撒冷,你以為信奉不同宗教就一定要殺個你死我活嗎?”
“當然不是,不然我應該把你給殺了。”宋慕沒好氣地說。
“我好害怕哦!”
宋慕長吐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別跟小孩子計較,然後說:“你有辦法進城嗎?”
法蒂瑪笑了出來,“破布,你以為耶路撒冷是像麥加一樣的地方,對吧?嗯,它的確曾經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城市之一,但是幾百年的戰亂下來,現在連城牆都沒有,我們又是穆斯林——雖然有一個是假的——要混進去太容易了。當然,我不會這麽大意,我從我哥那裏偷了兩張通行證,我,自然不會有人懷疑我是庫德人,你嘛?嗯,就說你是我的絲國奴隸就好了。”
“到耶路撒冷以後,你打算怎麽辦?”
“馬穆魯克人不會把我當一回事的,”法蒂瑪原本輕盈的音調沉了下去,“也隻能走一步算一步,原本,我想找個辦法到土耳其去,土耳其人可能會認為我有點政治價值,然後可能安排我嫁給哪個土耳其貴族。”
“那跟嫁給艾·哈桑有什麽兩樣?”宋慕哼了一聲說道。
“不然我還能怎樣?我隻是一個小女孩,可不像你武功高強,我一個人能怎麽辦?”法蒂瑪瞪著宋慕,那一雙金碧眼睛好像快哭出來似的。
“……是不能怎麽辦。”
“那你呢?”法蒂瑪問,“你到耶路撒冷以後,有什麽打算?”
“我和你說過了,我得先找到我的同伴,和她會合,”宋慕說,但是,在一個龍蛇雜處的城市裏找人,談何容易?他心想,對了,這個小鬼頭十分機靈,不如問問她,“你有什麽好建議?”
“嗯。”法蒂瑪沒有回答,隻搓了搓鼻子,“我會幫你想辦法的。”
接下來的一路上,宋慕向法蒂瑪說日本與大明的風光與民情,還有以前從軍的經曆,法蒂瑪則和他說“一千零一個晚上”的故事,和庫德族的種種,就這樣又過了不曉得多少個日子。
這一天,破曉之後,原本隻是一片片黑影的遠山顯出了顏色,近處的草木沙石也現出了形狀,但是那也隻是一片黃、褐,黃褐色的沙、黃褐色的礫石,幹枯的短草,光禿的枝幹,一片相同的顏色一直連到遠處的山頭,山頂也是黃褐一片的岩石峭壁,隻山坡上偶爾點綴著幾株孤獨的灌木,白晝竟比黑夜還更顯寂寥。
法蒂瑪領路到了一處山下的小澗,溪水兩旁微有綠意,但是樹木仍然是光著身子,一根根枯黃的枝幹往上指向天邊,連溪水也帶著黃濁,倒是遠方的高山頂上,出現了一道道皚皚白雪,成了黃色大地和藍色天空的交界。穿過山地後,往下望去,前頭出現了一片大海。
“我們已經接近巴勒斯坦了,從今天開始,我們白天行動吧。”法蒂瑪說。
“怎麽已經到了海邊了,莫非我們走過頭了?”
法蒂瑪大笑,“破布,那是死海,你說的是地中海。我們沒有走過頭,繞過死海,耶路撒冷就到了。”
“繞過海?”
“死海是個內陸海,你怎麽連這都不知道啊!”法蒂瑪撅了撅嘴說。
到了死海邊,兩個人都沒什麽新鮮話題可說了,就如同死海這名字一樣,陷入了一片沉靜。
這次是宋慕打破了沉默。
“麥子,你說,薩達姆為什麽要放我們兩個走呢?我一直想不透。”
“我又不是他,你想知道的話,幹嗎不回麥加去問他?”法蒂瑪沒好氣地說。
“你想要我回麥加去嗎?”宋慕開玩笑地威脅道,接著說,“我知道你腦袋靈光,幫我想想嘛!”
“好啦!”法蒂瑪拗不過,想了想,說:“我記得他是我老公的次子,也是副總教頭嘛!次子沒有繼承權,副總教頭也沒什麽搞頭,跟在我老公身邊,也隻是被我老公當奴才使喚,你一走,他就成了總教頭,又長期駐在麥加,這下可威風了,是我,我也要放人。”
“你又不嫁他爹,幹嗎老公老公的叫啊。”宋慕說。
“婚沒結成,婚約還是在,你有什麽意見嗎?”法蒂瑪說,“不然,你要當我老公嗎?”
宋慕一時語塞,女孩也突然沉默了下來,兩人這天都沒再說上話。
接下來的幾天也沒說上話。
一直到他們來到死海的北濱,走近一處古城牆的遺跡,女孩才突然轉過頭說:
“我想到了。”
“你想到了什麽?”
“你不是要我幫你想怎麽跟同伴會合的方法嗎?”
“你想到啦!”
法蒂瑪瞪著他哼了一聲,搖搖頭,然後才說:“你說那個葉華是英格蘭人對吧?”
“是啊。”
“英格蘭人是信基督教的。”
“……所以?”
“你看到了嗎?前頭那個古城的遺跡,叫耶利哥城,就是傳說中,喬舒亞和子民繞行七天後,城牆自行倒塌的那個城池,城外有一片荒地,就是耶穌受魔鬼試煉的山丘‘四十日山’,傳說耶穌在山上的岩洞裏麵住了四十日夜。”
宋慕隻覺摸不著頭腦,“這些基督教的故事和我們有什麽關係?”
法蒂瑪不理睬他,接著說:“英格蘭人每年這個時節會組織朝聖團來耶路撒冷朝聖,耶穌在基督徒的教義中是‘神子’,他受試煉之處,是朝聖團必到的朝聖地點之一。”
“那和葉華有什麽關係,她又不朝聖。”
“你真是呆子耶!”法蒂瑪噗嗤一聲笑出來,似乎早就預期要這樣罵他,“葉華一個女孩子,又一臉英格蘭人的長相,她在耶路撒冷還能怎麽辦?不就是當英格蘭朝聖者的通譯,或是隨從嗎?英格蘭朝聖者受到管製都是一起行動,會去的地方、住所,也都大同小異,跟著英格蘭朝聖團,不就可以找到你說的葉華了嗎?”
“啊?”宋慕想了兩回才反應過來,“對哦!你真是天才。”
“你現在才知道啊。那就照我的話做吧!”法蒂瑪一拍駱駝。
兩人走向試煉山附近,遠遠的,聽到一個聲音又高又尖的老女人大呼小叫,他們拴好駱駝,走近一瞧,隻見一群皮膚像葉華一樣白,有著各種不同顏色頭發和眼睛的人,穿著沒見過式樣的衣服,周圍還有幾個人頭頂都剃光,四周卻留下一圈短發——看起來就像是日本畫裏頭河童的模樣——這幾個人都身穿破舊的灰色長袍,腰間係著草繩,掛著好像是念珠的珠子,法蒂瑪悄聲說:“那些是基督教的修士。”
他們看起來應該就是英格蘭的朝聖者。有個約四十幾歲的中年女子,全身隻穿白衣,正和同伴們爭執,方才的聲音就是她發出的。在他們後頭,有一隊看起來像是士兵的回回,懶洋洋的跟著他們,法蒂瑪說:“那些是埃及奴隸軍的士兵們。”
宋慕讓法蒂瑪走在身後,走到那群英格蘭人附近,白衣女子突然放聲大哭了起來,哭得十分淒厲,還跌坐在地上猛捶猛打,四周的人卻露出厭惡的表情,而灰衣修士們則一臉束手無策的樣子,其中一個灰衣修士看到宋慕,就用不流利的天方話和他說:“你……幫忙……可?”
“要我幫什麽忙?”
經過一陣雞同鴨講,宋慕才搞清楚,原來是這個白衣女子想要和大夥兒一起登上試煉山朝聖,但是她卻沒有體力上山,她想請同伴背她上山,但是同伴們既不願意,也沒有體力背人上山,於是就發生了剛才的鬧劇。
宋慕和修士正講話間,白衣女子突然站了起來,她似乎以為修士和宋慕已經談妥了,就塞了一個銀幣到宋慕手裏,然後說了一大串聽不懂的話。
“背她。”法蒂瑪在宋慕身後說。
“為什……”宋慕講到一半,法蒂瑪用力捏了他一把,“你不是想跟葉華會合嗎?”
宋慕隻好照辦。到了山上,那白衣女子看起來想跟同伴要水,但是沒有人肯給她,隻有那個灰衣修士走過來關心了幾句,於是她又在宋慕背上大哭大鬧起來,法蒂瑪噗嗤一聲笑了,這回換宋慕瞪她一眼。
好不容易背她下山,但是事情還沒完,那名白衣女子已經走不動了,結果宋慕得一路背她回耶路撒冷,法蒂瑪牽著兩頭駱駝跟在朝聖團之後,這倒省下了法蒂瑪的那兩張通行證,在關卡處,那個叫“瑪格麗”的白衣女子,幫宋慕和法蒂瑪兩人付了通行費,灰衣修士比手畫腳地幫瑪格麗告訴宋慕:她要先回住處稍歇,然後再繼續往城內外進行朝聖之旅。
宋慕點點頭。背著瑪格麗讓他隻能低頭看著地上和近處,無法看見全城風光,隻覺得城內十分擁擠、臭味四溢,地上到處都是雜物和穢物,各色人等不斷擦肩而過,狹小的巷道間擠滿攤販。他正納悶著“這也叫聖城嗎?”的時候,法蒂瑪叫住了他,要他站在她身後,原來她找了個商販討價還價,把兩隻駱駝和所有的器物都賣了。
“你想幹什麽?”
“反正我們接下來幾天都靠這英格蘭老女人供吃供住就行了。”法蒂瑪說。
背上的瑪格麗又開始胡言亂語起來,宋慕隻好放棄追問。背著瑪格麗到了她的下榻處,那是一個基督教的修道院。
他在門前把她放下,瑪格麗大力敲著門,裏頭她的女仆應了聲,腳步聲往門邊移動。
宋慕隻覺得那聲音十分熟悉,等到門一開,迎麵而來的,是一個穿著有許多奇怪花邊的衣物的女子,黃澄澄的波浪般發絲纏在頭上,有著白裏透紅的姣好肌膚…
…和一對海一樣蔚藍的眼眸。
“葉華!”宋慕叫出聲來。
“宋慕。”葉華原本冰封似的臉上突然躍上一抹喜色。
“原來她就是葉華。”宋慕身後的法蒂瑪說。
葉華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然後消失,她微微蹙起眉,藍色的眼睛對上了金碧雙瞳,瑪格麗喋喋不休了起來,但是葉華和法蒂瑪卻相視無言,過了半晌,葉華才微微張開雙唇。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