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慕有種感覺:仿佛是遇到了兩個總旗及那名神秘女子以後,自己的眼睛才睜開似的。眼前就有一個錦衣衛,雖然打扮成回回,但是麵貌根本是漢人,舉止又很怪異,隻要稍微留心,就能一眼認出來。他一個上午在回回醫者的住處四周繞了一圈,就發現了不下五名便衣,往市集的路上,又看出了一兩個。但是在先前,他卻是渾渾噩噩,完全沒有發覺。
關於那位神秘女子以及建文帝,宋慕沒有任何線索,神秘女子也要他別去尋找他們,他沒有什麽能做的,隻要每天繼續無所事事就行了,但是,遇上她之後,他反而靜不下來,心中一直有一股衝動想要做些什麽,所以他就每天以回回醫者住處為中心,一處處地走遍整個阿丹城,一麵記熟整個城市的街道,一麵認出錦衣衛,默記下他們的麵貌和執勤的時間地點,宋慕也不曉得這麽做能有什麽作用,或許隻是在打發時間而已,不過他仍然很認真地每天“巡視”。這天他走向港口的方向,看到那漆得紅通通的寶船們仍然泊在港中,船員和錦衣衛們迎麵而來,宋慕不躲也不閃——既然馬歡要以他當餌,錦衣衛自然也不可能逮捕他——從他們麵前大方地走過。
不過這倒讓他想起了什麽,他在港邊繞了兩圈,之後就回到回回醫者家,正巧沒有病人上門,他向醫者打聲招呼後,思索了一下——他知道馬歡的“馬”,其實是回回姓取首音而來的,天方話的本名應該是……
“穆罕默德,他有來過嗎?”宋慕用天方話問道。
“有啊,他幾天前才來過呢,不過正巧你出去,他就離開了。”
“噢。”宋慕也不便繼續追問,畢竟這位回回醫者很可能也是馬歡安排的眼線。
“啊,對了,”回回醫者向他招招手,拉開了一扇櫥櫃門,“這是你的吧?”
宋慕走近一看,眼睛瞪得老大,那正是父親交給他,一路跟著他從軍九年,又飄洋過海而來的那把倭刀!
他本來以為那把刀已經掉在寶船之上不知所蹤了,不料在這個時候,又出現在他麵前,他一時忘了要說天方話,過了半晌才問道:“它怎麽會在這裏?”
回回醫者頓了頓,接著語調有些僵硬地說:“穆罕默德送你來的時候在你身上的,你不是回教徒,依戒律,不能攜帶武器在我們回教徒的地方走動,那會被視為是侵略,所以我就先幫你保管起來了。我就放在這個櫃子裏,你要離開阿丹的時候,自己帶走吧!”
“原來如此,真是謝謝你。”宋慕注意力被久別重逢的佩刀吸引住,不疑有他,接過倭刀。
“小事一樁。”醫者向他揮揮手。
這天晚上,宋慕如往常一般,和回回們一起用餐,然後一起在頂樓吹著夜風就寢,回回們很快就鼾聲四起,但是宋慕這晚卻怎麽都睡不著。父親的倭刀不在身邊已經一陣子了,現在突然現身,仿佛是有什麽事將發生似的。
宋慕輾轉反側,總覺得好像有什麽事沒做……啊!對了,一直以來,他總是每天不間斷地保養著它,但是這陣子刀不在身邊,也就忘了。他走下樓,到那櫃子前開啟門扉,打算取出倭刀,往下一瞥,他的保養工具竟然也就在倭刀旁邊。他微微驚訝,但是又想不出所以然來,就把它們一起取了出來,坐在自己當初躺著的病床上,對著窗口透進來的月光為刀上油。
好一陣子沒有保養刀了,刀麵擦起來有點澀滯,但是天方氣候幹熱,所以影響還不是很大。門外傳來些許咳嗽聲——到了夜晚,門外仍然有錦衣衛輪值監視著。
他不以為意地繼續來回擦拭著刀麵,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遠而近,在靜寂的夜晚裏十分清楚。
宋慕不自覺地放下手中的刀,往聲音的來源探頭。門外傳來人聲。
“你,不用值夜了。”那個聲音說。
“啊?”門口的錦衣衛和宋慕心中發出一樣的疑問聲。
“找到人了,你去叫其他人,一早回子們叫拜過後到北門駱駝集去,”門外傳來的漢語說道,“我要去通知馬歡大人,千戶說我們會需要他。”
“是。”
腳步聲匆匆遠離,接著宋慕又聽到遠處的漢語交談聲,和更多的腳步聲。原本在回回醫者住處四周的錦衣衛們,已經全數離開了。
宋慕一把抓起刀,但是腦中卻一片空白,他不自覺地又擦起刀來,油布機械性地由刀的一頭擦到另一頭,再轉過刀麵,從刀鍔再往刀尖擦去,有半刻間,他周遭仿佛是一個沒有聲音、時間也停止了的隔絕空間,擦拭了不知道多少回,心緒才從一團混亂,漸漸平靜下來,緩緩地凝結。
他腦中不斷重複方才聽到的對話,好像是害怕不這樣做就會把重要的語句給忘記了似的……“不用值夜了”、“回子們叫拜過後”、“北門駱駝集”、“馬歡大人”……
然後思緒才真的緩緩串了起來,如果說錦衣衛不用監視自己了,那是為了什麽呢?
隻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們已經找到建文帝了!
而他們正打算前往包圍逮捕建文帝,所以要動用所有的錦衣衛,為此,解除了所有值夜監視的哨點,以增加人手。回回們晨禱過後,是建文帝會出現的時間,北門駱駝集市,就是建文帝會出現的地點,要叫馬歡來……因為他會天方話,好幫他們處理意外和善後。
或是,因為是馬歡定下的計策!
宋慕覺得心頭上一陣緊抽,他感覺仿佛自己被馬歡狠狠地擺了一道——雖然,被馬歡擺了一道的,其實是建文帝和那位神秘女子,他們的行動被馬歡完全料中了。馬歡一定是在駱駝集市布下了眼線,神秘女子遇到宋慕以後,建文帝一行人急著要離開阿丹,於是和駱駝商人接洽,正中馬歡的下懷,被眼線們查出行蹤。這件事是注定會發生的。
但是,之所以會發生,也還是因為自己的關係。宋慕雖然明白自己什麽都沒做,也什麽都不能做,對這樣的結果仍然感到心如刀割。他猛然站了起來,焦躁地在屋內轉著圈子踱步,但腦子卻好像被塞住了似的,什麽都沒辦法思考。
“到北門去!”他突然對自己說道,然後就好像茅塞頓開一般,對,到北門駱駝集市去,去警告他們,去保護他們,這就是自己該做的事。宋慕撿起地上的倭刀,收好保養工具,引刀入鞘,然後把它往回回長衫底下一係,接著就推門走向沁涼幽暗的街道。
這個時節,推算起來,已經是冬令了,然而阿丹卻一絲冬寒的氣息都沒有。阿丹的太陽在這冬令時節還是每天早早就出現在東方,他曾經問過回回醫者這是怎麽回事,回回醫者說:阿丹是四季如夏。
宋慕一邊往北趕路,右手邊的天空微透出亮光,他心底著急了起來——每天清晨,回回們都在東方魚肚白到日出之間的時間進行晨禱,而方才錦衣衛提到會合的時間就是晨禱之後。
宋慕提一口氣,踮著腳小跑步起來——沿途隨時可能有錦衣衛,腳步聲太大會引起注意。他貼著一棟棟疊石或土磚屋子跑,棚子、漆白的牆壁、露出土色的牆壁、木框方窗、拱頂門廊,走馬燈似的往後而去,街道忽寬忽窄,兩旁不時有細細的巷弄穿插而入。宋慕有一刻間想要走入其中一條窄巷,看看是否能抄快捷方式,但是他馬上就否決這個想法:阿丹城的小巷弄雜亂無章,好像一片弄亂了的蛛網似的,他曾經在裏頭迷路過好幾次。
街道的地麵總是不怎麽整潔,無數的人們和駱駝長久以來的行走,把地麵踩得坑坑巴巴,越往北走,地麵就越是崎嶇,堆積在凹處的穢物也有增無減。往前望去,街道通入一大片難得的開闊小廣場,裏頭豎著一根根竿子,廣場四周堆滿雜物,雜物堆內混著幾座棚子。那就是駱駝集市,和以往在大明時所慣見的牛集類似,商人每隔一段固定的時間帶著這些馱獸聚集交易,不過和牛集不同的是,駱駝交易十分頻繁,而且這集市平時也不會空著,總是有樣樣不同的熱鬧場麵。
在天未亮的這時,集市裏仍是冷冷清清,不過今日正是駱駝大集,隻要一到白天,小廣場裏就會擠滿駱駝和討價還價的商人。他探頭環視一圈,沒有錦衣衛的蹤影……或許他們藏得很好,宋慕心想,得找個高處,才看得見錦衣衛,建文帝出現的時候,也才能及早發覺。想到這點,他退到一條小巷內,往高處眺望……在稍遠處有棟回回豪宅。
宋慕知道,豪宅的主人目前正前往古裏貿易,這棟宅邸是其別墅,並非住家,隻留下一兩個仆人在內看守。宋慕摸到宅邸後頭,打量了一下。土磚砌成的牆麵漆得勻白,再往上看去,窗台沿下,漆了一道藍色,不過在破曉前的幽暗中,不論是白色還是藍色,全都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暗藍,窗戶是一個個圓形的孔洞,而不是一般的方框——或許是為了增加支撐力的緣故——這棟宅子蓋了四層樓,比一般建築物高出許多,甚至快比清真寺的叫拜塔還要高了。
宅子和比鄰的建築物隻有一個手臂長的間距,後麵這棟建築有三層樓高。宋慕張開雙手雙腳,抵住兩邊的牆麵往上爬,每移動一次手腳,就在兩邊的白牆上留下手印腳印。他往上躍進了幾回,到了三樓頂,翻身一躍,到那三樓的屋頂天台—
—幸好上頭並沒有睡著回回們——然後退到底,猛力往前跑過間隙,一腳蹬著對麵豪宅牆麵往上躥,雙臂彈出,勾住邊緣,輕靈地一個翻身上樓。
站在樓頂上,宋慕可以清楚看到整個集市,周遭建築物也一覽無遺,那些櫛比鱗次的白色、土色屋子,屋頂棚架下躺了一個個的回回,他正專心看著錦衣衛們都分布何處,沒有留意到天色已經漸漸轉亮,突然間,空中傳來響徹雲霄的喊聲:
“安拉胡艾克拜雷!安拉胡艾克拜雷!安拉胡艾克拜雷!安拉胡艾克拜雷!”
洪亮的聲音在整個阿丹城回響,此起彼落,宋慕馬上意識到那是回回的阿訇們,正站在各清真寺的叫拜塔上叫醒全城,這幾句天方話的意思是:“真主至大!真主至大!真主至大!真主至大!”
原本寂靜的阿丹城瞬間沸騰了起來,屋頂上的人有一半都動了起來,隨著阿訇繼續高喊道:“我作證萬物非主,唯有真主!我作證萬物非主,唯有真主!我作證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我作證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動起來的人也越來越多。
當他喊道“快來禮拜!快來禮拜!快來成功!快來成功!”時,無數原本睡在屋內的婦女等人從房子中湧了出來,出現在天台或是街道上,端出水盆、地毯。
等到阿訇高喊出“禮拜比睡覺好!禮拜比睡覺好!”的時候,整個阿丹城的回回已經沒有任何一個人還在睡覺了,人人麵朝聖地的方向,準備好要開始禮拜。
宋慕已經看過無數次的禮拜,但是從沒有像今晨這樣是由高處往下瞭望,全城的街道和建築錯落零亂,而所有的人卻都齊整的朝向同一個方向,隨著阿訇的叫拜起起伏伏,好像一波波的翻浪,讓宋慕看得眼花了起來,整個城市好像是一片蕩漾著的海麵,一直到晨禱結束,全城的人才起身,有的進屋,有的則直接開始一天的作息,城市一下子就喧騰了起來。
宋慕也一下子就從人群之中認出錦衣衛們。他們穿著回回的服飾,混在晨禱群眾中從藏身處走到街上,但是禮拜時他們沒有跟著群眾一起跪拜,讓他們十分顯眼。雖然認出了錦衣衛,但宋慕不曉得建文帝一行人會做什麽打扮,從上往下看也無法見到臉,一想到此,他不禁為自己的失策焦急了起來。
突然,幾個錦衣衛朝向一小群戴著小黑帽的人圍了過去,雙方交談了一陣子,接著似乎爭執了起來,然後錦衣衛大喊了什麽,整個市場裏埋伏的錦衣衛都聚集過來,約有十幾人,他們把回回服飾一拋,露出底下錦衣衛的袍子。
看樣子,他們一定就是錦衣衛的目標,但裏頭並沒有女性……那個神秘女子呢?
宋慕遲疑了,難道他們不是建文帝一行人嗎?……不,有可能是他們分開行動,所以那名女子才不在其中。
原本在旁的回回駱駝商販不悅地上前對錦衣衛大聲嚷嚷,但是錦衣衛一亮出刀子,他們就退後了幾步,然後轉頭一溜煙跑了。
宋慕捏了捏倭刀的刀柄……自己有辦法對付十幾個錦衣衛嗎?或許不行,但是,他必須救助建文帝,遲了就來不及了,他的身體先了一步行動,轉身就往鄰宅的樓頂一躍而下。出乎意料的,天台上竟然有兩個人在等著他,不待他起身就往他撲了過來。
宋慕一個打滾躲過,定睛一看,對方是熟到不能再熟的麵孔:“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汪總旗一拳打過來,被宋慕架往一旁,黃總旗又虎撲而前,宋慕抓住他的雙掌,兩人使勁拉扯間,黃總旗回道:“少廢話,建文帝在哪裏?”
宋慕一個放手,再往黃總旗腳上一踢,他失去平衡,往一旁猛跨了好幾步,汪總旗又撲打上來,一邊張著缺了幾顆牙的嘴,漏著風地說:“你把我們害慘了,該還人情給我們,快把建文帝招出來,下半輩子一起吃香喝辣!”
看來一時半刻是說不通,宋慕不想再打傷他們,但是建文帝危在旦夕,別無選擇,他頭驟然一側,避過汪總旗全力直揮而來的拳頭,同時揪住他的另一隻手臂順著去勢一扭,把他直直地推進兩棟宅子的間隙裏,隻聽到汪總旗“唉”了一大聲,宋慕才剛轉過身,黃總旗又挺掌纏了上來,宋慕接下那一掌,順勢拽住他的手臂,轉身同時一頂一拉,把黃總旗過肩摔了出去,掉進兩宅間隙之中,隻聽到一連串的唉叫聲和碰撞聲,最後是重重的一聲落地。宋慕自己也往下一跳,汪總旗還正撐在兩棟樓間,宋慕一P股坐在他身上,把他當成了肉墊直往下滑,最後汪總旗重重地摔在黃總旗旁邊,兩個人都滿身鮮血,不省人事,宋慕則輕盈落地,頭也不回地往駱駝集市急奔。有好幾個慌張跑離駱駝集市的阿丹人和他擦肩而過。
錦衣衛的包圍圈子越來越小,但宋慕還在遠處。突然,有一隊駱駝商旅走向前,他們也戴著那種小黑帽,為首的老者滿麵潔白虯髯,用帶著點陌生腔調的天方話對錦衣衛喊道:“你們要對我們的弟兄做什麽?”
錦衣衛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麽,隻惡狠狠地用漢語說:“別管閑事。”
那名白髯老者兩手一招,後頭四個人都手拿一根短棒站了上前。帶頭的錦衣衛百戶看了看,他們身形清瘦,人數才五人,又隻拿著短木棒,“簡直是找死!他們想找死,就如他們的願,上!”七八名錦衣衛立即一擁而上。
宋慕終於跑到進入小廣場的街口,但是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卻大出他意料之外,錦衣衛陷入一片混亂,建文帝一行人身旁,有五個也戴著小黑帽,但是長衫不大相同的人保護著他們,這幾個人長相既不像漢人,也不像回回,他們都隻左手拿著根短棒,右手空著手,但是卻已經有好幾個錦衣衛被打倒在地。宋慕詫異間,又有幾個錦衣衛舉刀向他們衝過去,錦衣衛隻注意著對方左手上的棍棒,不料一交手,對方用短棍把大刀格開,右手一肘猛擊錦衣衛的喉頭,錦衣衛當場悶絕在地。
另一個錦衣衛看傻了片刻,雖然他已經有了前車之鑒,卻無法不被木棒吸引住注意力,刀被格開的瞬間,就又被一把抓住頸項,往地上一摜,錦衣衛馬上口吐白沫,癱軟在地。那名白髯老者被兩人圍攻,左手使棍擋開一擊,右手曲起肘,連手帶刀挾住揮砍過來的另一個錦衣衛,利落地把他摜壓在腿下,然後回身又是一肘。宋慕看得癡了,那幾個人的武功招式他從未見過,好像一隻隻的大蠍子,時而耀武揚威,時而輕靈利落,雖然曲著肘,打擊範圍短,但是卻一次次精準地化解對方攻勢的同時轉而讓對方陷入困境,而且招招命中要害。
被保護在中間的約四十歲長者,大概就是建文帝,他身邊有個矮胖的男子,還有一個麵上無須的男子,宋慕心想那可能是位公公——自己應該不可能見過他,但不知為何覺得他有點麵熟——太監的身邊還有兩個拿著刀的回回,應該是雇來的保鏢。那名老者一麵打鬥,一麵用一種聽不懂的話,似乎是招呼他們跟著另一個持短棒的年輕人離開,一名錦衣衛見狀,不顧一切挺刀直往建文帝殺去。
持木棒的年輕人正領著一行人奔往駱駝隊伍,保鏢和太監都護在建文帝身邊,那名矮胖男子落在最後,他聽到錦衣衛一聲喊,吃了一驚,慌亂中往旁一跳,結果反而擋在錦衣衛的刀口前方,隻見大刀劃破麻衫,直刺進他圓胖的身體內,那名男子驚訝劇痛之餘,發出了一聲慘厲的悲嚎,這把錦衣衛嚇住了,後頭另一個持木棒的中年男子趕上,一肘擊暈他。
廣場上突然又嘈雜了起來。原本逃走的駱駝商販,一麵怒氣衝衝地用天方話講個不停,一麵對後頭的一大票回回比手畫腳,仔細一聽,原來他是去找阿丹城的衙門,帶了一票衛兵要來抓妨礙生意破壞秩序的“侵略者”。
錦衣衛百戶一看大勢不妙,連忙帶著還走得動的部下們撤退,而那五位奇人也趁亂護著建文帝等人上了駱駝,解開繩子往城外直奔。駱駝商販先是左右看了看,接著突然醒悟了什麽似的,往駱駝隊伍直奔,一邊用天方話大叫:“沒給錢啊!駱駝錢還來!”
衛兵們也跟著他追了過去。一時間廣場又安靜下來,隻留下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錦衣衛、宋慕,還有方才被一刀刺穿,刀還插在身上,俯臥在地的那名矮胖男子。
宋慕連忙趕過去,將那名男子翻過身來,才要問話,那男子看到他,就說:“宋參軍,你趕來啦?”
“你認識我爹?”宋慕大吃一驚。
對方好像沒聽到他的話,眼神呆滯地繼續說:“上回給你救了,這回……你慢……慢了一步啊……”
“你先別說話了,”宋慕看對方已經有氣無力,刀子仍插在他身上,傷口流出的血不多,但是顯然是傷到重要髒腑,那男子臉色越來越白,隨時可能會昏死過去,“皇上是被誰救走了?”
“皇……皇上,”他似乎聽到了這兩個字,但是宋慕很快發現或許並非如此,矮胖男子露出笑容,“文……文天祥寫道‘為嵇侍中血’,今……今日我為皇上……擋了一刀,足以……和文……文山筆下的……名臣並列吧?”
宋慕靠到他耳邊大吼:“皇上是被誰救走了?”
那男子這才有了反應,他看了看宋慕,微微張嘴,說:“朱……朱乎德……”宋慕正要靠到他嘴邊聽清楚點,他卻全身抽搐,接著兩腿一蹬,就動也不動了。
四周又吵鬧了起來,宋慕站起身,隻見往駱駝集市的街道湧起大片煙塵,隱約看見那是一群錦衣衛圍著兩名乘馬者,其中一個是錦衣衛千戶,另一個看樣子就是馬歡,那千戶遠遠看到倒了一地的錦衣衛,和站立在現場的宋慕,大吼:“宋慕,你這叛賊,別想逃!”錦衣衛衝向前來。
宋慕拔腿就跑,一溜煙翻過雜物堆和駱駝棚,隱身錯綜複雜的巷弄之中。
他一個勁地往巷弄深處裏鑽,無暇往後看,隻聽到千戶大聲怒吼,要錦衣衛散開包抄他,突然有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暗巷裏拉,他原本反射性地要甩脫對方,但是卻感覺到那雙手傳來溫溫熱熱的纖細觸感,一時愣了愣,就這樣被拉進巷子裏。
映入眼簾的,是兩顆湛藍色的眼眸,像阿丹附近的海一樣的顏色,也一樣的蕩漾著,宋慕看傻了。阿丹人的眼睛顏色比漢人和倭人都淡上一些,有的深棕,有的淡棕,在大太陽下,有時會看起來好像金色,但是從來沒見過有這麽美的藍色,更何況這是在陰影之下,宋慕懷疑自己是不是昏頭了。
突來的聲音讓他驚醒:“快跟我走!”
這聲音!宋慕立刻就認出來了,正是那名神秘女子。她和阿丹城的其他回回婦女一樣,全身披長衫,裹著頭巾,戴著麵紗,隻露出兩眼附近,但是那雙藍眼和阿丹人截然不同,年齡則大約和宋慕相當。宋慕不知怎麽的覺得胸口悶了一股氣,很想對她喊道:“你是誰?我幹嘛要跟你走?”但是這狀況下又說不出這樣的話來,一時間隻直愣愣地立在原地看著她,那女子皺起眉頭,急切地說:“快走啊!”一把拉住宋慕的手就往巷子裏鑽。
左彎右拐了幾回,兩人到一堵牆前停了下來,宋慕正要說:“這是死巷。”女子搶先一步說:“抱我上去。”
“啊?”雖然心底直犯嘀咕,宋慕還是彎下身,從女子的小腿處一把抱住,讓她坐在肩頭扛上牆邊,抱起她的時候,她發出了“嚶”的一聲。
從小父母親就教導他“男女授受不親”,雖然在“博德”時,他看到倭人的男孩子和女孩子很親近,男人和女人也常野合,但是父親總是很嚴正地訓誡他:“這是夷狄華夏之分。”而母親也教導他:“不可亂性。”不過,在北邊的九年,弟兄們時常找來鶯鶯燕燕,久了不便推辭,也就和女人有了接觸。北邊姑娘的腿短而彎,瘦的姑娘腿像是木棒,豐滿點的姑娘腿又像蘿卜似的,不像現在抱著的女子腿直而勻稱修長。不過,方才她的手掌,卻又比北邊姑娘大上一截,也粗糙了些。
“放開我。”女子平靜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來,他鬆開手,她從他的肩頭上爬坐到牆頭,然後側身翻過牆,把宋慕留在牆的這頭,宋慕不禁愣在原地,過了半刻,女子的聲音從牆後傳過來,“你在等什麽?快過來,你過得來吧!”
“當然。”宋慕突然覺得胸口又悶了滿滿的氣,太陽穴抽動了起來,他退後幾步,往前急奔一躍,應著前衝之力,踏住牆麵往下一蹬,另一腳蹬上牆頭,兩手一撐,四平八穩落了下來,他正想抬頭看看女子有何反應,她隻說:“這邊。”就往一道土梯而去,宋慕隻好跟上,隨著她東竄西竄,進入一間空屋,上到天台,又跳過了好幾戶人家的天台,直到一條較大的巷道邊,往下看,隻見有兩個錦衣衛正在下頭隔鄰的街道中搜索,宋慕這時才沁出一身冷汗,驚覺到錦衣衛正在分頭包抄他,原來方才那女子是要救他脫離險境——這女子竟然對阿丹迷宮般的巷道了如指掌,還連哪裏有空屋都一清二楚。
他不禁多看了她一眼,方才胸口上莫名的氣悶也消了大半,那女子正在前幾間宅子頂,街道最窄之處,她想趁著下頭的錦衣衛剛過去跳過對街,卻有點躊躇。
“讓我來吧。”宋慕說,他一手攬著她的膝彎,一手攬住後背抱起她來,退了幾步,那女子突然說:“等等……”
但是宋慕早已一躍而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然後輕緩落地,順勢把女子放到天台上。
“嗯。”她頓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比了比:“那邊。”領著他進到一處閣樓中。
她從圓形的窗口往外望去,說:“我們已經脫離了他們的搜索區域,他們還忙著找你呢,隻是徒勞而已。”
宋慕也想探頭過去看,卻被她一把拉了回來:“別露臉。”她靠著牆坐下,向他問道,“發生了什麽事,我爹怎麽了?”
“你爹?”
“趙禦醫。”
“禦醫?”宋慕更摸不著頭腦了。
“就是最後跟你說話的那個人。”女子湛藍色的眼睛看著他,聲音提高了一些。
“哦。”
“皇上和我爹怎麽了?”女子又問道。
這一次宋慕才反應過來,“你爹……死了,我很抱歉。”
“死了啊……”麵紗下的臉看不出表情,但是她的聲音輕了些,似乎歎了口氣,“他是個好人。”
他是個好人,就這樣?宋慕詫異地看著她,他回想自己的父親,想象著:要是知道父親的死訊,自己會如何呢……雖然和父親已經久未謀麵,但是畢竟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啊,再怎麽說,也不可能隻是輕輕地說一句:“死了啊……他是個好人。”宋慕突然對眼前的女孩十二萬分的不諒解,他皺起眉頭,但是接下來的事讓他瞪大了雙眼——女子揭下了麵紗,又拿下了頭巾。
宋慕雖然自覺這樣很失禮,但是卻忍不住從上到下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女孩,她和漢人女子完全不同,一頭金色帶著褐色的長發微微起伏著披到背後,在發尾處打了好幾個卷,她的眉頭和鼻梁都比漢人高得多,和回回人相當,眉毛也是褐金相間,盛著湛藍眼睛的眼窩也比漢人女子深些,皮膚非常白,比漢人女子白皙得太多,微微透出粉紅色,但是,她的表情,又讓人感覺仿佛是臉上結了層薄霜。
從聲音和眼眸看,她不過跟他年紀相當,麵貌卻比同年齡的漢人女子看來更成熟,眼神撲朔迷離,仿佛是一個又一個的謎堆起了漣漪。
“皇上怎麽了?”她又問。
宋慕更是一頭霧水了,她稱為父親的那個矮胖男子是地地道道的漢人,和眼前這個女子一點都不相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方才的不諒解,現在成了十二萬分的好奇。“他被人救走了,你……?”
女子聽到建文帝獲救,微微地鬆了一口氣,接著說:“我戴上麵紗隻是入境隨俗,我並不信奉回教。我們就要離開此地,先讓你看看我的真麵目,也好互相照應。”
“我是說……”
“爹是我的養父,他給我取了個漢名,叫永華,因為他一直想回到華夏之地,”
女子打斷他,“不過爹已經死了,我們也在外邦,所以就請稱呼我原本的名字,‘葉華’,‘葉華·格林’。宋慕,我說過希望我們後會無期的,現在一切都太遲了。”
宋慕突然生起一股無名火,對麵的女子仿佛是在怪罪他,他很想說:被設計的人是你,跳進馬歡陷阱的人也是你,我可是冒著生命危險來救你們的……但是他忍了下來,大口地喘了兩口氣,問道:“‘葉華·格林’?”
“嗯,我說過爹是我的養父,我原本是英格蘭國的‘格林’氏之女,英格蘭國的姓是放在名字之後的。”葉華說,“現在,也隻能靠你來救皇上了,你會為皇上盡忠嗎?”她微微低下頭偏向左,瞅著宋慕,從揭下麵紗到方才為止,她霜雪般的麵容都看不出有什麽表情,但是現在卻露出了一絲擔憂的神色,這讓宋慕突然覺得葉華有些楚楚可憐,但是下一刻又覺得那肯定是自己的錯覺。
“當然。不過可不是為你,”他說出這句話之後馬上就後悔了,連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麽會這麽說,連忙接了一句,“忠義是本分。”
葉華笑了起來,臉上的冰霜仿佛一瞬間全融化了,不過隻有一瞬間而已,“是是,你是宋參軍之子,自古忠臣出孝子。”這句話搭著她獨有的怪腔調,讓宋慕氣也不是,笑也不是,然後葉華臉色又沉了些,“我才離開采買些椰棗,就人事全非,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嗎?”
於是宋慕把方才在廣場上的事描述了一遍,當他提到被保護著的四十出頭男子時,葉華點點頭:“那就是皇上。”他又提到建文帝身邊的太監,“那位是馬喜,馬公公,在天方都是他張羅一切。”而說到馬喜身旁的回回時,她說:“是的,那是馬公公所請來的回回保鏢。”
但是當講到那五名奇人的時候,葉華卻閃爍了一絲遲疑的神色,有一瞬間她的眼睛仿佛變成了蒼藍色,但是她還是一言不發,讓宋慕繼續說下去,當宋慕要說到趙禦醫之死時,他停了一下,想了想之後改口說:“你爹為了保護皇上,擋住錦衣衛的去路,被對方一刀刺穿。”
“這樣啊……”葉華的聲音輕了些,“爹這一輩子,總算又做了點英雄事跡。我爹最後跟你說了些什麽?”
宋慕聞言詫異地看著她,然後回答:“我問他皇上被誰救了,他隻說‘朱乎德’,然後就不幸去世了……朱乎德是誰,你知道嗎?”
“原來如此,”葉華低著頭沉思了半晌,接著看向宋慕,她的藍色眼睛又恢複了光彩,好像成了寶藍色似的,宋慕看著那兩池深湖,覺得好像是飄蕩在大海上,不知不覺竟有點暈了起來,直到她的聲音把他喚回現實:“朱乎德人。”
“朱……乎德人?”
“朱乎德不是一個人的名字,是指朱乎德人,這是你們漢人給他們起的稱呼,”
葉華說,“外邦人大都稱他們為‘猶太’人。”
“猶太人?”宋慕從來沒聽過這個名詞,“他們是打哪來的,又怎麽會去救皇上呢?”
“這說來話長,我也是才剛想通的,你先耐心聽著,”葉華說,“我和你碰麵之後,馬公公帶著我一起籌劃離開阿丹——我爹和皇上都不懂天方話,所以由我們兩個來張羅一切——馬公公說:錦衣衛一定認為我們會打扮成回回,而漢人麵孔做回回打扮太顯眼了,所以要我們打扮成朱乎德人。”
“漢人麵孔扮成朱乎德人難道就不顯眼嗎?”宋慕問。
“我也不清楚朱乎德人的來曆,”葉華微微低下頭,“馬公公說:朱乎德人自古就在四方經商,西域、中原、雲南、嶺南各地、南洋、印度、天方,甚至到木骨都束、麻林地①,都有他們的蹤跡,很多居住在中原或嶺南的朱乎德人和漢人通婚,所以朱乎德人有漢人的長相並不稀奇。”
“原來如此。那麽我看到皇上他們都戴著頂小黑帽,那就是朱乎德人的打扮嗎?”
“嗯。但是不隻是那頂小帽,小帽也不一定是黑的,這我也不大了解,都是馬公公在張羅,”葉華說,“沒想到這樣還是騙不過錦衣衛。倒是引來了意外的救星。”
“意外?”
“嗯。馬公公有和我說過:朱乎德人最是團結,隻要看到弟兄有難,必定出手相助。那五位奇人,一定就是朱乎德人,他們把皇上他們當成自己族人,所以奮不顧身救走了皇上。”葉華靜靜地說,“沒想到猶太拳法如此了得。馬公公要扮成朱乎德人,還有一個原因,他說回回的朝聖時節快到了,在往聖地‘麥加’的路上,沿途有很多提供旅人所需的商販,這些商販之中有很多都是朱乎德人,扮成朱乎德人,沿途也比較有照應。”
“‘麥加’?”
“‘麥加’在天方話中,就是‘天房’的意思,傳說人世間的第一棟房子就建在那裏,所以得名,每天回回們就是對著它的方向禮拜,它也是回回們朝聖的終點站。不過馬公公並不是要到麥加,他打算繞過麥加,再轉往更北的另一個回回聖地,朱乎德人稱之為‘耶路撒冷’或‘錫安’,那裏聽說是他們的發源地,也是朱乎德人聚居處之一,馬公公認為隻要到了‘耶路撒冷’,錦衣衛就絕不可能找到我們了。”
“這‘耶路撒冷’在哪裏?”宋慕問。
葉華隨手拿了根木條,在地上畫了畫,說:“這邊是阿丹的話,那麥加大約在這裏,耶路撒冷則在這個位置。”宋慕看了看,麥加到耶路撒冷的距離,幾乎和阿丹到麥加相當了。葉華探了探頭:“看來那些錦衣衛已經放棄找你了,不過還是得小心點。”
宋慕點點頭,這次他沒有探頭出去,他看著葉華畫的地圖問:“皇上他們會往哪去?”
“馬公公可能照原來的計劃前往耶路撒冷;也可能跟著那些朱乎德人到他們的落腳處,這樣的話,從阿丹到麥加到耶路撒冷沿途,甚至再到更遠之處都有可能。”葉華看到宋慕露出疑惑的眼神,就又在地上畫了畫,“耶路撒冷再過去就是海,海的另一頭還有很多國家,包括我出生的英格蘭國,但是馬公公隻知道到這邊了。”
她從阿丹畫了條線,畫進整片天方之地西南邊那道狹長的海裏,一直往上延伸到海域頂端兩個小兔耳朵形狀的右手邊那個尖角,“我先到耶路撒冷等他們,從阿丹到耶路撒冷最快的路線是先走海路,一直到阿克巴,然後從阿克巴沿著穀地往北一直走,就可以到達耶路撒冷,我會走這條路線。”
宋慕一聽到又要坐船,不禁冒出了一絲冷汗,他正想開口,葉華由阿丹往北畫到麥加:“至於你,你不能走海路,因為港口邊全是錦衣衛,他們認得你。現在正是回回們朝聖的時節,有許多朝聖團,還有前往聖地沿途做買賣的商旅,你想辦法混進其中一隊朝聖團或商旅,等到到了麥加,再找一隊要從麥加回耶路撒冷的朝聖團或商旅,跟著一起到耶路撒冷,沿途打探朱乎德人的消息,如果找到了皇上他們,就一起帶到耶路撒冷來,如果沒有,也到耶路撒冷跟我會合,兩路並進。你天方話說得還不錯,應該沒問題吧?”
她不待宋慕回答,又指了指窗外,宋慕看了過去,那是圍繞著阿丹城的高山峻嶺,“這阿丹城建立在沙漠之中,幾百年前,阿丹人就在周圍的山麓上挖掘了一係列的貯水池,你應該看過駱駝隊伍從城外進來賣水,沿途也供應一些小村鎮,許多走陸路的朝聖團或商旅會從這些村鎮出發。你到其中一個去找混進去的目標,錦衣衛或許不知道這些小村鎮。”
宋慕點了點頭。
葉華又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麽,不過微紅的雙唇又緊閉了起來,她戴上麵紗,猝然起身,說:“一定要到耶路撒冷找我。”
宋慕打算豪氣地答應她,也跟著猛然站起來,卻一頭撞上低矮屋頂懸掛著的簍筐,弄得滿身都是灰,葉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上前拍淨宋慕的身子,兩人靠得很近,宋慕聞著她身上的香味,突然覺得有點手足無措。葉華大略拍了幾下後,握住宋慕的手,輕聲說:“要保重,耶路撒冷見。”然後退後一步,整了一下自己的衣物,“我走了。”
她難得的溫柔語氣讓宋慕傻住了,回過神來的時候,葉華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樓梯口,宋慕探頭四下搜尋,卻哪兒都看不到佳人的蹤跡,隻留下淡淡的一抹體香飄蕩在閣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