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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登天方尋蹤千裏

  馬歡讓宋慕躺在擔架上,由兩個腳夫抬下醫療船。聽船上兵士們說,這裏是天方南端的一個港口城市國家,叫阿丹國①。宋慕全身仍然虛弱無力,隻能仰著看向天空。

  天空藍得很特別、很豔麗,隻點綴著幾絲白痕在天邊,宋慕從未看過這麽藍的天空,一走出船篷,白光從天頂直瀉,陽光非但熾烈,還仿佛有重量似的,重重打在他的身上。南京或福建的驕陽都沒讓他有過這種感覺。一陣海風吹過,但是一點都不清涼,反而是又濕又熱。

  擔架經過一片陰影底下,他微微轉頭,想看看那陰影的來源,那是一張高掛在桅杆上的帆,但是和一般的不大相同,桅杆是傾斜的,帆也不是一節節的梯形,而是一整片懸在桅杆下的三角形帆。他有點詫異,但很快又轉回往上看,然後閉上眼睛昏睡,陽光透過他的眼皮,把他的視野染成一片紅。

  閉上眼沒多久,就又被一個顛簸給搖醒。他往腳的方向看去,有隻十分巨大的奇異動物,那動物的頭看起來有點像馬,但是頸子和四條腿又長又細,模樣十分古怪,一群回回正大呼小叫拖拉著它,他腦子昏昏沉沉,心想自己一定是頭昏眼花了,才把一匹馬看成了怪物。市街上塵沙飛揚,人聲嘈雜,他的精神又漸漸渙散,沒辦法注意景物和聲音,隻依稀感覺到馬歡帶著他繞了好幾個巷弄,最後到一處小屋之中。

  馬歡對他說:“這裏是華人商旅聚居處。我沒辦法一直陪你,所以在這幫你找醫生,他聽得懂一點漢話。”

  說完他又用天方話跟那位回回醫者說了許久,兩人在講話時語調抑揚頓挫,天方話很多音節是漢話之中沒有的,綿綿密密的全湊在一起,聽起來不像在說話,倒像在唱歌。

  “他說什麽?”宋慕虛弱地問,“我得了什麽病?”

  “他說你是血中缺酸,營養失調,需要調養而已。”馬歡說,“我想是你暈船暈得太厲害,把吃的都吐掉了,因此才染上這種病的吧。”

  那名回回醫者又說了幾句話,馬歡說:“他說不用擔心,這在遠洋航行是很常見的病,很快就會好了。”

  宋慕躺了回去。馬歡又和回回醫者交代一些事,這才離開。

  接下來,那名回回醫者要他吃醃甘藍菜,宋慕照吃了,吃完之後,回回醫者又拿來一些沒見過的水果,比了比手勢示意他吃,他咬了一口就深深皺起眉頭,那東西酸得不得了,他正想吐掉不吃,回回醫者阻止他,說:

  “吃……好。”

  大概是吃了病才會好的意思,宋慕隻好全吃下去。

  這棟回回建築是兩層的低矮泥磚房,牆上塗著斑駁的白漆,有個木框的窗子,房裏十分悶熱,到了晚上,白天地麵吸收的熱量又從底下散發出來,更是悶熱難當,宋慕前幾天隻能躺在病床上,晚上汗濕床單,輾轉難眠,吃飯時也熱得沒什麽胃口。當地人習慣一日兩餐,但醫者卻要他吃四餐,以便滋補身體,而且每餐都要他吃醃甘藍菜和那些水果。說來也神奇,沒幾天,他的症狀都解除了,精神也恢複了,隻是覺得身體還有點虛弱,不過已經可以起來四處走動了。

  回回醫者時常有訪客,有的是來看病,有的隻是來聊天,其中有幾個是華人。隻要有客人上門,醫者就磨碎黑豆子泡成一種黑色的茶,招待上門探訪的客人。有時他們喝著這種苦黑茶促膝長談,興高采烈地聊上好幾個小時。這一天,客人回去之後,宋慕好奇心起,就問醫者那是什麽茶。

  “茶?……不是……”醫者笑著回答道,“‘咖乎瓦’……喝。”

  說著比了比,似乎示意要宋慕喝看看。宋慕端起杯子,才喝了第一口,不僅苦不堪言,而且滿口都是渣。但馬歡說過:天方人非常好客,就算再窮,也會把他們最好的東西都端出來請客人飲食,如果不吃的話,就會得罪他們。他怕醫者不悅,隻好忍住可怕的苦味,勉強一口氣吞下去。

  沒想到回回醫者看了這個樣子,誤以為他喜歡這種苦黑茶,又端一杯給他,宋慕覺得真是有苦難言。好不容易喝下去,回回醫者說:“你……病好……吃飯……”一邊比了比樓上。

  他跟著醫者,走上狹窄的土磚樓梯,直通往樓頂,才發現原來在平坦的屋頂上有座木架子涼棚,回回們都在屋頂上吃飯。食物非常豐盛,有許多海鮮,還有一口大鍋,裏頭混著煮了各種海貝、魚肉、羊肉、蔬果與黃米,還有切成片狀的燒肉,塞在一種看起來像是半圓形口袋的薄餅裏麵。回回醫者請他坐下一起吃,可是卻沒有任何筷子或是匙子,宋慕愣愣的看著食物,又看向回回們,那些回回用手抓了東西就吃。

  “真是野蠻。”宋慕心想,但是入境隨俗,他也就伸出兩手,正要抓下去,卻看到滿座的回回都大驚失色。他大惑不解,他們不都是用手抓嗎?

  回回醫者連忙向他解釋了老半天,大概的意思是隻能用右手抓食,而左手是“下麵”的,所以很髒,他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麽意思。他遵照示範,隻用拇指、食指與中指,一次抓一小口,每抓一次,就用水略略洗手,洗完後用潔淨的棉巾擦幹。這時他才終於注意到這甕水,那是煮過的清水,還摻了一點那種酸果的果汁,而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甕,不跟他人共享。要不是宋慕看到他們用來洗手,或許會拿那甕水來喝。

  “回回們進食不用筷子,用餐時的規矩倒也不少。”宋慕心想。他抓一口鍋內的黃米來吃,才放到嘴邊,一股辛辣味直嗆到鼻子裏頭去,那鍋米似乎用了大量胡椒一類的香料,他馬上就後悔抓了這一把,但也隻能勉強送進口,那米除了辣之外,還非常鹹,膩得像海水似的。宋慕連忙去抓取那薄餅燒肉,但回回醫者一看到他要吃,就很高興地向他示範,為他抹上一層厚厚白白的酸酪,宋慕不由得在心裏麵起了好大一片疙瘩。

  幸好宋慕從小就在“博德”長大,吃過各種稀奇古怪的食物,所以很快地就適應了。到了晚上,醫者也要他到屋頂上去,原來,回回們白天在屋頂用餐,晚上也在屋頂上睡覺,宋慕也跟著他們,晚上睡在沁涼的屋頂,不過,隻有男人才有享受清涼的資格,回回醫者的兩個妻子和四個女兒,都全身罩著黑布,一直待在房間裏,隻在采買的時候,才頂著半人高的瓦甕或是藤簍上街。

  當地人的男女之防極嚴,男人地位頗高,女子則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他一度以為這些女人是不是都被割掉舌頭了。直到有一天隔壁鄰居妻子上門跟醫者的妻子聊天,一群女人們擠在男人不準進入的後廳內高聲喧嘩,他才知道她們還是有舌頭的。

  宋慕就這樣每天跟著回回們起居生活,過了許久,馬歡沒有再出現,也沒有任何寶船的成員來找他。他百無聊賴,每天和回回醫者攀談,跟他學習天方話,同時也教他一些漢話。當他覺得自己已經粗通天方話,就到附近繞繞走走,的確街上有不少華商,但是最多的仍然是回回們,雖然他天方話每天都多懂一些,但是怕惹是生非,因此也不敢和街上的回回們交談。

  他來時穿著馬歡幫他換上的襯衣,在頭幾天就汗濕髒掉了,回回醫者把它扔掉,給他穿上回回服飾,他就學著他們包上頭巾,全身披上粗麻布長衫。這天,他又到附近街道上晃了晃,有一群人吆喝著扛著許多奇珍異寶走過,似乎是要呈貢給國王,其中有一麵鏡子,他朝著鏡中瞧了瞧,映出來的,活脫脫是個回回,一點都不像是漢人了。

  他吃了一驚。這段日子以來,他在阿丹過著安逸的生活,許多事似乎是被自己有意地忘卻了,但是一驚覺,一切都又回到腦海之中,在“博德”的父親、寶船艦隊、建文帝,他應該要去尋找建文帝的,最少也應該潛伏在寶船艦隊裏,但是他並不想,所以才刻意遺忘。

  宋慕呆立在街上,心頭湧起一股罪惡感,他還記得,母親臨終前要他盡忠盡孝,他應該全力以赴才對。這一想,他突然覺得整個思緒都清醒了,隨即興起一陣懷疑:寶船艦隊怎麽會放任一個總旗逍遙這麽久,而他的醫藥費和吃住開銷,又是誰在付的呢?

  他覺得一刻也待不住了,他要立刻回到港邊,找到寶船艦隊,找到馬歡,跟他問個清楚。他往港口邊快步而去,冷不防有人把他攔腰一把抱住,拖進一旁狹窄的巷弄裏,麵朝下地猛摔在地上。

  “不長眼的宋總旗,”背後響起一個很熟悉的聲音,“這會兒你又要上哪兒去?”

  “哇!”郭承禮的嘴巴從一早起就沒闔上過,手上也沒停,拚命地記錄著。方才讓他驚歎的,是一塊重兩錢多的大貓眼石,緊接著又讓他歎息的,是連著好幾株高二尺有餘的珊瑚樹,各色雅鈷,大如牛眼的珍珠,各色各樣珍奇異寶川流不息般往船上運去。而馬歡則忙著和回回商人交談、點交及結賬。郭承禮剛目送完那些珊瑚樹,後頭又運來了五櫃珊瑚枝,還有滿滿數箱金珀、薔薇露。

  人、貨終於散去了些,郭承禮走向馬歡:“馬大人,這可真是讓人目不暇接啊!”

  “郭公公,”馬歡笑了,“別這麽早就目不暇接啦,等會還有得瞧呢!”

  話才剛說完,一大隊回回商人,拖拉著一籠籠的動物前來,郭承禮這下真的是下巴都要掉下來了,為首的是一隻極高大的動物,臉像馬或駱駝般長,頭上有兩個圓圓的角,頸子又粗又長,四隻腳又細又長,背往後斜,看起來大概不可能騎上去。

  “這就是麒麟。”郭承禮還沒問,馬歡先一步說。

  “麒麟?跟咱宮裏的石雕麒麟相差十萬八千裏啊!”郭承禮正暗自不解,突然一聲駭人的猛獸吼聲傳來,那麒麟被嚇得亂撞,郭承禮也差點要伏到地上。

  “這是獅子。”馬歡笑著扶他起來。郭承禮定睛瞧了瞧,心裏暗自想著:這獅子看起來也不像那些石獅子,倒像是沒有斑紋的老虎,不過頸子上卻有一圈威風凜凜的鬃毛,真的是百獸之王。他抬頭一看,有許多黑羽毛的巨大的雞,馬歡說:

  “那是鴕雞。”

  接下來的他總算認識了,有花福鹿、金錢豹、白鳩,“看了這些珍禽異獸,可說不枉此生啊!跟著出海一趟真是來對了。”郭承禮心滿意足地說。

  另一頭馬歡已經跟回回商販們交代完畢,許多腳夫和兵士正賣力將那些奇珍異獸都弄上船。郭承禮目送那些奇獸,然後又好奇地走向馬歡。

  “郭公公,看得可開心嗎?”馬歡打趣地問。

  “開心啊!當然。”郭承禮說,“倒是,馬大人你跟那些回回商販們,說的都是天方話吧,這天方話,他們回回自己管叫什麽呢?我覺得,我們寫書講回回,應該以回回自己管叫的為是。”

  馬歡想了想,“叫‘阿剌壁’話吧。”

  郭承禮點了點頭,連忙記下一行:“……說阿剌壁言語。”接著他把手上寫得密密麻麻又塗塗改改的簿子遞給馬歡,“馬大人,這是我這幾天寫的這阿丹國的記錄,你看看寫得可否正確?”

  馬歡瞧了瞧,心想這郭承禮從沒出過洋,但描述得倒也還真準確,不禁微微笑了笑,說:“郭公公生花妙筆,汝欽實感佩服啊。”

  “馬大人,過獎啦!”郭承禮說,“這《瀛涯勝覽》,還不是靠你才寫得出來,我看,這到時,還是要掛你的名字才是。”

  “這麽說就不對啦!豈敢掠郭公公之美哩!”

  “哪的話!”

  兩人正互相推辭間,一名錦衣衛上前,附在馬歡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馬歡收起笑臉,小聲對郭承禮說:“郭公公,鄭公公找我,先失陪。”之後跟著那名錦衣衛直走上寶船旗艦。

  馬歡忖度著這回該報告些什麽。在寶船啟航之後,鄭和就讓馬歡領著一小隊錦衣衛監視宋慕,才沒幾天,就有兩名下級錦衣衛為了搶功,竟想擅自殺死宋慕。這讓馬歡警覺到,不隻是鄭和跟錦衣衛之間有微妙的矛盾,就連錦衣衛與錦衣衛之間也是。

  更讓馬歡訝異的一點,是宋慕竟然聽不懂天方話。如果宋慕不懂天方話的話……

  馬歡立即就了解這其中的含義。但是他必須再確認,因為宋慕並不清楚他的真實身份,或許他隻是在裝傻。他又和宋慕說了幾次天方話,宋慕的反應仍然是有如陷入五裏霧中——要不就是他真的不懂,要不就是他演技高超——於是馬歡決定做最徹底的檢驗,他向宋慕說要教他天方話,如果宋慕不是真的不懂天方話,在教的過程中,馬歡一定能察覺出來。

  可惜宋慕後來病倒了。馬歡以為把他轉送到醫療船照料會好些,但是沒想到情況反而更加惡化。不過,教他天方話的過程中,馬歡已經幾乎能斷定宋慕原本不懂天方話,但是他決定不向鄭和報告,因為一方麵他既然不能確定,自然沒有報告的必要性;另一方麵,他是因那封天方文撰寫的信才成為鄭和的心腹,如果宋慕竟然不會天方文,那麽鄭和很可能也會懷疑他的來曆,這對一切都不利。

  隨著宋慕昏迷不醒,馬歡的工作告一段落,但是錦衣衛卻沒有閑下來,他們把注意的目標,轉移到宋慕的其他同僚身上,錦衣衛已經注意他們很久了。在錦衣衛查出宋慕所在的單位之後,就派遣便衣人員,無時無刻不監視他,宋慕和同僚們絲毫沒有察覺。他們在上船前,就有秘密和宋慕接觸商議的跡象,在宋慕遭遇下級錦衣衛刺殺未遂,以及受馬歡約談之後,他們隻和宋慕接觸一次,但是彼此間仍然不時集會。錦衣衛認為:他們一定是已經被吸收為建文一黨,發現宋慕成了被跟蹤的目標後,故意遠離他,以宋慕引開注意,由其他人私下去完成任務。

  馬歡將一切都看在眼裏,不過卻也由著他們蠻幹,這也是鄭和的意思。當艦隊到了占城時,那一票總旗們趁著下船放風,計劃集體逃亡,錦衣衛出動大批人力,將他們一網打盡,加以嚴刑拷打,想逼問出建文帝的所在,又留下大隊人馬在占城四處搜捕,卻一無所獲。剩下的錦衣衛把這些個總旗帶上船,沿途繼續拷問,但是什麽都問不出來,倒是打死了好幾個人,到最後,隻剩下兩個人還活著。

  當艦隊抵達天方時,鄭和下令:“把他們放了。”

  錦衣衛張千戶一時大惑不解,鄭和瞪了他一眼,緩緩地說:“打死了,丟到海裏喂魚,你是要讓魚兒報恩,給你指點建文所在嗎?不把他們放了,你們哪有人可以跟蹤啊!”

  張千戶這才大喜,連連磕頭道:“公公聖明,小的不及公公睿智之萬一。”

  “知道就好。”鄭和打發走張千戶,接著交代馬歡,要他全權處理宋慕的事,並且撥更多錦衣衛交由他指揮,“你知道我的意思。”他說。

  馬歡布置好一切。隻是……

  推開門,鄭和正立在桌前,翻閱著《古蘭經》。馬歡會意,以天方話和他交談。

  “大哥。”

  “汝欽,你都安排得怎麽樣啦?”

  “都安排妥當了,我讓錦衣衛扮成回回,密密麻麻裏裏外外地監視著宋慕,那個回回也打點了。而那兩個放出去的總旗,張千戶分別派了三組人馬,總共六組人交叉跟蹤他們。”

  “很好,”鄭和沉沉地說,“那麽,到目前為止,有什麽進展啊?”

  “到目前為止,沒什麽進展。”

  “很好。”鄭和這次語調稍稍抬高,似乎是帶著肯定之意,這讓馬歡搞糊塗了,但是他努力地不讓迷惑的神情表現出來,反而是裝出一副自滿的微笑,鄭和轉過身來,看了看馬歡的微笑,嘴角緩緩溢出滿意的笑容:“你果然是知道我的意思的,照這樣好好幹。下去吧!”

  馬歡稱謝告退。但是一轉過身,他就皺起了眉……到底,該照什麽樣子好好幹?

  他已經思考這個問題個把月了,還是沒有任何頭緒。

  那麽,就照自己的意思辦吧!

  宋慕摔得頭昏眼花,沙土沾了滿臉,耳朵中轟轟作響,聽不清楚身後的人在張狂地說些什麽,不過倒十分清楚地認出那是汪總旗的聲音,許久未見,他的聲音聽起來意外陌生。宋慕並不馬上起身,反而是往前看向大街,那些回回們有的若無其事走過,有的發現暗巷中有人在打架,就快步離去,這讓宋慕有種奇異的熟悉感。

  小時候,他和“博德”的小孩們打架時,街道上的日本人也是要不若無其事,要不快步離去——除非是自己的父親,或是那些小孩的父母親。現在身在遙遠的異國,周遭人們的穿著打扮,生活習慣,所說的語言,所信仰的宗教,街道的建築物……一切事物和“博德”是多麽的不同,但是人們對事情的反應,卻是那麽的相同,這讓宋慕莫名地笑了起來。

  背上突然被一腳踩下,這才提醒了他:自己正處於遙遠的異國,被人摔在地上。

  他反射性地想起身,卻聽到尖銳的呼嘯聲,重重的爆音在耳邊炸開,沙土噴在他左半邊臉上。

  “別動,不然下次鞭子就會落在你頭上!”那是黃總旗的聲音。

  “好好!我不動。”宋慕說。

  “你這個死小子,咱們可被你害慘了。”汪總旗忿忿地說。

  “我昏迷了個把月,弟兄們怎麽了?”

  “我早就懷疑你有問題,”黃總旗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說,“沒想到你竟然是叛黨。別廢話,快把人在哪給我招出來,不然有你苦頭吃的。”說完又是一鞭,這次是在他的右臉邊打出一個土波浪。

  宋慕當機立斷,他趁著黃總旗收鞭,一手往地上一撐,汪總旗察覺到他要起身,立刻加重力道往下踩,不料宋慕同時把背往右一斜,汪總旗的腳猛然往地上滑下去,宋慕趁勢翻身,左手作勢要抓向汪總旗的腳踝,他連忙往後一跳,就趁著這個空檔,宋慕一躍而起。

  一聲呼嘯,黃總旗的鞭子直往他背心打過來,他彎下腰打了個回旋,鞭子從他頭上掠過,宋慕拔腿往黃總旗逼近,黃總旗收鞭的速度卻比他還快,正要揮出下一鞭,宋慕搶先出手,閃電般平揮右掌,手腕邊側撞在黃總旗右腕內麵,掌麵一翻,順勢抓住了黃總旗手腕,用力往下一拽,同時向前猛進一大步,繞向對方身後,拉著黃總旗手臂往他自己背後扭了過去,黃總旗大叫一聲,鞭子也從手掌中鬆脫。

  汪總旗衝上前來,宋慕抓住黃總旗,朝著汪總旗奔來的方向往前一頂,汪總旗猝不及防,隻能圓睜著眼睛,瞪視著黃總旗的頭頂迎麵而來,“砰”的一大聲,鮮血混著牙齒從汪總旗的口鼻噴向空中,然後他就兩眼無神地往後一癱,四腳朝天倒地不起。

  黃總旗也大聲叫痛,他頭上是沒有皮肉傷,但是方才宋慕這用力一推,他的手臂險些被扭斷,宋慕把他推到牆邊,看了看巷口,大街上人群熙來攘往,有幾個阿丹人快步離去,但是大多數的人沒有注意到有什麽異狀。宋慕鬆了一口氣,他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再看向地上,汪總旗看來是不省人事了。他小聲對黃總旗說:“別出聲,除非你想要我折斷你的骨頭。”

  黃總旗很識相地點了點頭。宋慕繼續問道:“我並不想為難你,我想知道,我昏迷不醒的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嗯,”黃總旗應聲表示順從,宋慕把扭住他手臂的力道放鬆了些,讓他繼續說,“你和馬歡走在一道,他可是鄭和眼前的大紅人,連錦衣衛都歸他指揮,所以……所以我們決定不要跟你一道,以策安全。”

  “這也不怪你們,之後呢?”

  “原本,我們是和你說過,要在滿剌加逃亡,不過,我們怕你把風聲泄漏給錦衣衛,所以……決定提早行動,唉喲!”

  “別裝,我已經很輕了。”宋慕又把黃總旗的手扭得更緊了點。黃總旗尷尬地笑了笑,“是是,裝痛這種小伎倆瞞不過宋總旗的。”

  “少扯了,後來呢?”

  “我們決定在占城行動。安南現在已經是大明的國土,雖然占城還不是,但是也有好些華人,就算我們不懂當地語言,生活也沒有問題,占城的女子又漂亮……最重要的是,每次出海,都有很多人到占城溜達,就一去不回,鄭和好像也沒怎麽管。”

  “那這樣應該很順利啊?”

  “我們下船,先打聽個客棧暫住,然後再做打算,誰知道我們一進客棧,裏裏外外全是錦衣衛,把我們全抓了起來。之後,就綁進船艙底下的黑牢,沒日沒夜地拷問,你看……”黃總旗作勢伸出手臂。

  “你別亂動,我自己看。”宋慕沒有放下戒心,他握緊抓住對方手臂的手,然後用另一隻手拉高黃總旗的袖擺,隻見裏頭的手臂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疤。

  “身上還更多呢。”黃總旗諷刺地笑道。

  “為什麽要拷問你們?不過就是逃兵罷了。”宋慕大惑不解。

  “這就要問你了,宋總旗,不,應該說是宋誌士,宋大忠臣。”黃總旗說。

  “問我什麽?”

  但黃總旗不答,反而繼續說:“我們到了阿丹才被放出來,一發現你,就想找你把事情問個清楚,但是你真是好樣的,身邊密密麻麻,圍著的都是回回打扮的錦衣衛。”

  “錦衣衛?……問我什麽?”

  “建文帝在哪裏?”黃總旗急急說出這句話,趁宋慕一個分神,手臂脫出,正要轉身,宋慕一拳猛打在他後腦勺上,黃總旗前額砰的一聲猛撞上漆白了的土牆,撞落一塊白漆,然後失去意識,身體沿著牆壁慢慢往下滑。

  宋慕隻覺得心跳像奔馳的馬蹄似的猛撞,倒不是因為方才的打鬥,而是突然醒悟到自身的處境。他太天真了,在阿丹這陣子過著悠閑的生活,就樂不思蜀,其實很多事都早有蛛絲馬跡了。馬歡,這麽一個重要人物,怎麽會對自己如此照顧有加?回回醫者,怎麽會無條件地供他吃住?

  宋慕手撐著牆,讓自己好好冷靜下來。他現在需要冷靜的思考,對,這一切,答案都很明顯了。馬歡是為了建文帝,所以才醫治他,之後,把他安置在回回醫者家裏,所有開銷,自然是馬歡支付的,回回醫者的住處附近,則布置了便衣錦衣衛。這是守株待兔之計,以他為餌,引出建文帝;或是投石問路之計,等他去找建文帝時,跟蹤過去逮捕建文帝。

  好個馬歡,完全錯看他了,沒想到他是這麽一個心機深沉、老謀深算的角色!

  但是宋慕卻笑了出來。馬歡啊馬歡,人算不如天算!我宋慕根本不曉得建文帝在哪裏,更別說是去找他了,而建文帝也不曉得有我的存在,甚至他根本不在天方,而是在錫蘭山。想到這裏,他心跳緩了下來,心情也輕鬆起來。宋慕整了整方才打鬥中弄亂的衣物,然後撿走黃總旗的鞭子,回頭看了昏迷不醒的兩人一眼…

  …就讓他們自己醒來吧。

  走離暗巷,宋慕覺得命運的安排真是可笑,或許,就這樣一直待在阿丹吧,隻要錦衣衛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那遠在錫蘭山的建文帝就安全了,父親的願望也能達成,這個阿丹城,物產富饒,又有諸多異邦人來來去去,新鮮而活潑,或許就這樣一直逗留下去也不錯。他把鞭子卷好,藏在長衫底下。

  突然,背後有人叫住他:“宋慕!”

  那是一個非常陌生的女性聲音,說是陌生,不隻是因為他不認識說話的人,她的腔調非常奇特,雖然說的是漢語,但是卻有濃濃的回語音律,聲音也不像漢人女子般尖而高,而是有一種特殊的韻味,或許是多了點鼻音,和那些鼻梁高的回回女子們有點像,但是又有所不同。

  “不要回頭,繼續往前走。”那個女子壓低著聲音,聽不出她是年輕女子,還是中年婦女。宋慕依言不回頭,繼續往前走,問:“你怎麽知道我是誰?”

  “我聽到有漢人打架,沒想到竟然是宋參軍這位虎父生的犬子。”

  宋慕一方麵訝異於她竟然知道父親,又因她的出言不遜而心頭火起,“你是誰?”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讓你應該要保護的人陷入危險。”

  “啊?”

  “不要回話,聽我說,”那聲音又壓低,“方才那兩個人說,你身邊都是錦衣衛,警醒點。你就照這樣回去,繼續吸引錦衣衛的注意,我必須回去通知,盡快離開此地。”

  “通知誰?離開此地……”宋慕過了半晌才察覺到話中的暗示。讓應該要保護的人陷入危險……他應該保護的人,就是建文帝;通知,盡快離開此地……那表示,建文帝現在就在阿丹!而他卻引來一大票錦衣衛在阿丹城內四處晃。宋慕大驚失色,“你們要去哪裏?”

  “不要回頭。”那聲音再次提醒他,“不要問,不用知道我們要去哪裏,也不要試著想找我們。繼續往前走,希望我們後會無期。”

  說完,那個聲音就消失了。宋慕先是照她的話繼續往前走,十步之後,他忍不住回頭想尋找對方的蹤影,隻見人來人往,街上的女子,有的頂著一個大的藤編籃子在頭上,有的手提著包袱,但無論是哪一個,臉上都罩著麵紗,宋慕看不出哪一個是方才和他說話的女子,就算看得出來,也不可能曉得對方的長相。

  宋慕悵然若失佇立街頭。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那個女子是誰?為什麽會知道自己的名字?為什麽又知道父親呢?她是建文帝的部下,或是近侍?建文帝又怎麽會來到這個阿丹城,或是,她真的是建文帝的部下嗎?還是馬歡派來愚弄他的?這一切全都讓宋慕有如深陷五裏霧中,他有股衝動,想把她找出來問個清楚,但是他腦中又響起了她方才所說的話:“希望我們後會無期。”她說的一點都沒錯,不能為了無謂的衝動危害到建文帝。宋慕暗自歎了口氣,錦衣衛現在遍布阿丹城內,阿丹港還泊著寶船艦隊,建文帝深陷險境,宋慕深覺無能為力,更為自己竟然見識還不如一個女子而羞愧,一時不知道是沮喪,還是失落。

  就算想找,身在天涯海角的異國,茫茫人海,不曉得對方要前往何方,更不曉得對方的身形樣貌,隻憑著聽過對方的聲音,要從何找起呢?

  但是……

  自從父親要自己回到大明開始,“建文帝”這三個字就隻是個虛無縹緲的存在:

  他沒見過建文帝,即使是見過建文帝的父親,也沒有提起太多建文帝的事跡,根本無從想象他是什麽樣的一個人,他所做的一切都隻是為了父親要他去做,以及母親要他盡忠盡孝,如此而已。不可否認的,有好幾次他都想拋下這個擔子,過自己的人生,他曾經想過就待在北邊的軍營,一輩子當個普通的總旗,汪總旗提議要逃亡到滿剌加時,他有點心動,最後,他還是堅持下來了,可是,他卻越來越不明白自己為了什麽而堅持著……直到現在。

  那個陌生女子的出現,讓建文帝的存在前所未有的鮮明,他突然很想馬上找到建文帝……但是不行,他還有該做的事:他必須回到回回醫者家中。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馬歡才一下寶船,張千戶就帶著幾個百戶圍了上來,十分關心地問道:“馬大人,鄭公公……他怎麽說?”

  “他說很好,照這樣做下去。”

  錦衣衛們鬆了一口氣。然後張千戶對馬歡說:“馬大人,我想光是守株待兔也不是辦法,萬一叛黨對那個小子完全置之不理,那該如何是好呢?”

  馬歡想了想,“張大人這樣考慮也是有道理,不過,既然我們知道叛黨就在阿丹,那麽事情就好辦了。”

  “怎麽說?”張千戶熱切地看著馬歡,錦衣衛們對天方一無所知,這陣子在阿丹,全靠馬歡為他們打理一切,鄭和又明言由馬歡全權負責,現在他們對馬歡可說是言聽計從。

  馬歡對此了然於心,但是也知道不可因此就自滿,錦衣衛的信任隻是一時的,隨時有可能會全盤變調。他跟在鄭和身邊這陣子,已經越來越感覺到權力的本質,正是伴隨著危險,必須有如高空走索般地小心翼翼,籠絡這些錦衣衛還是必要的,“張大人,這阿丹城雖然繁榮,但是它隻是個綠洲城市,在阿丹城的周圍,全是酷熱無比的沙漠,隻要在裏頭走上一天就會沒命,而阿丹港口,現下又由我們占著,叛黨們要離開阿丹,沒那麽容易。”

  “沒那麽容易?那是如何?”張千戶的頭又湊得更近了。

  “我們守住了港口,叛黨們既然不能走水路,就隻能走陸路。他們得備好橫渡沙漠所需的物資,包括食物、飲水……還有駱駝隊伍。”

  “原來如此,馬大人神機妙算,小的實在是不如啊!”張千戶哈哈大笑,接著轉頭對百戶們下令:“傳令下去,派出眼線看住城內所有駱駝集市。”接著他又回頭問道:“那,那個小子那邊呢?”

  “你們的人去多了,怕打草驚蛇,”馬歡說,“交給我吧!”

  “有勞馬大人了。”張千戶告退。

  隨你們去吧!隻是白忙一場而已,建文帝或許壓根就不在阿丹,甚至是根本不在天方,馬歡笑著搖搖頭,摸摸腰間係著的倭刀,然後往阿丹市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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