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是那樣喜歡這些古舊的屋簷,它們總是安靜的訴說著故事,我故作摩登女郎,穿一身亮麗的服飾,偏要去打攪它們的平靜。腳下“咯吱”亂響的瓦片時刻提醒我保持重心,這種遊走在邊緣的感覺,正切合我喜歡極端和反差的性格。很好,陽光是剛剛出來的。(曹鷹攝)同往常一樣,他帶著吃吃喝喝的零碎敲響了我的房門,一進門便開始大聲歎息,說這麽久了為何還住在如此簡陋的一居室裏。他想像著我快要嫁人了,生活應該十分愜意。接著四處打量我的家具和裝飾物,沒說幾句話,便把書櫃上一個和性有關的藝術品拿起來扔進了垃圾桶,還說了句“這個東西放在家裏不太好”。我沒言語,他一進門的氣勢似乎是有所準備,我心裏有點不是滋味。接著,他看到放在書桌上的《尼采傳》,表情有點不屑,認為我看他的書還不如看看康德,接著還說出一大堆理由。我始終用一種客氣的禮貌對待他一進門後的跋扈。我想,他之所以用這樣的態度麵對幾年不見的我,很可能是想掩飾幾年前的挫敗心理。說實話,這多少讓我有點失望,我期待和他見麵,不為了別的,隻想看到那個真實的他,以及我們在一起時的那份浪漫的默契。可他的言語中對我的生活、品味和閱讀不斷地加以否定,讓我覺得有種被別人攻擊後的不悅。終於,在我們一兩個小時的矜持談話後,我開始告訴他,這就是我的生活,我很難因為別人的意見而改變。
我們都是需要在安全感中體驗激情的人,需要豐富與綿長的記憶沉澱,為了一個完好的統一,隨時放逐自我。
就在那一秒鍾裏,我看到了那個真實的他。他終於卸下了半天的武裝,回到了從前情人時表情。他輕輕地拉著我的手,將我擁入懷中。我聽見了他的心跳聲,沉默不語。在經曆了多次的情感動蕩後,重新回到這懷抱裏,感到了與從前的不同。一種熟悉的親密感湧了上來,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他說話聲極其溫柔,仿佛在自言自語。我們在一進門時就應該這樣抱在一起,為何拖了這樣久?是的,他試探了我半天,現在有點後悔。他說在來我家的路上思慮了很久,想見麵時應該保持冷靜還是熱情。看來,還是不可能冷靜了。
那天,我們擁抱了一整夜,說盡纏綿的話語。我從來沒有這般強烈地渴望他的身體,忽略了從前曾顧慮的一切羈絆,覺得他如此優秀。那天,我第一次體驗到在他身邊有了精神和身體統一的迷醉,就像從前聽他的音樂一般,無意中音樂的旋律與身體的完美對上了位。身體主動被意念激活,產生了一股強烈的情欲,像激流湧現。一時間,我感到自己將要被激烈的情欲熔化。他說,他知道我的需要,外表冷漠,骨子裏狂熱。
我們都是需要在安全感中體驗激情的人,需要豐富與綿長的記憶沉澱,為了一個完好的統一,隨時放逐自我。
長期的音樂對我的暗示與這身體的親近,如今變得如此契合,我都有點忘乎所以了。我想哭,變得十分傷感。這快樂來得太遲。我知道過了今夜,一切又將成為往事。
他不斷地說話,仿佛要把這些年來的心裏話傾吐幹淨。他說起從前,說起那天夜晚,覺的幾乎要愛上我了,後來又覺得不合適,就放棄了。他的自尊心又一次欺騙了他自己。我沒有去反駁他,我知道那自尊心是由脆弱的神經和強烈的自戀組成的,好不容易築起的尊嚴,我如果去摧毀它,有些殘忍。就讓他自以為是地去理解他的生活吧,這個想像力豐富、自我意識強烈的音樂家,就讓他沉浸在幻想的世界裏好了,不要麵對太赤裸的解釋。此時此刻的和諧,解釋注定是多餘的。我在一種迷醉與困乏中睡去。興奮之後的倦怠,已讓我不能繼續回應他的談話。我平生第一次在男人還沒睡著前就睡去。我還知道,他滔滔不絕的絮語其實也是說給自己聽的,是為了給長期困頓的自我一個交代。
第二天,我開始對他有些不舍。他成功了,在經過好幾年的等待之後,他終於看到了我對他的不舍之情。他可以心平氣和地離去了,到底他身邊還有那個舊日情人,而我從來也不曾想去占有他。我知道我的一絲不舍多少也同自己的情緒有關,這和真的愛情好像不一樣。這樣的結果很好,他從我這兒挽回了自尊,而我也被這奇特的情感經曆豐富了,領略到了音樂的形而上同性的形而下結合在一起的玄妙體驗。
我們惟一可以談得上愛情的那個瞬間,在我看來,正是我們共同看夕陽時那曾有過的一刹那光景,那是我們相遇後不斷錯位的經曆中發生的最美好的一個瞬間。那一瞬有著為愛情的永恒所期許的一份真實,雖不實際,卻美得令人炫目,就像天邊如血的夕陽,眼看即將被黑暗遮蔽,卻要再為天空乍現最後的一抹光輝,短暫卻絢爛多姿。為此,我絲毫不覺得遺憾,惟一的遺憾就是這些閃光應該再多一些,時間再長一點。
事實上是我太貪心了。許多結果都是對我最初判斷的一種嘲笑,每次都會以為下一次見麵會更好,卻不知最好的時刻已經在最初發生過了,而我從未意識到,也沒有去珍惜。越往後越像是苟延殘喘,越像是自我嘲弄,越滑稽可笑。常常是我最想去捕捉的東西,一不留心就滑走了,回過頭來想撈回一點點,卻由於當初的怠慢而困難重重。這是最讓我後悔的事。
我們曾共同期待的浪漫和向往,在現實的錯位中從來就沒有生長過。我們是一類人,都缺乏拋棄現實世界去選擇幻想的勇氣。我們都是理智和自私的人,誰都不甘心去做癡情的傻瓜,或者我們從來就沒有真正愛過,隻是因為彼此感覺上的共鳴而引發的類似親情的東西而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我們曾經相愛過。沒有。愛情僅僅是在彼此的想像中存在過,這一點我早就明白。所以你的離去,並不會真的讓我難過。
隻是那音樂,那音樂的魅力讓我迷失和激動。它就像一個魔術師,變幻出一個絕妙的場景,令我陶醉、癡迷,繼而讓我產生愛情。我實際上依然是愛上了虛幻,接著好奇心引導我去接近虛幻背後的實體,去尋求一種兩者的統一。就是這樣,一次不是愛情的愛情經曆,卻讓我深深地銘記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