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這麽大從未和一個女孩子同租過一間房,同睡過一張床。在我還住在那個“變態”房東家裏時,演出團裏來了一個女孩。她身材不高,皮膚白淨,麵部輪廓分明,就是說一口濃重的東北話,讓人不太舒服。
說實話,她長得還算標致,性格開朗,沒心沒肺的。怎麽也沒想到,幾年後傳出她死於一場車禍的消息。告訴我的那個人還是一個退役的足球明星,把她臨死時的狀態描述得惟妙惟肖,使我身上起了好幾層雞皮疙瘩。
是的,她剛到北京做模特時,已在東北做過一陣業餘模特了。一次被退役足球明星看中,介紹到了北京,來到我們中間。她暫時住在西單附近一家地下招待所裏,我去過一次,覺得她可憐,就答應了她與我同住的要求,承擔一半的房租。接著,她過來以後,我便開始了一段不安寧的時光。先是不知什麽原因她跟樓下小賣部的大媽為打電話的事情爭執起來,後來大打出手。另外,她在外麵交友甚廣,劇組、演員、歌星都認識一二,時常看她穿著時髦的衣服回屋,往床上扔一大堆不知從哪兒騙來的衣服、化妝品、手提包等高級物品,光是睡衣就有好幾件。有一天她告訴我,她認識了一個當時紅得發紫的歌星,其人身材矮小,長相醜陋,卻因一首校園民謠紅透大半個中國。她說她喜歡上了他,並且同他發生了關係。本來她想一直瞞著我,可還是抑製不住自己的虛榮心,對我大講同那歌星上床後的細節,說這個外表平庸的人床上水平相當厲害。
可好景不長,她發覺自己懷孕了。這是第一次,她嚇壞了,要我陪她去醫院檢查,哭得跟個淚人似的,怎麽勸也無濟於事。最後她請求我陪她去找那歌星,誰知歌星躲了起來,怎麽敲門都不開。姑娘還不甘示弱,跑到一邊敲了半天窗戶。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歌星怕事情鬧大了隻好出來開門,讓她進了屋。最後的交涉結果是,由歌星的姐姐約好一天陪她去墮胎,還不能去大醫院走漏了身份,隻得去南城的一家武警小診所。
過了兩天,我們由那老姐帶著去了那家小診所。看老姐的熟練樣子,我知道她沒少為她那歌星弟弟做類似這樣擦P股的事情。事後,老姐給了她點錢和一點營養品,這事也就結了。
由於是藥流,吃過藥後要等一天再去。那天我因有事沒再陪她去。事後,她十分記恨我,說我在最痛苦的時刻沒陪著她。我無言,一方麵那天是有工作,另一方麵我是真不願再看見她那副模樣了。我對她沒什麽感情。
沒過多久,她不知從哪兒睡來一身皮膚病,成天在我眼前撓癢,白皮膚上老是掛著紅紅的皮癬。由於我們平時睡在一張床上,沒多久我也渾身直癢。為了躲開她,我讓她一個人睡我那間房,我則跑去了小患家,一住就是兩個月,時間一長她也不好意思,便搬走了。後來在街上碰見她一次,好像要去上什麽電視學校。再後來,又在一個場所遇見她,染了一頭黃發,說是在一個劇組裏混,其後就再也沒見過她。
可就在前不久聽說她死於車禍,著實把我嚇了一跳。她同幾個女孩去新疆玩,坐長途汽車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的途中出了事。由於是夜裏,車從沒有欄杆的拐彎處衝了出去,掉在山溝裏。一車人死了一半,她們同行的就她一人出了事。在她昏迷階段,一個女孩急著想給她家裏打電話,可怎麽也聯係不上,於是翻開她隨身攜帶的電話本,找到了那個最初帶她來京的退役球星的電話,想通知她的家人。可他哪會知道她家人的電話,隻能往東北那邊胡亂打了一通電話。沒過一會兒,新疆那邊來了話,不用再找了,人已經死了。
有幾天,我老在網上搜索,希望找到一點關於新疆車禍的新聞,可由於是過去了很久的消息,而且我也無法確定具體的發生時間,始終沒有找到。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永遠地消失了,不留一絲痕跡。這刺激了我。雖然我從來就沒喜歡過她,甚至相當煩膩她,可這仍讓我無法平靜地麵對這個事實。我開始回憶,回憶她曾在我家裏度過的短暫時光,那笑容、體態、說話的語氣,包括我們睡在一張床上時,她睡熟的樣子。更細碎的回憶,細碎到她那由於燙染過度變得僵硬的發絲,以及她那白皙皮膚上的青紫瘀印。我甚至還記得她老穿的那件睡衣上泛著的劣質香水的氣味,那嘴唇和白牙被唾液滋潤的樣子。一切記憶仿佛如昨,並且是可以觸摸到的記憶。
我忘了形容她的眼睛,因為她的眼睛在我的記憶裏似乎從來就不重要。她有一雙大眼睛,可眼皮的層數太多,有一種抬不起來的感覺。眼睛的顏色發灰,看上去很少有聚焦的時刻。無論她在多麽激情的時刻,我相信它仍然沒有聚焦的瞬間,可能她從來就不曾凝視過什麽,或者她天生就沒有這一功能。也許她的眼睛早已透露過青春的衰竭、有著凋零的跡象,後來欲望強烈的氣息蓋住了那一絲孱弱的生命力。
說實話,我不願相信宿命。可思維纏來繞去總會把一些事件同諸多細節聯係到一起。我不喜歡她,也不同情她,卻對生命的偶然凋零感傷不已,尤其是我曾親眼目睹過那生命綻放的最明豔的瞬間。我始終相信,那不堪回首的短暫一旦過去,就是她生命中最輝煌、最明豔的時刻。她對生命的要求就隻有這麽多,這是我要為她傷心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