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時,因為是背著團長走穴,不由膽戰心驚。穴頭說,在北京的模特幾乎都要靠這個才能生存。模特行業的虛假繁榮致使大批女孩湧進這座城市,靠團裏的演出勞務是不夠生活開銷的。每天夜晚來臨,幾個姑娘擠在一輛轎車裏,滿北京城亂轉一氣,忙得不可開交。四處彌漫著酒精和劣質演出服氣味的夜晚,夜總會裏五顏六色的燈光,以及打著領帶的肥胖客人,匆匆忙忙從一個場子趕到下一個場子的我們,這一切形成的五光十色的夜晚景象,給人身臨集貿市場的感覺。有時候為了趕場,節約時間,7公分的高跟鞋連著穿一晚上不換,或者,一場演出的服裝不換掉,穿著直接去另一場當第一身服裝上場。
穴頭也是個模特兒,身高1米80,身材勻稱。她的腿很漂亮,又直又長,幾乎顯不出腰來。演出服裝全是她自己設計、裁剪和製作的,連她自己身上穿的服裝都是自己的手筆。不過由於做演出服誇張的習慣,平時她的著裝上總掛著零七八碎的飾物和五顏六色的線頭、鏈子,身體一動起來丁當亂響一氣。時常看到她穿著各種顏色的布條拚湊的上衣,配以超短褲,開著一輛用走穴賺的錢買的紅色韓國現代轎車,出現在我們麵前。
我們喜歡她。她家境好,父母是部隊大院的退休幹部。她做過短期的模特兒,做了鼻子,可不太成功,那會兒的整容技術剛起步,做出來的鼻子、眼睛都很粗糙。可憐的人兒,沒過幾年,一次小碰撞把假鼻子給弄歪了。後來,她還是去醫院取了出來,麵孔恢複了正常。
她人很善良,做事利落。對我們幾個女孩都很好。與老板談演出時一副精明的樣子,私下又是十足的“老大姐”。可是她的感情生活一塌糊塗,早年由於年少無知,早早把自己嫁了出去。對方是個唱歌的小混混,不務正業,結婚不久便原形畢露。後來極其失望,結婚不到半年就離了。一提到這段經曆,她便沮喪不已,說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變成了已婚女人,每每辦公事填表格時,麵對婚姻狀況欄必須填已婚、離異,心裏屈得直冒火。後來,她從一個極端又跳到另一個極端,認識了一個有婦之夫,索性做了人家的情婦。她心夠軟,沒多久還真愛上了那個男人。那男人做生意,有點錢。但他對家庭還有責任心,不願拋棄那個粘糕般粘著他的老婆。這樣一拖就是好多年。那男人倒也快活,一邊是老婆,一邊是情人,兩不耽誤。這大姐倒也心安理得,自立心又強,從不花男人一分錢,單純得不行。可在家中,她是個頂梁柱,兩個退休在家的老人加上一個教書的老實巴交的姐姐,全靠她拿主意。好在她很能幹,沒兩年就靠帶一幫模特兒“走夜場”賺了錢、買了車。至於那男人,說不出有多出眾,全身上下最有特色的就是大腦袋上頂著個“飛機頭”,不知是頭發少還是為了好看,每次見到他,腦門的頭發都吹起半尺高,像頭頂上臥著個佛。還是八十年代初的時髦樣子,連神態都是。每禮拜四的晚上,我們忙完演出,大姐一定把我們都撂下,去赴那個男人的約會,從不改變計劃。
每當夜幕降臨,我和小患在家化好妝,把高跟鞋塞進背包中,下樓走到一個街口等可愛的“姐”開車來接。上了車,她會告訴我們今晚的演出安排,然後,一一接上從四處約過來化好妝的女孩們,一共六個人。大家見麵總是很高興,說長道短,或者從漂亮的包裏拿出新買的衣服讓大家讚揚幾句。我們六個人中,除了我其他五個都是吸煙的,車裏總是煙霧繚繞再加上不知名的香水味兒,嗆得我必須搖下車窗。
黑夜裏,這輛紅色轎車幾乎跑遍了整座京城的大街小巷。我總是坐在後排的左邊,為了躲避車內的煙味,扭頭看著窗外的夜景。夜裏的霓虹燈像一處處隨時會腐爛卻又重生閃現活躍的怪物,它們在這座中規中矩的城市的夜空裏拖著長長的影子,提醒著城市中的躁動與不和諧,甚至有了炫耀情緒:瞧!我們比你想像中還要固執。
我愛看汽車反光鏡中“姐”的表情。盡管因為假睫毛太長,以及嘴唇不恰當的紅色影響了臉的妝容,可由於她駕車時神情專注,倒也顯得無足輕重。何況還有那時常掛在唇邊卻又無暇顧及的香煙,顯示出搖搖欲墜的樣子。她駕車技術嫻熟,手臂很長,方向盤在她手中顯得很小氣。她蓄著彎曲的劉海,用發膠固定過,頭發裏不時閃著些斑斑駁駁的亮點,與霓虹燈十分和諧。看得出她從頭到腳都經過刻意修飾,然而穿著總顯得細碎和刻意,同她高大的身材和年紀不相稱,生出些滑稽的意味。
穿過寂寞的夜,很快就將步入五光十色的舞台。舞台那麽簡單、低檔,帷幕泛著煙熏的氣味,後台狹小悶熱,幾乎讓人暈倒。我匆忙上場,場場帶著抑製不住的激情,努力使自己在如此低劣的背景下,保持一個高傲的姿態,麵對台下坐著的一堆堆肥膩的、像沒生骨頭的蟲子先生們,表達著孤傲的情緒。我也不知道這種情緒從何而來,隻想到不這樣的話,和那些蟲子們又有何兩樣?實際上我是在自我欺騙,可在如此惡劣的演出環境下,我如果不有意識地激起某種強烈的情緒,如何演得下來?把這種逆反情感帶到舞台上,有時居然會得到台下少數“蟲子們”的欣賞,暗示希望能得到我的聯絡方式。
演完出,我們一般會去吃火鍋,圍坐一圈說笑。餐館到了深夜總是人很多,其中大多是女孩,下班後的坐台女也顧不上妝容,口紅吃進去一半,正與滿臉通紅的男子T情。還有一些在夜總會樂隊打工的紮小辮的樂手,他們的臉看起來憔悴不堪,有提前衰老的跡象。借著火鍋的香熱氣,夜越來越使人迷惘。
不知不覺,我開始走進這些群體。我需要一雙賞識我的眼睛,樂隊中有這樣的人,他們中有藝校的教師、音樂團的提琴手、鼓手,都是因為走穴聚到一起的。我們開始了乏味的聚會。奇怪的是,我很少能聽到他們之間聊音樂,他們聚在一起成天聊得都是賺錢和如何找個女人。而實際情況是,他們這些年的走穴生涯和在國家團隊裏的工資,已可以讓他們過得相當不錯。他們並不缺錢,甚至有一些也結了婚,可他們依然過著如此細碎和低下的生活,並且看起來很知足,很願意服從這樣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