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歲時,母親和父親複婚後的第一張全家福,那時我對母親還很陌生。我們三個人看起來親密無間,像一個毫無問題的美好家庭,可7歲的我眼神裏已流露出一絲困惑和對親密的距離感。公共澡堂是我最不愛去的地方。在那裏,我會被母親按著頭推到淋浴底下。七歲以前,我不能在洗頭時頭朝下衝洗,而是躺在拚起來的椅麵上,麵孔朝上由奶奶輕揉著清洗。那是一件美妙的享受,我每次都快要溫暖地睡去。自從奶奶去世之後,這種待遇被粗暴地終止了。母親希望我能獨自應付這點小事,去澡堂子就是第一步。
我極為討厭那個地方。除了人多擁擠透不過氣外,更重要的是,麵對這麽多的裸體女人,我感到無所適從。她們大多是上了年紀的中年婦女,形體醜陋臃腫,乳房幹癟下垂,配上顏色很深的乳頭,就像一對拔完毛後倒掛的老母雞。時常能看到一些女人多肉的腹部上,橫著剖腹產後難看的疤痕,猶如一隻褐色的大蜈蚣,拚命地吸附在肚皮上,不願離去。而那些沒有發育的姑娘,幹癟的身體在一群肥肉之間來來回回穿插走動,顯得可憐兮兮的。
另外,我可憐的虛榮心十分在意自己的隨身裝備——一塊小得可憐的香皂,一瓶海鷗牌洗發膏,與那些年輕姐姐們用的花花綠綠的瓶裝產品相比,土得要命。每當看著她們在淋浴前拎上一大框玩意兒,像過家家似的一樣一樣擺在旁邊,我都極端羨慕。不是因為母親買不起這些漂亮瓶子,實在是她的性格粗糙,認為在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上花錢沒有必要。
我十分矛盾。假如沒有母親的陪伴,我獨自進入這片喧囂之地,便會越發痛苦不堪。我會拿著毛巾在一個淋浴頭旁等待不知多久,才能對正在洗澡的女人開口請求能否讓我洗一下。我思忖很久老是不知道如何說出第一句話,又不能長時間在一旁觀望,感覺自己像個多餘的人。
這種無奈又恐懼的心理,總讓我想趕快穿上衣服奪門而逃。假如有母親的陪伴,也同樣無法忍受。難堪從對人的恐懼轉移到對那隻淋浴頭的恐懼,母親見不得我在旁邊哆哆嗦嗦的樣子,多半會一把將我揪到淋浴頭下麵,讓熱水從頭到腳淋個夠。於是,我的眼淚,混合著下降的熱水,以及快要窒息的呼吸聲,一起奔流。
在公共澡堂裏,我感到所有的醜惡都聚集在了一起。那些女人的下身奇形怪狀,私處仿佛隱藏著什麽東西,隨時會從裏麵飄出來。在我的想像裏,它是一個極其醜陋和下流的儲藏所。在陰暗的充滿霧氣的空間裏,那片陰影不停地用奇異的方式閃現,時而忸怩,時而若無其事,是與每個女人內心與麵孔不相符合的另一張臉。一張會哭會笑,會說話的臉。
女人們赤裸著,不帶一絲羞澀的神態和舉止,甚至表現出洋洋自得。為占有一個能衝水的縫隙沾沾自喜,或準備大打出手;碰到熟人的邀請鑽到被霸占的龍頭下麵,讓旁邊的陌生人繼續等待;一邊清洗內褲一邊長時間占著水位的老女人;水的霧氣飄散到天窗外,飄到對麵亮著燈的工廠附近;那人體和水摻和在一起的氣味;那滿地散亂扔著的用過的洗發水紙袋;那無數隻穿越在汙水中的腳;那下水道裏飽和而沉重的聲音……這一切聲音,這幅完整的畫麵,對我生出類似催眠術的力量。
我極端困乏,一種溺水前的狀態。
這種無奈又恐懼的心理,總讓我想趕快穿上衣服奪門而逃。假如有母親的陪伴,也同樣無法忍受。難堪從對人的恐懼轉移到對那隻淋浴頭的恐懼,母親見不得我在旁邊哆哆嗦嗦的樣子,多半會一把將我揪到淋浴頭下麵,讓熱水從頭到腳淋個夠。於是,我的眼淚,混合著下降的熱水,以及快要窒息的呼吸聲,一起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