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克俊
說到版畫木刻藝術,雖然在歐美、日本等地區是一種家喻戶曉、最大眾化的藝術,可以說是家庭的藝術,然而在我國,大眾對於木刻藝術一般是不太了解的,這與木刻在我國產生的時代和思想背景有關。我國自唐代以來就有了木刻版畫插圖和民間年畫之類,但它始終是文學的附屬品,是文字內容的圖解,未能成為原創的畫種。魯迅先生在三四十年代開始引進倡導創作版畫(也就是黑白木刻),因為他認為木刻可以成為革命的武器,是投槍和匕首。當時木刻創作涉及的內容基本都是戰鬥性的,比如反內戰、抗日,以及針對當時政府的反動統治。黑白木刻在民族危亡特定的曆史背景下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木刻版畫在中國的誕生源於實用的政治需要,這是中國木刻起到的曆史作用和它的局限性。由於黑白木刻局限於鬥爭性、戰鬥性的實用功能(在當時民族圖存救亡的特殊年代,藝術最凸顯的就是它的工具性功能,這是無法避免的曆史局限),使它與普通大眾的生活和需要存在距離,因而很難在大眾中流傳,逐漸在時間的進程中淡化與消解。在五六十年代的版畫創作中,藝術家努力反映新中國建設成就,藝術家麵向生活,創作出了一些好作品。但在左的思想觀念的束縛下,那些作品所反映的生活麵其實很狹窄,隻是單一的現實主義的內容表現,大都反映與當時的政治任務有關的一些生活景象。最後在文革極端的政治化的推動下,木刻版畫實際上已和人民大眾完全分離,和版畫的藝術本體分離而成為絕對的政治工具。因此版畫作品,尤其是黑白木刻版畫,要成為大眾精神消費的一部分,在那個年代裏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80年代在開放的大環境中,版畫振興於藝術本體意識的複歸和人性張揚的精神層麵。民族民間藝術的傳統精神與現代主義的思維觀念在碰撞、衝突中融合,版畫開始了新的生命力的張揚,開創了一個嶄新的前所未有的版畫時代。五月版畫會的活動啟動了新一輪的版畫革新思潮,刷新了日益僵化的版畫曆史。版畫在80年代是領潮流之先的,它所表現的是現代人本主義精神,高揚的是民族民間文化中那強烈的生命意識,與電影《紅高粱》所展示的主題是同樣的精神訴求。
80年代,版畫界思想解放中喚起的追求精神價值的熱情,很快在經濟大潮的席卷下消失。90年代初版畫已處於一個消沉的時期。
如果說三四十年代版畫曆史是從戰鬥開始,50年代以建設為中心,70年代是革命政治,80年代是觀念更新、思想解放的文藝複興,那麽90年代後新世紀版畫的形式麵貌和精神核心又是什麽呢?這是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
90年代中期,各大院校版畫係的擴展,掀起了當代版畫的新一輪熱潮,他們的貢獻是倡導三版,移植借鑒西方版畫製作的綜合性手段,張揚了材料物性語言的多樣性,打破了木版在中國一統天下的局麵,同時也推進了黑白木刻版畫本體語言的豐富性和當代性。此種傾向在第九屆全國美展版畫中就已顯露出鮮明的特點,第一次在版畫中出現了令人注目的頗具時代特征的觀念作品《黑白祭》――浙江天目山國家自然保護區千年巨杉被非法盜伐紀實的實物拓印作品。這件作品視覺衝擊力很強,觀念形式與精神內容完美統一,重要的是它傳達了當今人類共同關注的主題:“生態危機”。這應該是中國版畫90年代麵向當代的一個新的起點。
中國版畫要解決自身在當代的發展問題,必定要以世界版畫技術發展為參照點,關注當代新的技術、新的材料、新的觀念和新的手段。從90年代中後期來看,我國版畫在這些方麵都已取得前所未有的進步,達到和接近於國際性的水平,湧現出一批年輕而有活力的畫家,這是令人振奮和鼓舞的。但這個階段的作品也產生了令人關注的問題。這類作品,在技術與思想層麵上非常接近,它們相互複製並形成流行風格,畫家的藝術個性被一種潮流所消解。縱觀藝術史可以明白,任何技術手段的產生和應用,都與當時的時代背景有關係,必定與那個時代的思想律動、社會進程相關聯。藝術的種種變化和變革都催生於時代的溫床,一個時代應產生一個時代的藝術麵貌。今天的時代比過去任何一個時代都具開放性、多樣性,是一個極為複雜化的時代。人類曆史所積累的精神資源,為當今藝術的發展方式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從十七屆全國版展作品來考察,我們可以感覺到中國版畫正在發生與時代有關的裂變,雖未盡如人意,但它畢竟在推進。
十七屆版畫作品狀況基本上在延續90年代中期後的路數,整體水平有平穩的提高,也就是說作者水平在一種大趨勢中已相互接近,木版仍然是主流。值得注意的是,這批作品中“細密化”、“灰度化”、“視覺弱化”的傾向已呈現出一統天下的局麵。以灰色為主調的黑白木刻成為了90年代中後期黑白木刻的主流。由於參展、獲獎,市場開綠燈,形成這種局麵是不言而喻的。這類作品強化了黑白語言的獨立性,強調突出用刀刻痕的平麵化、並列化、以點和長短細密排線,構成物象灰度化的視覺語言係統。西方傳統木刻的技法得到極大的發揮。這些作品不管是抽象、具象或是表現觀念的主題,畫麵均著力於細密與灰度的追求,很多作品已達到相當精細的程度。這種傾向已延伸到了彩色版畫領域,這是一個變化,也是一個問題。從好的方麵看,它提高了版畫整體的技術能力,但又令人擔心的是如果這種傾向全麵泛化,它將扼殺我國版畫的藝術生命的多樣性,而導致走向另一種單一的路子。
問題並不出在對細密以及灰度這種語言方式的追求上,問題在於一窩蜂的現象和大麵積的同質化的發展,結果是版畫藝術中人格精神的喪失,獨創性的消解。出現上述問題並不奇怪,它的產生有著廣泛的社會原因。今天是大眾高速消費物質的時代,實用、平庸、媚俗的生活觀,推動著審美的物質化。對物質的欲望擠掉和占據了理想的精神的空間,加之無所不在的市場之手,黑白版畫(包括其他藝術)呈現的物質化現狀是不足為怪的。但真正的藝術家畢竟是社會的良心,真正的藝術是人類精神的鏡子,它的生命隻存在於自由精神的獨立選擇而不是對社會世俗潮流的投降。
今天的時代是多元的時代,藝術也是多元的藝術,版畫應該避免群體化,倡導藝術個性的百花齊放。80年代後版畫一直被認為是“走得穩健”的畫種,原因是它未出現太多的“另類作品”。版畫理論也很少麵對當代問題,一種簡單僵化的反映生活論束縛著版畫的創作以及版畫展的評選評獎工作。在第十屆全國美展版畫展中,評委們因對參展作品的評價觀點不同,相互溝通困難,導致分歧而未能評出金獎。我認為這是一件好事,是版畫走向當代學術狀態的一個征兆,是學術自由、學術民主的一種表現,同時也是追求公正與寬容的希望。這個事例說明藝術的多樣性和作品無可比性是今後評判工作必須要麵對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