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承緯
一
國內美術史學界一般把1938年6月在武漢成立的“中華全國木刻界抗敵協會”遷到重慶之時,作為抗日戰爭時期大後方新興版畫的起始。這是1938年的8月至10月。
然而,我們在查閱重慶新聞史料時,發現在上個世紀30年代中期,重慶就已經出現了新興木刻畫。不過,當時這種無論從哪方麵來看都十分幼稚的藝術,最初不是出現在美術展覽上,而是出現在重慶的地方報紙上。
30年代前期,重慶一些熱愛美術、追求進步的青年在上海新興木刻運動影響下,響應魯迅先生的倡導,開始摸索著學習並創作木刻。最初由於從事此舉的人甚少,又沒有建立什麽木刻社團,更沒有像魯迅這樣有影響的人物為其後盾,因此,不可能像上海那樣,舉辦各種版畫展覽,開展各種木刻講習、研討活動。重慶的青年版畫學子開始隻是把刻印出來的作品投遞到報社,希望能發表出來。30年代重慶的地方報紙由於印刷條件所限,很少有製版方式印刷的,而木刻版可以直接上機拚版,因此,木刻畫便成為報紙最有可能刊登的美術作品。
重慶的報紙是什麽時候開始刊登木刻作品的?最早刊登木刻作品的是哪一家報紙,刊登的是哪一幅作品呢?
關於這個曆史問題,已故著名版畫家酆中鐵先生曾在《早期木刻運動在四川》一文中寫道:
“1936年(我)回四川後,才開始在重慶的報紙上發表木刻作品。第一幅是1936年7月4日《新蜀報》刊登的《高爾基像》,是翻刻的一張蘇聯速寫,說不上創作。這是四川報刊上有木刻的開始。自此以後就開始連續發表木刻作品了。”
酆中鐵先生在《30年代(1936-1940)木刻運動在四川》一文中也作了相同的敘述,並稱1936年7月4日《新蜀報》刊登的這幅木刻作品“是魯迅播下的木刻種子在內地的萌芽”。
酆中鐵,1917年生於四川省廣安縣,1933年畢業於廣安中學藝術師範班。1935年到上海,在惠平中學任圖書管理員,此間,加入共青團並開始學習木刻;1935年為上海工人、學生紀念“一二・九”運動組織的示威活動創作過不少木刻宣傳畫;1936年回到重慶,任職川康銀行,業餘時間從事木刻創作,積極投身大後方的抗戰木刻運動。
重慶新聞史料說明,在“中華全國木刻界抗敵協會”遷到重慶之前,重慶的新興版畫已經興起且日漸活躍。以酆中鐵、劉鳴寂等為代表的一批追求進步的美術青年,經常聚集在一起,摸索學習並創作木刻。在1936年至1937年間重慶的《商務日報》、《新蜀報》、《國民公報》等報紙上經常可以看到他們的作品。
1937年初,為了更好地推進新興版畫運動,酆中鐵、劉鳴寂聯絡了嚴葉語、謝又仙、胡黻章等人組織起了重慶第一個木刻團體――“重慶木刻研究會”。這個研究會雖然是由幾個涉世不深的藝術青年自發組成,但成員都年輕熱情,朝氣蓬勃。酆中鐵是銀行的職員,劉鳴寂是小學教師。他們一方麵工作養家糊口,另一方麵從事木刻運動,盡管條件很差,但對木刻工作總是保持著旺盛的精力和飽滿的熱情。
1938年6月,“中華全國木刻界抗敵協會”在武漢成立以後,酆中鐵被選為理事。“重慶木刻研究會”成員即以“中華全國木刻界抗敵協會”重慶會員座談會名義開展工作。(重慶沒有建立“分會”,一些史料和文章中稱“重慶分會”是不準確的。)
隨即,重慶會員座談會在《商務日報》、《國民公報》上開辦了《抗戰木刻》和《木刻專頁》兩個副刊,專事介紹以抗戰為主題的木刻作品及木刻文論。《商務日報》副刊第118期出刊《抗戰木刻》第一期,這期的《編餘》中寫道:
“本刊係全國木刻作者協會重慶會員主辦,每隔一周發刊一次,內容文圖並重,文字以批評論文為主,並歡迎外稿。文最好短小精悍在四百字以內,木刻務必在四(平方寸)麵積以內,並希原版一並寄下,務請交商務日報副刊轉本頁編輯部”。
“中華全國木刻界抗敵協會”總會遷重慶以前,重慶會員座談會還舉辦了木刻講習班、木刻習作展,印發習作特刊,發行木刻卡片,以多種方式推廣、宣傳抗戰木刻。《商務日報》第118期副刊《編餘》中記道:“本會重慶會員座談會主辦之鄉村流動木刻展已分三批,分赴合川、川滇路沿線及合璧兩縣流動展,日內即可返渝。”由此可見,當時重慶的木刻已深入川、滇、渝郊縣農村。
1938年7月,重慶會員座談會在市商會禮堂舉辦了重慶首屆木刻展覽會――《七七抗戰一周年抗戰木刻畫展》,以此揭開了大後方轟轟烈烈的抗戰木刻展覽的序幕。
在已有的大後方新興版畫史料中,關於劉鳴寂的記載不多,然而,他卻是重慶早期木刻運動的主要人物之一。他不僅積極投身抗戰木刻運動,還是抗戰初期重慶文化界救國會移動演劇隊的主要成員,經常帶領演劇隊到重慶附近郊縣巡回演出,宣傳抗日,同時也把木刻作品、木刻卡片和各種宣傳畫帶到郊縣農村展出,鼓舞民眾投入抗日救國運動。1939年2月18日,劉鳴寂帶領演劇隊到長壽縣演出時,因勞累過度,不慎從戲台上摔下致傷,兩天後在醫院去世,年僅23歲。2月24日《新蜀報》副刊《文鋒》刊登了金滿成和戈浪寫的《吊劉鳴寂》、《哭劉鳴寂同誌》兩篇文章,痛惜這位風華正茂、無私無畏的抗戰文藝戰士的離去。當天副刊角落處還有幾行為劉鳴寂捐款的文字:“劉鳴寂死後,家境甚壞,知好朋友,如願捐款相助,本刊可代收轉。”讀來,讓人唏噓不已!
與劉鳴寂一起打開重慶早期木刻工作局麵的酆中鐵先生,自30年代投身新興版畫運動以後,木刻生涯60年,以其豐富的創作、獨特的風格和深厚的造詣,成為重慶和四川現當代版畫藝術的代表性人物。酆先生於1998年12月在成都去世,享年81歲。
二
關於最早見諸重慶報端的木刻作品,除了酆中鐵先生的文章論及以外,似乎沒有其他文章和資料談到了。
為了考證這個問題,我們查閱了重慶的有關新聞史料。30年代前期到中期,重慶有十餘種地方性報紙。其中《商務日報》、《新蜀報》和《國民公報》是有相當實力和影響的民營大報。這三家報紙在抗日戰爭爆發以前就刊登木刻作品並在抗戰期間與《新華日報》一同成為大後方刊登和介紹抗戰版畫的主要媒體。這與三家報紙的副刊編輯溫田豐、金滿城、薑公偉等追隨魯迅,追求進步,提倡新文化的思想有直接的關係。
三家報紙中,以《商務日報》最先出文藝副刊。1991年夏,筆者曾訪問當時尚健在的抗戰時期活躍於重慶新聞界的老新聞工作者溫田豐先生。溫先生回憶說,他在1934年至1937年間主編《商務日報》副刊時曾聯係過木刻作者並在報紙上發表木刻作品;由他主持的《商務日報副刊》是在1935年出刊的。於是,我們推想在1935年的《商務日報》上有可能刊登木刻作品。
按溫田豐先生提供的線索和資料,我們查閱了30年代的《商務日報》。最先查到的是1935年5月15日刊登在《商務日報副刊》上的一則“試征木刻”啟示:
“一、本刊刊頭或插畫均可。二、插畫大小以六平方寸為度。三、一經刊用,酌致薄酬。”
以上可見,當時重慶已經有人從事木刻創作了。不過,據溫田豐先生說,他刊登這則啟示,是受上海報紙的啟發,並非是見到重慶其他報紙上發表了木刻。這則啟示隨即在5月16日、17日、18日的副刊上又曾連續登載。一個星期以後,在5月25日的副刊上,我們看到了一幅題目為《夜(在沙市紗廠側麵)》的木刻作品,作者署名孟引。5月30日的副刊上又刊登了署名孟引的另一幅木刻作品《沉想》,畫旁注明該畫作於1935年5月22日。在1935年至1937年間的《商務日報副刊》上,我們還看到以孟引署名的不少文章,其文體包括評論、雜文、小說等等,由此可以看出孟引是當時《商務日報副刊》上一位十分活躍的作者。那麽孟引是何許人也?是否健在?孟引是筆名還是本名?
帶著這些問題,我再度訪問溫田豐先生。
溫先生告訴我們,孟引不但健在,而且就住在重慶北碚區。孟引係筆名,本名朱挹清,現任教西南師範大學。於是,筆者便冒昧給朱挹清先生寫去一信。不久,得到朱先生的回信。他在信中介紹了他的簡曆和從事木刻的相關情況。
朱挹清,重慶豐都縣人,1909年生,早年曾就讀於吳玉章先生擔任校長的中法大學四川分校,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他對美術發生興趣是得益於兩位追求進步的同學,一位名叫譚梓安,另一位名叫陳抹潮。他從事木刻主要是受陳抹潮的影響。1926年冬至1927年7月,朱挹清與陳抹潮同在武昌中央農民運動講習所學習。講習所結業後,陳抹潮回到四川,1929年6月去上海,考入杭州國立藝專。在這裏,受剛剛興起的新興版畫運動影響,他學習木刻,其作品曾參加在上海舉辦的木刻展覽。1930年,朱挹清來到上海,因陳抹潮而接觸木刻。1932年,朱挹清在沙市購得一套北京“王麻子”木刻刀,開始學習木刻。他還曾與陳抹潮一起訪問當地的細木工匠,了解有關木刻刀具的情況。1935年初,朱先生到沙市,任《沙市荊報》編輯,此間創作了不少木刻和文學作品。據他回憶,抗戰爆發以前,他除了在重慶《商務日報副刊》上發表過木刻作品外,還在沙市《沙市荊報》上發表過一些木刻作品。
朱先生在信中說,由於年代已久,加之生活奔波,自己當年的木刻作品一件也未保留下來。不過,記得有兩幅陳抹潮早年的木刻作品存留在他那裏,但一時不知放到什麽地方去了。
1991年11月8日,朱先生在給筆者的信中更詳細介紹了他和陳抹潮早年追求進步,參加革命和從事木刻的經曆。其中談到抗戰爆發後,他到了成都,1939年在成都中華文藝界抗敵協會成都分會編《通俗文藝》時曾繼續研究和創作木刻。他作的一幅《魯迅像》曾拿去請華西協和大學的美國友人魏璐詩博士批評,魏璐詩把這幅作品與古元的作品作比較,認為不如古元的木刻。後來,朱先生為躲避國民黨抓捕,改名換姓,到新都一所小學教書,此間曾創作了包括魯迅、高爾基、羅曼・羅蘭等十多幅世界文藝名人畫像,貼於學校的壁柱上。上個世紀40年代以後朱先生到重慶曾研究過元曲,解放以後一直在大學致力於馬列主義和毛澤東思想的研究和教學。
1992年2月20日,筆者又得朱先生來信,信中說,意外在書箱底找到陳抹潮的兩件木刻,係用油墨素紙拓印的原件,一幅22Χ18cm,另一幅20Χ16cm。因為學校放假,一時找不到地方複印,又據說我們編撰的四川木刻史資料(即《四川新興版畫發展史》――筆者按)已告竣,隻有待他日需要時再作複印。
以後,筆者曾幾次打算前往北碚拜望朱先生,無奈終因其他事務所累,直到1993年5月朱先生去世,也未能成行。兩年間,筆者與朱先生書信往來,心儀已久,最終未能謀麵,真是遺憾之至!
2006年春,筆者在重慶北碚西南大學見到朱挹清先生的夫人―87歲的鍾肇新女士和現任西南大學經濟管理學院院長的兒子朱澤山先生,從他們處了解到朱先生更多的情況。同時,通過他們與陳抹潮先生的兒子朱陳先生聯係上,亦得知更多有關陳抹潮先生的一些情況。
陳抹潮,1911年12月生,祖籍重慶巴縣,筆名易永。1925年加入共青團,1926年加入共產黨。其大哥陳宥是重慶最早的共產黨員之一。陳家在重慶南紀門書幫公所街的住處,曾是共產黨在重慶的地下工作據點。陳抹潮自幼喜愛美術,自1930年在上海涉足新興版畫後到抗戰勝利的十多年間,一方麵從事革命工作,另一方麵堅持搞木刻,創作了許多宣傳抗日救亡的作品。1939年他的兩幅木刻作品:《女戰士》、《她不願做亡國奴》參加了由中蘇文協主辦的中國木刻赴蘇聯展覽。蘇聯著名美術評論家蘇沃洛夫在《中蘇文化》雜誌發表的《評中國木刻》一文中曾提及他的這兩幅作品。
解放以後,陳抹潮定居宜昌,從事戲劇編劇工作,生活曆盡滄桑、坎坷,木刻隻是偶爾為之。1986年12月因心髒病去世。2006年初,筆者在一本名為《隕落的星辰――紀念徐德明遺著及紀念文集》中,看到陳抹潮先生於1981年創作的《徐德明木刻像》和撰寫的回憶徐德明文章。
關於朱挹清先生在1992年2月20日在給筆者的信中提到的陳抹潮的兩件木刻作品,據鍾肇新女士講,朱先生去世後,她在清理朱先生遺物時曾見過那兩件作品。後來,她考慮應該物歸原主,於是把這兩件木刻交給了陳抹潮先生的夫人朱詩靜女士。此次,經鍾肇新女士與朱詩靜女士聯係,陳家多方尋找卻沒有找到那兩件作品,隻找到陳抹潮在1938年為抗戰劇團舉辦紀念魯迅逝世兩周年大會創作的魯迅像和早年為某報刊作的兩件木刻刊頭畫《南風》。這兩件刊頭畫作於何時何地,用於哪家報刊,至今沒有查到。
綜上所述,迄今為止,我們在上個世紀30年代重慶的其他地方報紙上,沒有找到比孟引在1935年5月發表在《商務日報副刊》上的《夜(在沙市紗廠側麵)》和《沉想》更早的木刻作品,因此,權且把這兩件作品認為是重慶和大後方報紙上最早的新興版畫吧!
參考文獻:
1.酆中鐵,早期木刻運動在四川,見:中國新興版畫運動五十周年文集,沈陽:遼寧美術出版社,1982
2.酆中鐵,三十年代(1936-1940)木刻運動在四川,見:四川文史資料選輯第36輯,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