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聽說雅萍出了事,來看閨女來了,白玫才想起來雅萍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來家裏了。她給雅萍打了個電話,雅萍說:“我在野玫瑰歌廳呢。你過來吧。”就掛了電話。
白玫來到歌廳,雅萍正在陪客人跳舞——她已經成了一名坐台小姐。
“雅萍,你?”白玫氣得不知說什麽好。
“這有什麽呀,姑姑,別假正經了。我現在憑自己的本事吃飯,有什麽不好?女人嘛,不就是陪男人睡覺嗎?咱們有什麽區別,陪幾個固定的男人睡覺,和隨便陪哪個男人睡覺,有什麽區別?我覺得區別不大,我現在是一次一結賬,和他們互不拖欠,我覺得自己活得挺瀟灑,也挺真實。”雅萍滿不在乎地說。
“你,這是給我們家丟臉!”白玫臉漲得通紅,聲音也高了八度。
“你以為,你那樣就給祖宗增了光嗎?姑姑!”白雅萍說完轉身走了,“對不起,我還有工作,我的客人是會付費的,我也會很敬業。”
白玫賭氣正要往外走,有一個人出現在門口,這是一個許久不見,卻讓她依然記憶猶新的人——張小泉。
她想不到張小泉會在這個時候來到這裏,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來,好在舞廳裏的光線很差,她順勢坐在旁邊的一張小沙發上。
“你?張小泉?你是怎麽找到這兒來的?你可真是有情有義呀,連我的姑姑都不敢收留我了,你倒還能來找我。”這是白雅萍對張小泉說的第一句話。
“在通宜市這樣的地方,找一個在這裏生活了好幾年的人,不是很容易嗎?”張小泉說,“我要出國了,隻想在走之前來看看你。”
“看我幹什麽?看我現在的落魄?顯擺你現在的成功?讓我看看我沒有嫁給你是多麽傻?讓你的自尊心得到最大的滿足?算了吧你,出國有什麽了不起,出了國,說不準還是要刷盤子的。”
張小泉還要說什麽,白雅萍已經去做她的工作了。
看到她曾經初戀的情人都無法喚起她的羞恥感,白玫知道,白雅萍已經不會再回頭了。她隻好出了歌廳。
出了歌廳,白玫沒有了主意,這是這麽多年來,她第一次沒有主意。她覺得疲勞,也覺得恐懼,更覺得空虛,這麽多年來,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那麽渺小,無可憑借,孤獨軟弱。她對自己的前途失去了信心,她對雅萍的墮落充滿自責。
她不能直接回家,她也沒辦法向她的嫂子交代。她找了間音樂茶座,一個人在角落裏坐了下來。
讀初中的時候,她要去住校了,嫂子送她到門口,遞給她自己蒸的饅頭和自己醃的鹹菜,還有一包早就買下,瞞著雅萍和她弟弟,藏了好多天的紅糖。她眼中含著淚上路了。
每個學期,嫂子都從褥子下麵摸出攢了很久的一小卷錢,給她交學費。
快要高考了,嫂子給她十塊錢,說,這時候,千萬不要委屈了自己,要吃好。就是那時候,她發誓,一定要考上大學,掙了錢報答嫂子。
後來,她大學畢業了,她用自己第一個月的工資給嫂子買了一件衣服,嫂子穿上這件衣服高興得嘴都合不上了。好幾年,嫂子隻有在逢年過節或者是有什麽大事的時候才舍得穿那件衣服。
她當了副局長,嫂子帶上雅萍來找她,她說:“我一定要讓雅萍過上好日子,讓她做人上人,到時候,把你和我哥也接來,讓你們也享受享受。”
過去的一幕幕,在眼前電影一樣地放著,她該如何麵對嫂子呢?她怎麽對嫂子講述雅萍的現狀?她就是這樣讓雅萍做人上人的嗎?如果不是她的阻攔,雅萍嫁了張小泉,現在會是什麽樣的情景呢?有姑姑的幫助,她可能會過著平淡而幸福的生活。要是自己動動腦筋,把雅萍送回到華鵬身邊,她現在又會怎麽樣呢?也許她已經做了孩子的母親,過著庸俗而甜蜜的日子。可是,這一切都沒有,雅萍走到今天這一步,她能說沒有責任嗎?她一向是一個不願意承擔責任的人,但是,在嫂子的麵前,她怎麽能把這些全都賴掉呢?
心中有愧呀!
白玫無顏麵對嫂子,她害怕回家。
幹脆到單位上班去了。
剛到單位,穆局長就來找她,告訴她,明天,由朱誌宇副市長帶隊,要對鄰省一個項目進行考查,隻兩天的時間,穆局長的意思,他和白玫去。
白玫沒有說什麽,這是好事,給了她接近朱誌宇的機會,她樂意參加這樣的行動。
提前回家,準備出門的東西,嫂子問起雅萍的事,白玫說沒有找到她。明天就要出門了,她說要好好的靜一靜,嫂子知道,這是不叫她打擾了,就自己回屋休息了。
第二天,白玫早早地就出發了,嫂子的事,她實在不知道怎麽辦才好,躲出去倒成了最好的辦法了。
白玫還從來沒有這樣出過門,她已經習慣了有人前呼後擁地侍候著她,這次出門,企業局的人隻有她和穆局長,而且是和朱誌宇他們一塊坐大麵包車去,這讓她很不適應,沒有人拎包,沒有人跑前跑後,沒有人恭維,所有這些,讓她感覺,這次出門實在是太累了。她不敢有任何的抱怨,她現在的處境,讓她擔心,就連這樣的出行還不知道以後有沒有機會。
這次旅行,白玫又看到了機會,她不斷用各種方法試探朱誌宇,接近朱誌宇,她想,她已經沒有靠山了,一個真正的靠山也沒有了,隻有朱誌宇這一棵大樹可以讓她賭一把,畢竟他們曾經相愛過,也許他在事業成功之後,會感到需要感情。
對白玫的表現,朱誌宇看在眼裏,對她的想法,他也心知肚明,表麵上,他無動於衷,處處公事公辦,在她麵前,既體現出對女同誌應有的尊重和照顧,又沒有一點親近的表示,這讓白玫心裏忐忑不安。
到了晚上,一塊出來的人們都想放鬆一下,大家湊在朱誌宇的周圍,都想討這位副市長的歡心,有人提議打麻將,朱誌宇說你們玩吧,可不要玩到太晚了,也不要耍錢,我出去活動活動。
白玫是從來都不打麻將的。
她是個愛財的人,她說:“如果是為了拉關係,打麻將太浪費時間,不如來點實在的,直接把錢和物送過去,不是更好?如果為了贏錢,打麻將就不如好好動動腦筋賺錢更容易,如果運氣不好輸了錢呢,倒不如拿這錢來請客,還有人說聲謝謝,而輸掉了,隻能讓別人笑話技不如人,腦子不好。所以我不打麻將。”當然,她不打麻將,還因為她的“麻技”欠佳,打過幾次,從未贏過,她這樣一個要強的人,實在是太沒有麵子。
這家賓館的樓上有間咖啡屋,白玫知道,朱誌宇喜歡喝咖啡,更喜歡咖啡屋裏的氛圍,她想他是會去那裏的,她不喜歡喝咖啡,她討厭那種味道,但是今天不同,她獨自坐在了這異鄉的小屋裏,燭光很暗,她品了一口苦的滋味,沒有加糖,她被這種鮮明的刺激弄得打了個冷戰。她真想不明白,朱誌宇是怎麽喜歡上這麽一個怪東西的,是為了顯得他高貴時尚呢,還是他就愛這種苦不拉唧的味道。
白玫等了半個多小時,心中又有了當年初和朱誌宇在一起時的那種感覺,那種單純而羞怯的心情,讓她的心裏充滿著渴望,每次有人進來,她的心都會忍不住怦怦地跳個不停,迎來的卻是一次次的失望,朱誌宇並沒有出現。
也許他是不會來了,他這個人做事是不會讓她看得透的,這麽多年,沒有一件事她能料定他的做法,這一次,看來也是一樣。
一想到朱誌宇不會來了,滿心的溫馨和期待,瞬息變成了憤怒和焦躁,她一刻也不能再在這兒待下去,這個陰暗的地方鬼影重重,她覺得,她的後背往外冒涼氣,腿也坐麻了,她扭了扭腿,想站起來。
這時候,有一個人,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咖啡屋裏的光線不是太好,他稍微適應了一下,找了個位子坐下。白玫的心裏一下子狂喜起來,這個人就是朱誌宇。
“誌宇,這邊坐。”白玫本來想保持一會兒矜持,可她實在管不住自己的興奮,忍不住大聲喊了起來,引得周圍的人們不滿地看她,對這些,她視若無睹,隻是熱切地看著朱誌宇,等了一小會兒,見人們不再注意她了,他才走了過來。
一聲“誌宇”,讓朱誌宇一時沒有聽明白是在叫他,這個名字,他已經陌生了,這些年,他先是習慣了別人叫他“小朱子”,接下來是“朱主任”“朱局長”“朱書記”“朱市長”,他的代號已經和這些官銜分不開,在外麵很少有人叫他誌宇,如果叫名字,大多也是連名帶姓的叫他一聲朱誌宇同誌的,就連在家裏,除了一年回一兩次老家父母叫他的乳名外,薑雲也是叫他“哎,我說”,或者是叫他“哥”,在嶽父門上,他的稱呼變成了“二姨父”,他本來也覺得奇怪,他的本名倒是被人們淡忘了,包括他自己都不習慣了。
白玫這一聲呼喚,非但沒有喚醒朱誌宇塵封的記憶,倒讓他覺得這個名字如此遙遠。
但是白玫並不遙遠。她就坐在幾尺之外的地方,以她認識他以來從未有過的毫不掩飾的期待在望著他,這種期待讓他十分滿足,看到這個女人一天來臣服的表情,愛戀的目光,種種心意的表露,他這些年來堵在心頭的那塊石頭一下子煙消雲散,心中無比的暢快。
“阿玫,你也喜歡喝咖啡了?”朱誌宇坐到白玫對麵,客氣地說。
“你還記得阿玫?”白玫的眼淚流下來,這麽多年來,有多少人叫過她阿玫呀,每一個和她上過床的男人都這樣叫過她,因為她喜歡別人這樣叫她,這是朱誌宇對她的稱呼,她願意別人都這樣叫她,就連那些和她打情罵俏的,也這樣叫她,就連高小誌和她開玩笑的時候也要這樣稱呼她,可是朱誌宇不一樣,自從他和薑雲結婚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叫過她阿玫。有誰知道,這些年來,隻有他叫她阿玫能讓她心裏發顫,隻有他叫她阿玫能讓她流下眼淚,而且這眼淚絕對不是社交眼淚,沒有一點假裝的成分,這是她無法控製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