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不居,時節如流。
算來素菀已在邊王宮中住了月餘,身上的傷早好了大半,每日裏隻是看書休息、休息看書,日子倒是過得前所未有的悠閑自在。
至於看的書,那都是從邊亦遠的書房裏找來的,他臨走時曾對她言道,若病中無聊可去他的書房尋書看,素菀原以為他的書房裏的書大多是經史、兵法之類的典籍,卻不想找到了許多野史雜文,甚至還有一些民間流傳的話本子,讀來十分有趣。
於是,漸漸地,去的次數就多了。
有一回,她拿著已看完的書準備去換本新的,進了門卻意外地發現邊王也在。
對於邊王,她隻在剛到邊王宮時見過一麵——他治好了她的傷,此後她一直住在世子宮中,與邊王便再無交集,但記得邊亦遠在桑州時曾說過,邊王認識她的父母,所以她對他一直有著份好奇,甚而下意識中對他有著幾分親切感。
這日,見了他,她先是一怔,繼而有些不解,她來邊亦遠書房的時間一般很固定,世子宮中的下人也都知曉,若按常理,宮人知道邊王在此,肯定會通知她回避,但她這一路上卻並未碰到有宮人來阻止。
“舒浣見過大王。”素菀定下神後坦然施禮,未顯一絲慌亂。
邊王端坐在書桌後,正拿了支筆在紙上寫著些什麽,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舒姑娘重傷初愈,毋須多禮。”
素菀起身,低了頭道:“未知大王在此,舒浣魯莽了。”
“無妨,我正想見見姑娘。”邊王擱下毛筆,看著她,“姑娘來到邊王宮中也有一個多月了,不知是否住得習慣?”
素菀留意到他的自稱不是“孤”或“本王”,而是“我”,微感奇怪,不由抬起頭多看了他一眼:“王宮中一應俱全,舒浣住得十分舒服。”這句話倒是的的確確的大實話,她重傷一場,不僅沒有瘦下去,反而臉上圓潤了不少,不得不感歎這邊王宮中的水土確實夠養人。
“還未謝過大王的救命之恩。”素菀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邊王擺擺手,忽然歎了口氣。
素菀莫名所以地看著他,隻見他從桌後起身,負手踱至窗邊,仰首望向窗外浮雲。
“姑娘不必言謝,以我與你母親的……交情,莫說這等舉手之勞,就是再大的事,亦不在話下。”
素菀心頭一動,忍不住就問道:“邊世子也曾與我說過,大王與家母乃是故交,舒浣大膽,敢問大王與家母究竟是何關係?你們是朋友,還是……”
邊王回頭看她,眼中劃過一道暗光,似痛似悲。
當年初見她時,她也正值這般年紀,素衣雪容……他以為那是上天賜予的最美好的相遇,卻料不到命運原就喜歡捉弄人,一生的戀最後竟成一生的痛!
青鋒劍,一斬作別……往事重回眼前,今日之痛更甚當日之痛。
“我視令堂為今生唯一知交摯友。”他淡淡回道。
“那……”
“令堂十年前罹難,本王隱忍十年,未有一刻忘記這筆血賬。”邊王揮了揮衣袖轉身。
他十年前聞知她死訊時即下定決心,三年前登位為王,直到一月前方夙願得償,隻是——
情已結,仇已滅,到如今才發現隻剩一身寂寞……瓊樓秋思入高寒,看盡蒼冥意已闌。棋罷忘言誰勝負,夢餘無跡認悲歡。金輪轉劫知難盡,碧海量愁未覺寬。
欲擬騷詞賦天問,萬靈淒側繞吟壇。
素菀大驚,衝口而出:“你是為了給我娘報仇才出兵伐靳?”
邊王默不作聲,素菀卻恍然大悟。
十載年華,今日兵戈,原來隻為當年逝去的那一縷芳魂……這是怎樣的一份感情?
自那日相遇後,素菀便會常常在書房裏見到邊王,幾次三番後,初見時的隔膜逐漸消除,素菀也慢慢地開始將邊王視作了一個尋常的長輩,兩人的相處日益融洽。
又一日,素菀前去書房還書,進了門,邊王已在,正對著一枰棋局,左手執一卷棋譜,右手落子。
這段日子以來,素菀對邊王的性情愛好也漸有了解,知他於棋道甚是癡迷,常來書房弈棋,素菀也曾與他對弈過幾局,奈何此道非她所長,兩人棋力實在相差甚遠,幾次均是告負,於是再也不敢與他下了,邊王無奈隻得依舊自己與自己下。
素菀見他正凝眉沉思,當下也不打擾他,自取了一本書到一旁看起來。
一人下棋,一人看書,入戶清風徐徐,但見書房內一片悄然靜幽,隻偶有“嘀嗒”的落子之聲和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
如此這般過了半天,邊王終於落下最後一子,而後看著棋局長長舒了口氣。
素菀聞聲,從書上抬起頭看他。
“舒丫頭,本王身邊的人除了你與亦遠,甚少有人知道本王喜愛棋道,你可知這是何原因?”邊王突然開口問。
素菀想了想後答:“大王棋力高超,難尋對手,通常隻能自己與自己下,絕少與人對弈,故而少有人知您愛好。”
邊王輕緩搖頭:“上位者不能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偏好,否則便等同於將一個弱點外示於人,所以我隻能到此地無人之處一人下棋。”
素菀沉默了一下道:“小時候娘曾對我講,站在峰頂的人,看似居高臨下,實則是困於一隅——不可進,不可退,連個轉身之地都無。”
邊王眸光稍暗,動手將棋盤上的棋子一顆顆收回。
素菀看著他的動作,接著說:“大王今日一局棋下了近三個時辰,是遇到了什麽難決之事嗎?”
她雖在看書,然也一直在留意邊王,他下棋時好幾次神思飄移,心中顯然是在想著旁的事情。
邊王手勢定了定,拾子的動作略緩,歎道:“你心思細密,尤勝你母親當年。”
他將扣在指尖的一枚黑子移至近前,端詳著,隔了一會兒才又道:“今早得到消息,淮國已出兵攻楚。強兵壓境,楚國隻怕撐不到三個月就會降了。”
素菀一愣,微感忿然:“楚國原就積弱,又正值大旱,淮國此舉無異於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邊王淡笑道:“戰場之上,隻重勝敗。”
素菀語塞,隨即想道:“那淮國的下一個目標肯定就是寧國。”
邊王在棋枰上輕輕一擊,隻見棋盤上剩下的棋子全部被震飛至半空,而後他又一揮袖,將棋子全部掃進棋盒。“劈劈啪啪”的落子聲中,他站起身:“我會下令讓亦遠在三個月內拿下靳國。”
“那北澹呢?”素菀沉吟起來。當初邊國與北澹合作不過是權宜之計,為的也是盡快取下靳國,可現在中原局勢大變,難保北澹不會得隴望蜀,趁亂取利。
“北澹?”邊王冷笑了一下,“這幫北蠻子早在一個月前就已背盟倒戈了!這原也是意料中的事,亦遠本打算滅了靳國後先發製人,順勢收拾了他們,隻可惜後來……還是錯過了機會,反被北澹搶得了先機。”說著,他看了素菀一眼,輕輕歎了口氣。
素菀心中大震:“邊亦遠他……他……是因為我才貽誤了戰機?”他為了帶她回邊國救治,於戰況正緊時離開靳國,不僅給了靳軍殘部以喘息之機,還錯失了重挫北澹的時機?
邊王又長歎了一口氣:“你無須自責,他救你時便應已想到會有今日之困局。”
“困局?”素菀心頭一突,脫口而問,“他現在怎麽樣了?”
“北澹趁他送你來邊國時,搶占了靳國數個戰略要地,又暗中增派兵力,突襲我軍,致使我軍傷亡慘重,要不是亦遠回去得及時,差點連靳都也會得而複失。”
“是時泓……”素菀喃喃自語。
邊王看著她,接著道:“而靳國國主在逃出靳都後也迅速召集了一些勤王之軍,準備反攻靳都。”
素菀臉色更白:“那你還要他在三個月內取下靳國?”聽邊王形容,邊亦遠分明已到腹背受敵的境地,怎麽可能在剩下的兩個月中驅北澹、滅靳軍!
“三個月是我能給他的最大期限了,我不能等到淮國出兵寧國時再做準備。”
“可是……當初是你要出兵攻打靳國的!”素菀眉頭攏起,強調道。他做的決定,怎麽可以讓邊亦遠一人承擔!
“但,他也是立下過軍令狀的。”邊王不鹹不淡地道。
素菀抿唇不語,心裏下了決定。她放下書,站起身向邊王斂身一禮:“舒浣向大王告辭。”
邊王皺眉問:“你想去靳國?”
素菀正色點頭,眼中露出堅決之色:“這次是我連累了邊世子,我不能置身事外。”
“你可考慮清楚了?”邊王提醒她,“你身上的傷還未痊愈,此去靳國路遙千裏,關山險阻,隻怕你的身體會受不了。而且,你有沒有想過,現在靳境內局勢複雜,即便你到了那裏,憑你一個女子,又能改變些什麽?”
素菀淡淡一笑,搖頭道:“不用多考慮了,我……不能再欠他更多了。”
不想多作耽擱,在向邊王辭別的當天,素菀即選了快馬,離開邊王宮,向著靳都而去。
在邊國境內,因為有通關文牒,一路順暢,但是在入了靳境之後,她的行程卻不得不緩了下來。原因無他,隻是因為路上的流民太多了。
早在與靳涵薇離宮的那段日子裏,素菀就見過逃荒的難民,然而那次見到的景象卻與此次有著太大的不同。前次所見,其實並未親眼見到災區景象,隻是看到災民由楚入靳,雖瞧去也十分悲慘,但到底數量還是有限,可是這一次——
整個整個的村鎮都空了,山間田頭新墳處處,一路上碰到幾批逃難的百姓,皆是成群結隊,人群中沒人說話交談,臉上流露出的也不再是饑色,而是恐懼絕望,每個人的步子都沉重得像灌了鉛……
素菀勒馬避到路邊,目送著這一群群飽經戰亂、流離失所的人緩緩遠去,仿佛看到死亡的氣息如有實質般,低低地籠罩在他們的頭上方。
愈臨近靳都,這樣的景象便見得愈多,甚至在一些地方還能看到戰火留下的痕跡,那地上猩紅的印記,那空氣中的肅殺與冰冷,直直地烙進她的眼裏心中。
再接著,見到的士兵也多了,有些是逃兵,有些是被衝散的散兵,還有一些是成隊的北澹軍,在頭目的帶領下,衝進村鎮搶殺劫掠一番,與強盜沒有分別。
素菀忍不住動手殺了幾個,但心裏的沉重感卻沒有減輕半分。不知道是第幾次看到伏在路邊的屍體,是一個半大的孩子,腦袋被利刃削去了一半,地上的血跡已經幹涸,成了一片暗紅色……
胸口泛起陣陣惡心,她趴到樹下嘔吐起來。
錯了!錯了!有什麽錯了!
一顆心在胸腔劇烈跳動著——
是她,是她引得靳國大亂,致使戰禍連綿,百姓流離……可這一切不都是為了報仇嗎?十年前靳王為奪《千嶂裏》,設計害死她父母,誅殺她舒氏滿門,此仇何深,此恨何重!她想方設法報仇又有什麽錯?但是,心為何像被沉沉的鐵塊墜著,胸口如有巨大的石塊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為了報仇,她誆了紀晟刺殺靳王,結果送了他的性命;為了報仇,她欺騙靳涵楓,設計靳涵薇;為了報仇,她既利用別人的感情,也利用自己的感情,甚至不顧靳都內數十萬人的生死,縱火燒了糧倉……
大錯特錯!
父母一生高風亮節,行事光明磊落,而自己卻虛偽狡詐、滿手血腥……
她摔倒在地上,滿臉淚水。
四野,冷風如刃,無處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