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她的麵巾拿下!”靳涵楓冷聲喝道。方才見到人犯時,他多少有些意外,沒想到這個內奸居然是個女子。
得令的丙寅一把扯下人犯的麵巾。黑巾揭開,一張清秀素白的臉完完全全、無任何遮擋地顯現在靳涵楓麵前。
看清那張熟悉的臉龐,靳涵楓驚得一下滯住了呼吸,覺得心頭似被人猛地重擊一下,眼眸中全然是難以置信的錯愕與驚詫,而丙寅更是目瞪口呆,手中抓著的黑巾無意識地掉落在地。
“怎麽會是你!”半晌,靳涵楓才低低叫道,眼神像是被利刃刺傷了一樣,滿溢著痛苦之色。
素菀抬頭迎上他的目光,微微蒼白的臉上不帶一絲情緒,她在束手就擒的那一刻即已明了,會有這樣的結果,也早就做好了這樣的準備,如今她隻是那麽平靜地看著他,眼中無喜無悲、無傷無怨、無哀無痛,有的不過是一分決然的快意。
一切都已走到了最後,一切都已走到了終局,那便讓一切都就此落幕吧!
“為什麽?”靳涵楓低咆著,喑啞的聲音似是從胸腔內直接發出,“為什麽會是你!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素菀的頭輕輕別過:“多說何益,既已落入你手中,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靳涵楓痛苦地連連搖頭,激動地上前握住素菀的雙肩:“我不相信!不相信……告訴我,不是你做的——”
素菀回頭看他,眼中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諷意:“我告訴你,你就會相信嗎?”
靳涵楓微怔。
素菀又道:“我這身裝扮,又是當場被捕,你心裏明明已經確信了,又何必再說這樣的話呢!”語聲中似譏誚,又似憐憫。
靳涵楓目中痛意刻骨,抓住素菀雙肩的手無力地垂下:“告訴我,是有人威脅你這麽做嗎?”
“沒有!”素菀回答得幹脆至極。
靳涵楓痛苦地一閉眸,手慢慢攥握:“先前放火燒毀糧草的人也是你?”既然已經知道城中的內奸是她,那麽,不難推出前日縱火之人也是她,她一直在他身邊,有心留意下,能知曉糧草的貯存之地,並不奇怪。
“不錯。”素菀下頜微抬,爽快承認。
“為什麽?”靳涵楓覺得心中如有一把利錐刺入,而後緩慢絞動,那一陣一陣的痛意傳出,散入四肢百骸,連他的手亦不由自控地輕輕顫動起來。
“你為何要這樣做?難道你從一開始接近我就是懷有這樣的目的?”靳涵楓無法再思考下去,這樣的猜測使他的心更沉更痛,但他的眼中仍藏著一絲僅存的希冀,盼望著素菀能夠否認他的話。他無法可想,如果從一開始她就是為了做內應才來接近他,那麽他與她之間所經曆的一切又算作是什麽!她對他所說的一切、所做的一切又有幾分真?幾分假?
他看著她,目光中流轉著深沉的祈求,然而素菀卻不給他絲毫自欺的機會,硬生生將他最後的希冀擊打得粉碎:“沒錯,我從入宮那天起便是想著今日,一直以來的隱忍都是為了有遭一日能夠親手讓你靳國城破國傾。”
她的眸色深晦:“打從我第一次遇見你,我就已開始有目的地籌劃一切,後來我發覺你對我有企圖,我便利用這一點,接近你身邊,進而暗中探聽消息。”
“有企圖……原來你竟是如此看待我的心意……”靳涵楓忍不住苦笑,痛到極處的感覺原來是這般的麻木,“既然你準備利用我,那你為何一開始時對我並不親近,反而處處保持著距離?”
素菀嗤笑一聲:“你那時對我不過是一時的興趣,我若讓你太早達成心願,不過使自己淪為你的玩物而已。玩物被厭倦後就隻有被丟棄的下場,那樣豈非不僅不能達成我的目的,反而賠掉了自己的清白。”
“你……原來是這樣看我的,我在你眼裏,原來就是這樣的下作與不堪!哈……”靳涵楓狂笑起來,臉上卻並無半絲笑意,隻有難言的悲哀與酸痛。他胸口氣血翻滾,緊接著喉嚨處便是一股腥甜味。
素菀靜靜地看著他發狂的模樣,他的表情失魂落魄,笑容則完全不帶生氣,蒼白得像破敗的白牆上剝落下來的粉塵。
素菀覺得疑惑,她該感到暢快的,該有複仇後的快感的,她該繼續用尖刻的言語將對方刺得體無完膚的,然而,她卻為何沒有這樣的感覺,也無法再繼續?甚至心頭會有一絲絲的悲涼與苦澀蔓延開來?她在為誰而悲?為誰感到苦澀?
她無法辨清,或者說,她下意識地回避著,不想辨清。
好一會兒,靳涵楓止住了狂笑,看向她的目光仿佛碎成了一寸一寸。“你如此苦心孤詣、費盡心機,結果卻功敗垂成,應該感到很失望吧!”
素菀冷冷一笑:“誰告訴你,我失敗了?”
靳涵楓一愣。
仿佛為了印證素菀的話,南麵的宮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隆隆”的巨響,似什麽東西轟然倒塌,伴隨著這聲巨響而來的是瞬時亮起的火光,在暗如永夜的天空中,分外紮眼,也分外驚人。
“你……”靳涵楓臉色大變。那巨響、那火光是難以錯認的標誌,還有那沉悶的、如同潮水一般湧來的腳步聲、交戰聲……敵軍已經攻入宮城了!
短短一瞬卻好比一生一世那麽漫長。靳涵楓極力克製住顫抖的身子,但腳下一個踉蹌,身體還是不受控製地晃動了幾下,幸好一旁的丙寅眼明手快,趕忙扶住了他。
“你做了什麽?”他直愣愣地看著素菀,眼底已是絕望。
“你雖設計抓住了我,但卻晚了一步。”素菀口氣輕輕地答道,“我已用你的印鑒寫了一紙手令,調走了守衛南門的三千禁軍。”
聞言,靳涵楓終於再難抑製心中的憤恨,他一把掙脫丙寅扶住他的手,上前一大步:“你這幾日對我態度大改,時刻伴我左右,又經常進出我的書房噓寒問暖,便是為了拿到我的印鑒?”
“不然你以為呢!”素菀一咬舌尖,竭力讓自己保持平靜。
“哈哈……”靳涵楓再次放聲大笑起來,聲音好比野獸掙紮的嘯聲,令人聞之悚然,“靳涵楓,你真正是天下第一的大傻瓜、大笨蛋!”
他昂首望向天際,南麵天空的紅光又擴大了幾分,映入他的眼中如同一片無邊的紅色血霧。
素菀看著他,說不清此刻的感覺,心裏似有微澀的苦意慢慢泛開。他是她的仇人,他與她一開始便該是這樣的結局,不是嗎?為何她看著他的狂態,竟會覺得心痛?
眼見靳涵楓臉上顯出癲狂之色,丙寅不由擔心非常,聽著遠處傳來的刀槍交擊的聲響漸漸在逼近,他出聲勸道:“大王,敵軍快來了,您還是趕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對於他的勸說,靳涵楓卻似渾然未覺,丙寅隻得跪下,以額觸地:“大王,還請您速離此處,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您身係一國之存亡,萬不可自暴自棄啊!”說著,他重重地磕起頭來。
周圍的其他侍衛也接連跪下,眾聲齊呼:“請大王速離!”
靳涵楓猛然驚醒,回身看跪了一地的侍衛,臉上滿是悲愴:“靳都陷落,我還能去往何處?”
丙寅抬起頭來,額上血肉模糊:“大王可南下暫避,而後積聚各地勤王力量,奪回靳都便指日可待。”
靳涵楓原是聰明人,隻是一時被悲痛蒙住了心智,這時逐漸回複冷靜,便已將情勢看得透徹。心知丙寅所言無差,隻要留得性命,不怕將來沒有反撲的機會。
他緩緩點頭,下令道:“調集宮中剩餘的禁軍與侍衛,準備突圍。”
丙寅鬆了一口氣,站起身去調集最後的兵力。
一個侍衛牽馬過來,靳涵楓在眾人的擁簇下,正準備騎上馬,忽地回頭看一眼素菀。
她的頸上仍架著刀,一動不動地站在那,目光清冷而決然,隱有一抹讓他難以忍受的嘲諷。
她在嘲諷些什麽?是他的自作多情,還是他的自以為是?靳涵楓感到胸口又是一陣窒息般的痛楚。
錐心的痛,亦是錐心的恨!
身旁的侍衛注意到他的目光,謹慎問道:“大王,這……女子該如何處置?”
素菀聽見了,嘴角輕勾,露出一個微笑。
靳涵楓看得一怔,素菀的笑容一向是清淺淡然的,可現在的這個笑卻含著一股妖嬈嬌媚的意味,明麗之極,卻亦有一種花開至荼的淒豔。她毫不退縮地直視著他的眼睛,眸中傲意凜然,仿佛在看一小撮最卑賤不過的塵土。
她隻將他視作敵人,且是一個最失敗不過的敵人……靳涵楓回想起最近這段日子,雖然國事紛擾,但她的溫柔嬌怯,她的體貼勸慰卻如寒夜中的燭火,照亮溫暖了他的心,是他繼續支持的力量,卻怎料到最後才發現,這一切原來都是偽裝,是欺騙,是利用!
他對她的付出與等待,在她看來,隻怕不過是笑話一場!
心中恨意湧起,再難自持!頓時長劍出鞘!
青芒閃動,素菀看著急速迫近的劍鋒,心裏忽地一空,萬千糾葛的思緒盡皆化為飛煙散去。
一切都已結束了嗎?看著胸口綻放出的紅色的花朵,她如此想著。
丙寅率著一隊精甲騎兵回來,正好看到素菀中劍倒地的情形,他愣了愣,隨後反應過來,向著兀自呆立的靳涵楓道:“大王,請快上馬!邊軍已經殺過來了!”
靳涵楓看看手中的寶劍,劍尖上猶掛著滴滴血珠。
是她的血……這個認知使他的手一抖,寶劍也隨之墜地。
外間的喊殺聲越來越逼近了,丙寅不及思索地扶著靳涵楓上馬:“大王,現在不是傷懷的時候,請您振作!您是一國之君,是靳國上下萬千子民的希望啊!”
靳涵楓身軀一震,他長長一歎,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宮殿:“我靳涵楓當天立誓,我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他揚鞭向著宮門方向一指,對著底下的眾人道:“兒郎們,隨我殺出靳都!”
漫天火光中,一眾人策馬離去,隻留下匍在地上的一條孤單的人影,一動不動的身軀下,比火光更紅的鮮血蜿蜒洇開……
邊亦遠親自領軍殺入宮城,一路上碰到的除少數負隅頑抗的宮中侍衛外,大多數均是倉惶奔逃的內監與宮女,一見邊軍的麵,他們或者瑟瑟發抖地低伏在地,或者向著相反的方向繼續奔逃。
入城之前,邊亦遠便頒下軍令,除武力反抗者,一眾將士不得傷害普通的內監宮女和各宮的女眷,更不得趁機擄掠女子與財物。他親自率軍入宮也是為了防止此類事件的發生。
剛剛有士兵稟告,靳王靳涵楓在一列靳兵的掩護下已經突破重圍,殺出王宮了。他心中一驚,隨即想到素菀那邊恐怕出了岔子,否則她是不會這麽容易放靳涵楓成功出逃的。
她會出了什麽事?她是跟在靳涵楓身旁,繼續等待時機呢,還是仍在這宮廷之中呢?他放目望望四周的火光和拚殺,心裏略有些著急。
抓過身邊的一個內監,他問道:“禦書房在何處?”
禦書房乃是收藏傳國玉璽、調兵虎符,以及各種重要文書的地方,靳涵楓在離宮前不會不帶走這些東西,換言之,那裏說不定是靳涵楓離宮前去過的最後一處地方,如果素菀是跟他在一起,那裏或許會有她留下的暗記。
內監戰戰栗栗地指了一個方向。
邊亦遠一緊馬腹,急往那個方向趕去,然而到達禦書房後,他一番搜索下仍是一無所獲。傳國玉璽、虎符等物果然已被靳涵楓帶走了,但卻並沒找到素菀留下的任何暗記。
他有些喪氣地走出禦書房,這時,一個士兵前來稟告:“世子,靳王宮已經全部被攻陷,初步清點之後發現除靳王逃脫後,連靳國公主也不知所終了。此外,剛剛陳副將在一處宮殿前發現一名身受重傷的女子,她身穿黑色夜行衣,似乎有點古怪,不像一般的宮中女子,所以派屬下來詢問世子處置事宜。”
聞言,邊亦遠微微一愣,隨即靈光乍閃,身穿夜行衣,難道會是她?
“那名女子在何處?”他問。
“就在前麵不遠處。”士兵回道。
邊亦遠一點頭:“帶我過去。”
“是。”士兵應聲,領著邊亦遠前往。
不多久,邊亦遠就見到了令他驚心的一幕。
那名重傷的女子果然是素菀,她早就昏迷了過去,躺在一地的血泊中,那張熟悉的臉龐慘白、毫無血色。
邊亦遠的心髒猛地收緊了,在他的印象中,素菀雖然外表柔弱,但內在卻總是那麽的強硬堅韌,再加上武藝高強,使他從未想到過她會以這般姿態、如此突兀地出現他眼前。
一位中年將領上前稟道:“末將已點了她的穴道,止住了流血,但她失血過多,應該是回天乏術了。”
邊亦遠心頭一突,疾步上前,一手扶起素菀,一手急探她的鼻息,還好尚有一線生機。
他頭也不回地對著身後的眾人喊道:“快將隨軍的醫官們都叫過來。”
懷中的軀體軟軟的,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溫暖的體溫,他忍不住用雙手緊緊抱住她,心中一遍遍地叫喊著:“你可千萬不能有事、不能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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