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最終不了了之,因為人犯昏死了過去。
“公主,他隻剩一口氣了,怎麽辦?”李泉探了探紀晟的鼻息。
靳涵薇沒料到自己那一腳會這麽厲害,大驚之餘又有些悸怕,她雖恨極這刺客,但如果真踢死了人,對於這樣的事,到底是心中恐懼,而且這人說起來還是有過兩麵之緣的。
她慌亂無助地抬頭看向素菀:“素菀,他怎麽這麽不經打?”
素菀也是聽得心頭直冒涼氣,強自定下神說:“公主,這刺客乃是追查大王被害一事的重要線索,可不能就這樣讓他死了!”
靳涵薇連連點頭:“對,他還不能死!李總管,嚴統領,快帶他下去,叫醫官給他看看,千萬別讓他斷了氣!”
“是!”李泉、嚴統領忙領命。這人犯確實不能現在就死了,他若就這樣被公主踢死了,他們二人的責任可不小!
“公主,人犯現在不宜移動,否則一個不小心可能就……不如命醫官過來吧!”
素菀又建言道。
靳涵薇點點頭:“對,還是讓醫官過來這裏。”
“是。”嚴統領應聲,回頭吩咐手下火速去請醫官過來。
兩個禁衛應命而去。
素菀看看天色已大亮,低身對靳涵薇說:“公主一夜未睡,是不是先進去休息下?”
靳涵薇指指紀晟道:“那他怎麽辦?”
“這裏有李總管和嚴統領在,若公主還不放心,奴婢也可繼續在此照看。”
“也好。”哭了大半夜,又經剛才那一場折騰,靳涵薇確實身心俱疲,亦需要好好靜一靜來想一些事情。
素菀讓其他宮女都跟著進去侍候靳涵薇,自己則留在殿門前。
“李總管,他流血這麽多,能不能讓我替他稍作包紮?否則不等醫官過來,隻怕他就要失血而亡了。”素菀看紀晟一身血跡,連周圍地上都沾染上許多,心中又是一陣刺痛,但她麵上卻不露絲毫,和聲靜氣地對李泉說。
李泉微笑頷首:“素菀姑娘真是好心,請便吧!”素菀是公主跟前的紅人,如此順水人情,何樂不為!更何況他也怕犯人流血過多,呆會救治不及,難得有人願意出頭給他包紮,更是省了自己的麻煩。
素菀移步走近紀晟,心跳逐漸加快,但說話聲仍是力持鎮定:“兩位大哥能否退開一些,你們手上的長戟讓我很害怕呢!”
守在紀晟旁邊的禁衛轉頭看向嚴統領。嚴統領一揮手,示意他們退開——反正人犯都已經這樣了,退開一些也沒關係,不過他還是提醒了一句:“姑娘小心些,這惡徒十分凶悍,如果見他有醒來的跡象,請馬上退開。”
素菀輕輕點頭:“奴婢曉得,多謝嚴統領。”蹲下身開始為紀晟檢查傷勢。
這一檢查,她的心已是透涼,紀晟受的傷何止凶險,他現在還能活著,簡直是個奇跡!但這奇跡隻怕也維持不了多久了。
他是經過怎樣慘烈的戰鬥才落下這一身的傷?又是怎樣的意誌力才能使他撐到現在才昏過去?
手腳的外傷還在其次,關鍵是在胸口上的一刀,但素菀偏偏對此無能為力,她既不能為他點穴止血,也不能當著眾人的麵給他輸渡真氣,隻是單純的包紮根本就是於事無補。
取出白絹,她隻能先挑那些大的外傷傷口,進行清理包紮,未免引人懷疑,她還得故意將手法放得笨拙一些,隻如一般的平常女子在醫治受傷的小動物。
對不起……她在心裏一遍遍地說著。
醫官還未到,但她卻明白,即使到了,隻怕也改變不了什麽了。一切已成定局!
是懊悔嗎?如果早知今日結局,當日桑州城中槐樹之下,她是否還會選擇欺騙?她是否會坦然言明真相?告訴他綺容的死本與靳王無關?
真是可憐、可恨!
可憐的是他,拚死殺了靳王,卻原來是落入一早被人設下的圈套!枉送性命不說,還到死都不知自己隻是充當別人報仇的工具。
可恨的是自己!利用與欺騙,原想尋一點助力,結果卻害了一個無辜者的生命,更辜負了綺容臨終的囑托!
包紮的手忍不住微有顫抖。
舒浣啊舒浣,這就是你嗎?你原來就是這般的模樣!你稱靳涵薇乃是以心為籠,你又何嚐不是!蒙了眼,閉了心,諸般算計,不擇手段,隻為心中的仇恨,你的執著遠勝於她!她漸解脫,你卻越陷越深!誰比誰更可悲!
可是——
知道是執著又如何!知道是可悲又如何!仇難平,恨難消!自己這條複仇之路從一開始就已無再回頭的可能……
對紀晟再內疚、再悔恨,可若重回當初,她是否真的會作出另一種選擇呢?
醫官終於到了,素菀站起身來,腳下竟有些踉蹌。旁人隻以為她是因為蹲得時間久了,但素菀卻清楚,她是再也無法繼續麵對下去,她是如此的害怕醫官的最終宣布……
醫官上前,就地為紀晟診脈,少頃起身向李泉與嚴統領稟道:“這人傷得太厲害,失血太多,而且還被刺穿了肺部,已是回天乏術。”
兩人吃驚,素菀低頭閉上了眼,匆匆跑進殿中,不忍再聽下去。
李泉轉了轉眼珠,問:“還能拖多久?”
醫官回道:“他現在還沒斷氣,已經是奇跡了,照他傷勢,最多不過半日的時光。”
嚴統領皺眉沉吟:“能不能先把他弄醒?”還未問出刺客身份,就這樣由他死了,將來新君麵前,如何交代?
“如此屬下便盡力一試。”醫官打開隨身藥箱,取出針藥,正當準備紮針下去時,地上的人卻突然睜開了眼。
“我醒著,不用白費力氣了,本公子什麽都不會說的。”紀晟一邊說一邊又咳出數口鮮血。
早在素菀為他包紮時,他就模模糊糊地醒過來了。感受到一股溫軟的氣息縈繞在身旁,而後是一雙柔軟的手在他傷口處移動摸索,雖然沒睜開眼,他卻確認是她無疑。
重傷之餘,他的感官卻還敏銳,他清楚感覺到她為他裹傷的手在微微顫抖,指尖涼涼的滑過他的肌膚,於是便不想睜開眼了,看見了又如何,他與她什麽都不能說,什麽都不需說。
嚴統領氣得跳腳,但卻無計可施。李泉揚起了手,又生生止住,厲聲喝道:“你說不說!”
紀晟嗬嗬一笑,閉了眼,再不複言。
為綺容複仇,他無悔,往昔恩,今次以命相償,本是應當,可以在臨終前再次見到她,大約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賜。
如此這般結局,也好……
素菀背靠在殿門後,一滴清淚緩緩滑落。
鳳吟血玉依舊懸於胸口,壓得心口如灌鉛般沉重。
七月十五日,靳世子靳涵楓在靳王遇刺後的第三日到達太和行宮。
但他來時,那名行刺的刺客已於前日夜間不治身亡,死前並未透露一字半語,且後懸榜經月亦未有人知曉該人的身份,於是啟山靳王被刺一案最終成為一宗懸案,正史上的寥寥數筆造就的是後世野史中許多段引人猜測的傳奇。
不過,也隻是如此而已。
對於這些後來的事,素菀均已不再關心,倒是靳涵楓來得如此迅速,讓她微有詫異,靳涵薇派人於七月十四日,也就是靳王遇刺的第二天,傳信去靳都,靳涵楓卻這麽快就到了,看來靳王遇刺當夜就有人將消息先行傳回了靳都,那傳遞消息的會是誰呢?
她想了想,可能的人選實在不少,也就不再想了,反正靳涵薇無意利用此事取得一定的政治資本,那讓靳涵楓順利繼位也無不可。反正,過不多久,一切都該終結了,不是嗎?
七月十七日,靳世子扶棺返京,天下舉喪。
素菀伴著靳涵薇回到晴翠宮,看著宮內處處白衣素縞,想著一趟啟山之行竟然會是這樣的收場,心裏不禁五味雜陳。
殺靳王的是紀晟,但歸根究底,卻也與自己脫不了幹係,所以她雖未手刃仇人,但至少也可以算作報了一半的仇,隻是紀晟也因此而亡……
對他,她有著太多的愧疚,桑州水外樓的相遇,誰會料到會是這樣的結局?或許,他不該遇見她……
是他錯了,還是她錯了?又或是天意錯了?
因為心情抑鬱,素菀回宮後每日隻在晴翠宮中,尋常不出晴翠宮的宮門,隻有在回宮第三天去了一次沁香園的舊屋,那日是綺容的百日祭。
原來隻有短短百日而已,心中怎會覺得已是滄海桑田?
宮中禁私祭,小屋中她隻能清酒一杯,灑於案前。
案上牌位有兩個,一塊題為“方綺容之神位”,並亡故之年、月、日,寥寥數字,寫盡一生;另一塊上則是空空如也,不著一字。
他的姓名,她隻能刻於心上……
同回晴翠宮的靳涵薇也與她差不多,整日難得踏出宮門,雖然原因各異,但同樣的,這場變故消耗了她們太多的心力。
與她們的生活狀態完全相反的是靳涵楓。
大喪一畢,新君登基在即,禮司與欽天監相商後擇定九日後為吉日,屆時舉行登基大典,地點是在朝陽殿。
一朝天子一朝臣,除舊布新,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忙。
晃眼間,登基之日已至。
靳涵薇坐在晴翠宮的前院內,聽著東麵朝陽殿方向遠遠傳來的山呼聲,看著天際恍惚遊離的雲影,眼中空茫一片。
其實這裏距朝陽殿這麽遠,應該是什麽都聽不見的,但她卻覺得自己聽到了,不僅聽到了,還仿佛看到了。
隔著重重高牆,在那裏,他的權勢達到了一個新的起點。
昨日,靳涵楓來到晴翠宮,自從啟山回來,這是首次。因為身份地位的變化,這一次她不能再閉門不納。
他對著她說了好些話,但她聽得清楚,他來隻為一件事。
先王薨逝,身為公主的她依禮當守孝三年,如此一來,她與邊國世子的婚期便得推後,他說,有一法可作變通,若她能在百日內出嫁,則能既合禮儀,又無須空耗三年光陰。
她聽後,隻餘冷笑,然後一言不發地回了自己的寢殿。
這樣的結局,該料到的,不是嗎?新君臨朝,更需要安穩各方麵的勢力,與周邊各諸侯國搞好關係。
最後是素菀送他出晴翠宮,一去卻隔了好半天後才回來。
她沒問她為什麽去了這麽久,素菀看著她,目色複雜,但也未做解釋。
拂曉時分,她讓宮女搬了椅子到院中,聽著卯時的鍾鼓聲遙遙傳來,心內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一切俱已塵埃落定,她便也不需要再多想什麽了,隻是她竟從來不知,這黎明時的宮城,原來是如此的空寂。
素菀侍立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靳涵薇,眼眸深處浮起淡淡的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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