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 閱讀頁

第二十五章 再相見

  自觀星閣那夜後,靳涵薇的心情又似好了許多。

  這日半夜,她睡得正香甜,忽然被殿外的喧嘩聲驚醒。坐起身,她忍不住皺緊眉,這段日子以來,她晚上一直睡得不踏實,今夜難得睡得舒服些,究竟是何人大半夜的跑到她的殿外喧鬧?素菀她們也不知道製止嗎?

  披衣下床,剛要喚人時,素菀就急匆匆地跑了進來:“不好了!公主!大王遇刺身亡了!”

  靳涵薇心頭劇跳,手足頓涼,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你……說什麽?”

  素菀忙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方才從大王的起居殿處傳來消息,有刺客暗夜行刺,大王薨了。”

  靳涵薇轉頭看她,目光卻渙散得聚不起來。“怎麽可能?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喃喃說,“我要去看看,看看……”她嘴裏這麽說著,腳下卻邁不開步子。

  “公主節哀!”

  素菀低垂下眼睫,怕掩不住眼內的冰冷恨意。靳王死了,他終於死了!心心念念了十年的仇人居然就這樣子死去了,而她甚至還未見過他一麵……十年的仇與恨,在心頭壓得太久太深,如今卻一下子失去了宣泄的出口,她不知道心中湧動著的是激動,是興奮,是遺憾,或是茫然?

  “我不相信,我要去父王的起居殿……”靳涵薇反應過來,哭喊著推開素菀,跌跌撞撞地往外殿跑去。

  素菀連忙跟在她後麵。想到靳涵薇衣衫未整,她隨手從衣架上抓過一件鬥篷。

  靳涵薇衝到外殿,殿門內外已黑壓壓地站了一圈人,見到她,都忙不迭地跪下來。靳涵薇看也不看他們一眼,穿過跪著的眾人,徑直就往門外跑去。

  素菀兜起鬥篷,便緊追著靳涵薇的腳步穿門而出。

  眾人低著頭,均有些反應不及,待看到兩人身影一前一後地消失在了夜幕中,方回過神來,趕忙追出門去。靳涵薇的一個近身宮女急叫道:“公主,去不得啊!”

  靳王是被刺客刺死的,可據剛才來傳信的人說,那刺客突出重圍,到現在也仍未抓住呢!保不準還在這行宮之內!

  靳涵薇這時腳下奔得甚快,已完全聽不到身後人的叫喚。昏暗中,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眼中水霧漫開。

  不可能!不可能!她一遍遍地對自己說。父王的起居殿侍衛守衛森嚴,怎麽可能會讓刺客闖入!況且父王本身也身懷武藝……

  但同時,心裏也有另一個聲音越來越清晰地響起來:沒有一個下人敢謊報這樣的消息,刺客能闖入父王寢殿,必然武功高強,而父王重病未愈,又怎生敵得過?

  父王他真的去了……

  “啪”的一聲,她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再也看不到,再也聽不到……

  “父王……”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素菀一直不緊不慢地跟在靳涵薇身後不遠處,幾乎是冷眼看著她一路狂奔。

  她是故意如此,故意不追上她、阻止她,故意放她跑遠,因為隻有這樣,自己才能一路跟隨,才有機會有可能進入到靳王的起居殿,進而見到靳王……她一定要親眼去見一見,見一見這個大仇人,哪怕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但她跟了一陣便看到靳涵薇跌倒在地,猶豫了一下,她跑上前扶她。“公主,你怎麽樣?”

  “別碰我!”靳涵薇趴在地上,抖著雙肩,痛聲嗚咽,“你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公主……”借著月光清楚地看見她滿麵淚光,素菀有些不安地叫道。

  “父王……不要……”一滴滴清淚順著臉頰滑落,很快滲進泥土中。

  素菀靜靜地看著她,眸光深晦如海。

  任由靳涵薇哭了一會,她開口道:“公主,還請節哀!現在行宮內還有許多事需要您來拿主意呢!”

  “我?”靳涵薇有些迷茫地抬頭。

  “大王突然薨逝,行宮內眾人無主,消息也應還未外傳,公主若搶先一步取得大王身邊的玉璽,就可以憑此主持大局。”素菀的語調十分平穩,但句句飽含深意,“而且大王並未立遺詔,若公主有心做什麽,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靳涵薇止住了哭聲,奇怪地看了一眼素菀:“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奴婢乃是為公主考慮,公主有玉璽在手,屆時便有資本與世子相商,便能自己掌控自己的命運。”

  靳涵薇深看著素菀,半晌後她極緩慢地搖頭,哽聲道:“我現在什麽都不想管。”

  “公主……”素菀還想再勸。

  靳涵薇慢慢站起,臉上淚痕猶濕:“我現在隻想去見父王最後一麵。”

  素菀默然了,跟著靳涵薇繼續往靳王的起居殿走去。

  兩人到了起居殿,果見裏麵十分混亂。

  殿門口和外殿中,眾多宮人跪了一地,高高低低、長長短短、真真假假的哭聲混在一處,嘈雜震天。眾人見到靳涵薇先是一驚,而後紛紛磕頭:“奴婢(奴才)拜見公主!”

  靳涵薇不理他們,快步跑進內殿。素菀欲緊隨其後,心念微動,轉身問近旁的小太監:“可有其他人來過?”

  小太監稍感詫異,抹了把眼淚,搖頭道:“公主是第一個到的。”

  素菀環視了一下殿中眾人,又問:“李總管呢?”

  小太監知道她問的乃是大內總管李泉,當即回道:“李總管去通知侍衛統領嚴大人去追捕刺客了。”

  素菀放下心來,微一點頭,啟步往內殿走去。眾人驟逢劇變,無人出來阻攔,也無人想到她以一介宮女的身份私自進入靳王寢殿並不合適,隻道她是去貼身侍候公主的。

  素菀入了內殿,便見到靳涵薇伏在榻旁悲聲痛泣,而榻上躺著的正是她無時無刻不在記恨著的大仇人!

  他平躺著,臉上是一片死一般的灰白,噢,他確實已經死了。

  素菀眼中閃出深刻而複雜的光彩。

  痛恨了十年的仇人就在眼前,而她卻再也不能親手複仇,親手用劍刺進他的胸膛,親耳聽到他臨死的慘叫,親眼看著他的鮮血濺出,用他的血來澆熄心頭的火焰……

  舒家數百條的人命,十年的刻骨深仇,隻這樣的結局,如何能夠!

  目光移到他的頸下,那是一道細而長的劍痕。一劍封喉,真是太便宜他了!

  等等!素菀差點驚呼出聲。這樣的劍痕如此熟悉,快而準,印象中隻有一個人能留下,而那個人有足夠刺殺的能力與動機,且那動機恰是因為自己當日的有心一語。

  紀晟!

  她在心中默念著。

  殿中更漏緩緩,窗外天色將明未明,靳涵薇與素菀兩人,一者伏榻,一者默立,均是半宿未眠,外殿的哭聲亦是半宿未絕。

  夜將盡,隨靳王巡幸行宮的幾個嬪妃也哭著過來了,素菀見狀,先行退出到外殿。

  剛到外殿,即見大內總管李泉匆匆忙忙地闖進門來。

  素菀心念一動,顧不得身份,急問道:“又出什麽事了?”

  李泉視了她一眼,說道:“刺客抓住了。”

  素菀的心猛地一沉,一時呆立原地,臉上顯出幾分茫然。

  李泉隻道小宮女沒經曆過大場麵,也未作多想,越過她,徑直進內殿稟告。

  未幾,靳涵薇跑了出來,身後跟著李泉。

  “刺客在哪,帶我去見他!”哭了半夜,靳涵薇的雙眼有些紅腫,眼中卻透著一股凜冽的寒光。

  這寒光太熟悉了,素菀霍然醒神,張口勸說:“公主,太危險了——”

  靳涵薇不耐煩地打斷她:“本宮自有主張!”回頭看向李泉。

  李泉權衡了一下,道:“嚴統領將其暫押在牢中,正連夜審問,不過刺客十分嘴硬,什麽都不肯說,而且……”

  “而且什麽?”靳涵薇冷聲問。

  “刺客被捕時負隅頑抗,身中數箭,想來撐不了多久了。”

  素菀心驚,忍不住麵色變了變,幸好眼前兩人都未留意到她。她強自定下心神,垂頭靜聽。

  靳涵薇語聲冰冷:“快死了?哼,帶我去牢房!”

  宮中女眷去見人犯,李泉也覺此舉有所不妥,但靳涵薇的驕縱也是宮中出了名的……

  他心中計較起來,靳王已死,宮中格局必然大變,自己目前雖是大內總管,但誰能曉得之後?世子登位後必然會重用身邊的親信,屆時自己又該何去何從?世子向來寵愛這個幺妹,近來更因公主聯姻邊國一事,對其多了幾分內疚,就連公主此次的隨駕亦是世子向靳王進的言,自己若在此時得罪了公主,將來必不為新君所喜……

  想到這裏,他心裏已有了主意,當下應聲道:“公主千金之軀不宜去那陰寒的牢房,不如由奴才前去令嚴統領將犯人押過來?”

  靳涵薇頷首。

  李泉起身離去。

  “三公主,將那刺客帶來這裏,會不會不太妥當?萬一他再次發難怎麽辦?”

  內殿中轉出一個嬪妃,擔心地問。

  靳涵薇淡淡道:“駱妃如果害怕,盡可先行回避。”

  “你!”那駱妃被揭破了心事,麵上一紅,猶豫了下,終於甩袖離去。

  靳涵薇又抬目掃了一圈周圍人等:“有誰害怕的就走。”

  在她的目光逼視下,宮人們皆縮著身不敢動。

  素菀連忙出聲:“請公主允許奴婢隨侍左右。”

  靳涵薇瞥了她一眼:“隨便你。”轉身吩咐宮人將椅子搬到殿門外,然後在椅上坐下來,目色沉沉看著逐漸亮起的天空。

  素菀侍立在她身後,神色如常,心裏卻漸漸亂成一團亂麻。

  她無法猜測待靳涵薇看見紀晟後會有怎樣的表現,也許靳涵薇已忘了那桑州城中的匆匆相遇,也許她還記得,可不管如何,他現在是她的殺父仇人,她剛才眼中的寒光是如此的熟悉,那底下是冰冷的殺意。

  她也無法估計到自己將會怎樣去麵對紀晟,水外樓中初逢,一切都還仿如昨日。可是今日之局難道不是她一早就設計好的嗎?槐花樹下相別,她猜到了他的身份,卻未完成綺容的托付,反利用了他對故人的情義。

  手不自覺地放到胸口,衣衫下那塊鳳吟血玉緊緊貼在身上,像烙鐵一樣灼得她心口隱隱作痛。

  不多久,李泉回來了,同行的還有一小隊禁衛,當先一人是個身材魁梧、相貌威嚴的中年人,身著侍衛統領服色,應就是那嚴統領,但素菀的目光很快就落到了人群中的另一個人身上。

  他被兩個禁衛一左一右挾著往前走,身披鐵鏈重枷,髻發散亂,臉上滿是血汙,隻依稀可辨出嘴角那一抹滿不在乎的笑意,正是初見時的那種懶洋洋的笑。

  紀晟……

  素菀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底是難以言明的沉重。他正好抬起頭來,兩人目光交接,他也看見了她,明亮的眸中閃過一絲異彩。

  他料不到,他們居然會再次相逢,在這般的情形下,隔著數十步的距離,卻遠如天涯。

  大約是怕衝撞了靳涵薇,李泉他們特地為他披上一件舊布袍子,掩了他一身破衣,但傷口的血汩汩湧出,很快就將袍子重新染紅。素菀的目光下移,隻見他的一條腿呈現不規則的扭曲,每拖出一步,腳下便留下一道血痕。

  難怪他們要挾著他走,竟是如此!素菀撇過頭,不忍再看。

  李泉走在一行人前頭,先行上來稟告靳涵薇:“公主,犯人已帶到。”

  “屬下拜見公主。”嚴統領率眾禁衛跪下行禮。

  靳涵薇目光往下一掃,咬牙道:“帶人犯上前。”

  李泉揮手示意,一眾禁衛分左右兩列站定,挾著紀晟走路的兩個禁衛將紀晟拖上前幾步,一把把他摔在台階下,同時將長戟抵在他後頸,以防他垂死發難。

  大約摔倒時碰到了傷口,紀晟悶哼了一聲。

  靳涵薇一瞬不瞬地盯視著紀晟:“是你殺了我父王?你是誰?為什麽要這麽做?是何人指使你的?”眼前的紀晟發散衣亂,一身血汙,是以她並未認出他。

  紀晟掙紮著抬起頭,看清靳涵薇的樣子,不禁微微一怔。

  “大膽!”李泉見他目光無禮,為向靳涵薇獻殷勤,忙跑上去拉起他的衣領,揮手便甩了他兩個巴掌。

  紀晟重傷無力,看著他手掌揮來,卻躲不過,硬受兩下重擊後,當即吐出一口鮮血。

  聞聲轉頭,卻正好看見他吐血的畫麵,素菀眼中一痛,掩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緊。

  “你說不說!”靳涵薇怒喝道,“究竟為何刺殺我父王?”

  紀晟嗬嗬一笑,吐出口中的血沫:“本公子想殺便殺,哪需要什麽理由!”

  “你!”靳涵薇怒極,推椅起身,疾上前,一腳踢在紀晟胸口,踢得他在地上連滾了兩圈。

  “公主!”素菀忙上前,扯住她。

  “你幹什麽?”靳涵薇回看素菀。

  素菀鬆開手:“公主小心踢痛了腳。”

  “我沒事。”靳涵薇略略點頭,走回座椅處。

  “你還不老實交代嗎?”她重在椅上坐下,側目看紀晟。

  紀晟大笑,邊笑邊又咳出好幾口鮮血。

  靳涵薇看得直皺眉:“你笑什麽?”

  “我笑當日桑州城中那個……量小易醉的小姑娘,原來……原來也有這般狠辣的一麵……”紀晟的聲音漸低。

  “什麽?”靳涵薇大驚。

  素菀低了眼,默歎一聲。

  這世上,有許多人不該相見,有許多人不該重逢。

  
更多

編輯推薦

1心理學十日讀
2清朝皇帝那些事兒
3最後的軍禮
4天下兄弟
5爛泥丁香
6水姻緣
7
8炎帝與民族複興
9一個走出情季的女人
10這一年我們在一起
看過本書的人還看過
  • 綠眼

    作者:張品成  

    文學小說 【已完結】

    為紀念冰心獎創辦二十一周年,我們獻上這套“冰心獎獲獎作家書係”,用以見證冰心獎二十一年來為推動中國兒童文學的發展所做出的努力和貢獻。書係遴選了十位獲獎作家的優秀兒童文學作品,這些作品語言生動,意...

  • 少年特工

    作者:張品成  

    文學小說 【已完結】

    叫花子蛻變成小紅軍的故事,展現鄉村小子成長為少年特工的曆程。讀懂那一段曆史,才能真正讀懂我們這個民族的過去,也才能洞悉我們這個民族的未來。《少年特工》講述十位智勇雙全的少年特工與狡猾陰險的國民黨...

  • 角兒

    作者:石鍾山  

    文學小說 【已完結】

    石鍾山影視原創小說。

  • 男左女右:石鍾山機關小說

    作者:石鍾山  

    文學小說 【已完結】

    文君和韋曉晴成為情人時,並不知道馬萍早已和別的男人好上了。其實馬萍和別的男人好上這半年多的時間裏,馬萍從生理到心理是有一係列變化的,隻因文君沒有感覺到,如果在平時,文君是能感覺到的,因為文君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