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將靳涵楓領至靳涵薇的房前,便先行退下了。
靳涵楓看著閉起的房門,頓感躊躇,推開這扇門,一切即再無轉圜。
正遲疑間,門卻開了。
“世子。”門後是素菀淺淺的笑容,她側過身讓他進門。
“哥哥,你怎麽會出現在這兒的?”靳涵薇迎上前來。
靳涵楓看著她,嚅了嚅嘴唇:“薇兒,我……”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見他如此,靳涵薇停下步,眼中似喜還憂:“你果真是為我而來?你怎麽知道我在桑州的?”
“你來,是為了……”她不敢深想下去,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她有些疑惑地看向素菀,這一路行來,她的身邊就隻有素菀,她的行蹤也隻有素菀知曉。
素菀微微搖首,她也不清楚靳涵楓怎麽又找來了,不過,他此時出現,對己而言,反倒不是樁壞事。
正思忖間,靳涵楓已緩緩開口解說:“我怕你們兩個女子孤身在外會出事,所以一直派人在暗中留意著,近幾日桑州城頗不平靜,我出麵來見你們便是想帶你們離開。”
“離開?去哪裏?”靳涵薇敏感地覺察他的語氣有別平日。
靳涵楓沉默下來。
靳涵薇緊緊盯住他,追問了一句:“哥哥?”聲音已微有顫動。
靳涵楓垂下眼眸,不敢看她的眼。“回宮。”他輕吐,雙肩垮了一垮。
霎時,房內一片寂靜。
靳涵薇不可置信地盯視著靳涵楓的臉,良久,她嘶聲問:“為什麽?放我離開青石鎮時,你明明答應過我的!”
靳涵楓別過頭,躲開她的目光,眸色黯然道:“邊國那麵不知怎麽的知道了你逃離宮中一事,又派使者前來,明是催問婚期,暗是施加壓力——”
“於是,你們就決定抓我回去和親!”靳涵薇的聲音陡然高了起來,情緒激動地質問道,“決定讓我做回犧牲品!是不是!”
她衝上前去拉靳涵楓的衣袖,眼中蓄滿淚水:“哥哥,你怎麽可以這樣!這樣無情!明明許我一個自由,卻又在轉瞬間收回!明明讓我看到了希望,卻又馬上親手將它擊打粉碎!”
靳涵楓任著她拉扯搖晃,眼裏有著最深最沉的無可奈何:“對不起!”
“你這個騙子!”靳涵薇尖叫起來。
一直杵在一邊的素菀見狀急忙拉開她:“公主,別這樣……世子也是迫不得已——”
“你為他說話!”靳涵薇轉頭怒目視著素菀,“你忘了誰才是你主子!吃裏扒外的奴才!”
“夠了!”靳涵楓抱頭坐倒在椅上,無力道,“父王因為你的事已經病倒了,你還想怎麽樣!真要我們靳國為你一人而招致戰禍嗎?”
父王他……靳涵薇愣了一下,但隨即又忍不住嗤笑道:“他是為了我才病倒的嗎?難道不是為了《千幛裏》?”
“薇兒!”靳涵楓猛地抬頭。
靳涵薇苦笑連連:“哥哥,我們都是父王的兒女,他是怎樣的人,我們心裏還不清楚嗎?他是疼我,但這樣的寵愛不過是他閑暇時的一點消遣,是永不能和他的宏圖霸業相比的!這一點,在母後過世那年,我們不就早已看清了嗎?”
靳涵楓怔了一下,喃喃道:“我以為你那時還小……”
“七歲,也不小了。”她眉角一抬,繼續說,“至於招致戰禍,我靳涵薇也擔不起這樣的大罪名,你們男人沒能力保家衛國,憑什麽要我們女人犧牲!”
靳涵楓沉沉歎氣:“我是沒用,護不了家國親人,也不敢違逆父王。”他頓聲道,“但我今回必須帶你回去,你若要恨,就恨我這個沒用的哥哥吧!”
聞言,靳涵薇再次激動起來,素菀連忙牢牢拉住她的手臂。
“你已決定?”靳涵薇咬唇問。
靳涵楓點頭。
“哪怕是帶我的屍體回去?婚約一日不解除,我便一日不會回去,除非我死!”
靳涵薇傲然抬起下顎。
靳涵楓痛苦地埋首在掌中,悶聲道:“薇兒,你別再逼我!”
“我逼你?”靳涵薇冷笑著說,眼淚再次滑下臉頰,“是你在逼我啊,哥哥!你怕在父王雷霆之怒下,你的地位會不保,怕他會傳位給小弟,所以就選擇犧牲我來討好他!”
“別說了……”
“我知道,其實我都知道,但我真的不相信,不相信我最敬愛的大哥會是這樣的一個人,不相信你會因為權勢名位而犧牲我——你的親妹妹!卻還假托說是為了靳國!”
“夠了!我叫你別說了!”靳涵楓從椅上跳起來,揚起手,卻又攥成了拳,慢慢地顫抖著垂下。
“素菀,請你替公主收拾好東西,我明日一早來接你們。”靳涵楓側過頭對素菀說。
靳涵薇含淚看著他,一顆心徹底冷了下來。
素菀看了一眼靳涵薇,見她眼中淚花猶閃,心下有些不忍:“現在桑州城許進不許出,我們能順利離開嗎?”
“我自有辦法。”靳涵楓答道。
素菀猶豫了一下,終於點頭:“奴婢知道了。”
“那我先行去準備一切,你與公主就留在水外樓安心等待,還有,注意看好公主,別讓她做傻事。”靳涵楓吩咐清楚。
“是。”素菀低下頭,不敢再去看靳涵薇的臉色。
靳涵楓滿意地點頭,轉身欲走,卻聽到靳涵薇突然出聲道:“素菀,連你也如此對我?”
素菀抿了唇,無言以對。
“嗬!”靳涵薇冷笑不已,“原來這就是我自以為的親信!方才還說會一直陪著我,轉眼間找到了更好的靠山就將我出賣!”
“公主。”素菀忽然抬起頭,眸澈如水,“素菀答應過的事絕不會食言,我會陪您嫁去邊國。”
一語落地,房內的另兩人都怔立當場,還是靳涵楓率先反應過來,他有些激動地拉過素菀:“素菀,你說什麽!你要陪薇兒出嫁?”
“是的,還請世子允許素菀作公主的陪嫁侍女。”素菀平靜答道。
靳涵薇心潮乍起,目色複雜看著她:“素菀,你……”她這又是何苦!
素菀慢慢抽回自己的手,看向靳涵楓:“求世子成全。”
靳涵楓想搖頭,但看到素菀的眼中滿是堅決,知道她決心已下。他張了張口,最後歎了口氣,拖延道:“此事等回到靳國再議不遲。”隻希望她到時能改變主意。
“嗯。”素菀垂下眸,眸底是重重的心思,自己這般一來,靳涵薇應該不會再抵觸她,這一路上也會太平許多,至於陪嫁,嗬,照邊亦遠的計劃,靳涵薇應當是沒機會嫁入邊國的,那自己自然也無須陪嫁了。
“你何必如此!”待靳涵楓走後,靳涵薇平複下心情,開口道。
“公主,這是奴婢自願的。”素菀低了低頭。
靳涵薇一瞬不瞬地看著她,似乎想借此看清她內心的真實想法,沉默半晌後,她抬頷說:“如果你是為了守信,你大可不必這麽做,本公主還不屑和一個婢女計較。”微一頓,她冷笑聲聲:“反正連血緣至親都能夠為了自己的利益出賣親女、親妹,被一個小小的婢女反口,又算得了什麽呢!說起來,你也不過是‘識時務者為俊傑’罷了!”
素菀依然低著頭,語氣平穩得未有一絲波動:“公主不屑與奴婢計較,那是公主的事,但奴婢隻知言而有信,還望公主能應允奴婢他日陪嫁邊國。”
“你……”靳涵薇又盯視了她一眼,驀地甩袖轉身,“既如此,我就如你的願!”
“謝公主成全,那奴婢就先收拾東西了。”彎腰一禮後,素菀開始整理靳涵薇的衣服行李。
靳涵薇站在一旁,冷眼看著她。
素菀手腳麻利,很快將東西一一收整妥當,而後對靳涵薇道:“明日一早就得起程返國,一路上肯定又是車馬勞頓,公主就請先好好休息吧,奴婢先行告退了。”
退到門口,準備離開。
靳涵薇斜斜地掃了她一眼:“他不是讓你看好我嗎?你不貼身盯著我?”
素菀愣了愣,忽然微微笑了下:“公主是想趁機逃走呢,還是真要自尋短見?”
“您不會的。”她搖了搖頭,續道,“一個多月前,您可以坦然離開王宮、離開靳國,但現在您卻不可以,回去已是唯一可走的路。”
“為什麽?”靳涵薇一怔。
素菀垂下眼眸:“公主想聽實話嗎?”
靳涵薇點頭。
抬起眼,素菀眸色深深地看向靳涵薇:“公主,依現下情況,您若不回去,便會使靳國上下麵臨戰禍,如此是謂不忠;聞父親病重,您卻不回返看視,如此是謂不孝;享有公主的尊貴身份與地位,卻不願承擔相應的責任,可謂之自私;不敢麵對自己的命運,隻會一味逃避與斥責他人,可謂之懦弱。公主如果真的一走了之,那您便會一生背負著不忠不孝的罪名,成為一個自私懦弱的人。”
一句一驚心,靳涵薇頓時麵白如紙,她連連退後好幾步,一雙眼驚懼地看著素菀。
“奴婢失言了,但奴婢相信公主絕不是這樣的人,也絕不會這樣做。”素菀又是屈身一禮,而後退出門口,留下靳涵薇一人頹然靠倒在牆邊。
她該怎麽辦!為什麽上天就連一點點機會都不願意給她!江湖夢終成結……
靳涵薇抱住頭,痛苦地呻吟起來。
靳涵楓果然神通廣大,也不知他在寧國方麵做了什麽安排,居然能夠順利帶人離開桑州。素菀再一次對這個靳世子刮目相看,他暗中的勢力絕不像她原先所想的那樣簡單。
出到城外十裏,早有靳涵楓的一眾下屬在此等候,素菀識得那領頭之人正是在青石鎮上與她有一麵之緣的丙寅。
為防變故,靳涵楓命日夜兼程趕回靳國。車馬急催,去時靳涵薇和素菀花了一個多月走的路,回時居然隻用了十餘日就走完了。
五月二十七,一行人到達靳國化城。靳涵楓先派人回靳都回報,自己則帶著其餘人在化城驛館停宿一宿。
急著趕路這麽久,確實也該好好休息一番了。然而,是夜三更已過,靳涵楓卻依舊輾轉難眠。
索性穿衣起身,他下意識地走到隔壁院中,卻意外看到素菀房中的燈還亮著。
他猶豫了一會,終於還是去敲開了她的房門。
“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他問。
“明日便要回宮,有點睡不著。”素菀倚著門口道。
一時無語,靳涵楓沉默了下來。
素菀覺出自己據著門口,樣子有些不莊重,但看靳涵楓似乎並沒有立即走的意思,她躊躇了下,問:“世子也睡不著嗎?要不要進房來聊會?”
話出了口,她也覺得十分不好意思,臉上紅了起來,深夜邀男子進房,不論怎麽看,均是不合禮教的。
靳涵楓也是一愣,目光越過她,看向房內。要不要進去?他心中有些難決。
“世子?”看他良久不答,素菀輕喚道,臉上紅雲越來越盛。
軟語如酥,靳涵楓心潮漾起,有些恍惚起來。一路上,因為急著趕路和刻意回避靳涵薇,他都未曾好好與她交談過。
他微微頷首:“好。”
除了靳涵薇的寢殿,他尚是首次進其他女子的房間,頓時有些手足無措,看見素菀背過身緩緩關門的倩影,心裏又升起另一股異樣的柔情,很想就此將她擁入自己懷中……
他轉過頭,不敢再看。
素菀關好門,回身看靳涵楓立在一旁,忙到桌前倒茶:“世子請坐。”
靳涵楓走過去坐下,抬頭看她一眼,燈光下,但見她膚膩似雪、眸清如水,身上更有幽淺的香氣散出,忙又移開視線。
“世子?”素菀有些奇怪。
“你……”靳涵楓看著紗窗上的淡淡燈影,輕咳一聲,開口道,“你若是不想回宮,我……我可以……”
素菀看著他,未明所以,靜候他說完。
靳涵楓忽地轉回頭,對上素菀的視線,眼中忽現出幾分熱切:“我可以為你在宮外安排一處居所,等將來我……我再來接你。”他伸手欲去拉她的手。
素菀明白了,她不動聲色地將手縮回,一禮道:“謝世子美意,陪公主回宮,乃至將來陪嫁邊國,皆是素菀自願的。”
靳涵楓眼中一痛,收回手,看著她:“你真的寧願遠赴異國,也——”
“世子!”素菀打斷他,輕聲道,“素菀本是沁香園中的一個粗使宮女,經過這麽多事後,能夠有機會隨身服侍公主,已是天大的造化,不敢再有他想。”
靳涵楓苦笑:“是不敢,還是不願?”他迫視著她,“回答我。”
“我……”素菀的目光閃了閃,低下頭,咬唇道,“我不願。”
“嗬!”靳涵楓站起來,緩緩背過身,笑聲中透出無限苦澀。
素菀看著他的背影,默然無語。
靳涵楓對著窗門站了好一會,才低低道:“明日辰時,宮車便會來此處接你們,宮內的一切我俱已派人打點妥當,你可直接轉入薇兒的晴翠宮,你……以後多保重。”說罷,他拉開房門,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
“世子——”身後,素菀忽然追到門口。
他頓下腳步。
“對不起。”她低聲說,聲如輕煙。
靳涵楓搖了搖頭,重新疾步離開。
房內,素菀慢慢回到燈前坐下,眸色一點一點沉了下來,直至晦暗如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