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收藏好了圖,她原意是去見靳涵薇的,卻不料於半途中先見到了另一個人。
同一地點,同一樹綠藤下,麵對同一人,與前日相比,素菀的心情卻有了天差地別。
“能否陪我四處走走?”他問,臉上是春風拂柳般的和煦笑容,讓人不忍拒絕。
素菀遲疑了一瞬,點頭,跟在他身後,出了客棧。
大約是為了避免像早間那樣頻頻引得路人注意,他特地選了後門出去,推開門,便是一條偏僻的小路,曲曲折折的,果然冷清得很。
一前一後走了半晌,誰都不曾說話,沉默靜靜地回蕩在兩人中間。
素菀偷眼瞄了瞄靳涵楓,眼前的男子舉止優雅,哪怕隻是這樣隨意的行走,也處處顯出一股雍容貴氣。與他的妹妹不同,靳涵薇更多的是一種淩駕於眾人之上的貴氣,而他,高貴卻不張揚,既不會使人覺得高攀不得,卻又能讓人心生自慚,遠遠佇足,隻是觀望。這樣的人,任誰家女兒見了,都會好感頓生吧!隻是誰又能看清那雅潔如蓮的外表下,隱藏的是怎樣的心思!想起自己以前的托大,素菀心內深自警惕。
見他一路領著自己往鎮外而去,她眉間露出一絲沉沉的憂色,暗暗吸一口氣,終於開口問道:“世子,我們這是去哪兒?”
靳涵楓腳下略頓,回過頭:“我還以為你會一直忍著不問呢!”眼中是一絲促狹的笑意。
強按下心中忐忑,素菀微斂眼簾,低眉垂首:“奴婢逾矩了。”
“我不是說了,在我麵前,你無需自稱奴婢。”聞言靳涵楓卻是輕歎了一聲。
“可——”
“噓!快把眼睛閉上!”靳涵楓忽地眼睛一亮,向前一擺手,打斷了素菀的話。
“什麽!”素菀愕然看向靳涵楓,他、他想幹什麽?
“快閉上眼。”靳涵楓催促道。
閉,還是不閉?
素菀心裏起了拉鋸戰,為難之極——
他是識破了自己,想借機動手嗎?還是……
眼光沿著他直挺的鼻梁逐漸下滑,頓感臉上有些發燒,緊接著又是一陣自責:
都什麽時候了,居然還有心思想這些亂七八糟的!
她內心交戰良久,靳涵楓卻已是等不及,伸手撫上了那雙清靈妙目。
涼涼的觸感傳來,素菀心中劇震,想要躲開,可腳下卻像生了根,半步也移動不得,也不知是礙於對方身份,還是怎麽著,整個人如同受了蠱惑般,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那隻修長玉潔的手一點一點伸過來。
順著他的手勢闔上了眼睛,眼前頓時一片混沌的暈白。
將其他各處靈覺提升到極點,素菀藏於袖中的手慢慢拳起,然而,等了許久,卻不見任何事發生,周圍一片靜謐,耳邊隻有靳涵楓和緩的呼吸聲,一張一弛,好似合著某種輕雅的韻律。
究竟怎麽回事?要不要張開眼看看?
正當她心裏再次掙紮起來,靳涵楓的說話聲適時響起:“感覺到了嗎?起風了。”聲音裏竟帶著一股難抑的喜意。
什麽?
素菀錯愕地睜開眼,卻看到靳涵楓立在身畔,閉著眼,臉上帶著享受的微笑。
“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要是待會風停了就不好看了。”他睜開眼,對上素菀疑惑的目光,墨玉般黑亮的眸子中神采飛揚。
一朵笑容綻開,不待素菀反應過來,他牽過她的手,飛跑起來。
被他握住了手,為他的力量所牽引,素菀隻得跟在他身後也拔腿跑起來。
他,究竟想帶她去哪?
低下頭,看著那雙交握的手,她有一瞬時的恍神,旋即又馬上清醒過來,別開眼,刻意忽視掉掌心傳來的溫度。
兩人跑了好一會兒,一直出了小鎮,到達一座高數十丈的石山前,靳涵楓終於停了下來,抬袖擦了擦額頭,微微有些氣息不穩,臉上卻笑意融融:“平日進出,做什麽都有人服侍,今天才跑這麽點路就跑得一頭汗,難怪薇兒要說我四體不勤。”
素菀莞爾一笑,從懷中抽出帕子,幫他拭去額角的汗珠,笑道:“公主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離宮那天走了半日的路便直嚷嚷腿酸——”
擦了兩下,見靳涵楓饒有興味地看著自己,仿佛這才驚覺到自己做了什麽,她忙縮回手,低頭懊悔不已地說:“奴婢逾矩了。”
“何止是逾矩,你還私下誹議公主。”靳涵楓眉間的笑,意興盎然。
“這……”素菀咬住唇,說不出話來。
靳涵楓低笑一聲:“不過就是逗你一下,怎麽就被嚇成這樣了?”伸過手,將她頰邊一縷碎發輕輕地拂至耳後。
這大概是剛才跑動中散落開的吧!指間的發細柔輕軟,隱帶清清淡淡的香味,靳涵楓覺得自己的心也隨之變得柔軟如棉,漸漸化成一汪碧水。
感覺到他的指尖慢慢滑過臉頰,似觸未觸,素菀把頭壓得更低了,耳畔卻不由自主地一點一點熱了起來。
靳涵楓又是低低一笑:“你若一直低著頭,可真是辜負了接下來的大好景致。”
嗯?
素菀詫異地抬頭看向靳涵楓,眼帶詢問。靳涵楓微笑著領她繞過石山,頓時豁然開朗,隻見山壁後是一片極開闊的緩坡,坡上遍植花樹,花開正盛,枝頭花瓣繁複,望之如彤雲粉霧,風起,落英繽紛,更是爛漫已極。
素菀自入宮後日日與花木打交道,一年下來,對各種花木都已有了較高的鑒賞眼光,可眼前的這種花樹如此美麗,卻是宮中從未見過的。
“這是什麽花?”她問。
身側靳涵楓不答反問:“喜歡嗎?”
素菀點頭,她雖心思複雜深沉,但畢竟正值妙齡,見到如斯美景,亦是由衷心喜。
兩人在林中穿花而行,看著那朵朵瓣瓣隨風飛舞,素菀忍不住輕輕吟哦:“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難怪世子要等風起才來,花開滿林,本已是極致,卻不曾想,落紅如雨,殘紅鋪地,更是動人動心。”
靳涵楓溫雅一笑:“就知道你會喜歡,這花,當地人喚作山櫻花,花期極短,怒放後即凋謝,景色很是壯觀。”語罷,忽又輕歎一口氣,“可惜不是梅林。”
“梅林?”素菀有些奇怪,他怎麽會在這時突然想到梅林的,“世子喜歡梅花?”
靳涵楓含笑不語。
若是他日能與她一起攜手漫步於沁香園的梅林內,那該是何等綺麗景象……
回來的路上,素菀少了幾分忐忑,但又多了另一重憂慮。由靳涵楓方才的言行來判斷,他顯然還未對她起疑,反而處處印證著自己早前的推想,但這也表示她接下來的路會加倍難行。
不過——
心內苦笑,當年下定決心複仇雪恨時,便早已清楚此中艱難,不是嗎?拜師那日,與師父的對話仍清晰在耳。
“浣兒,你今日踏上這條不歸路,恐一生再無回頭之路。”師父定定地看著她,語重心長。
“徒兒知曉,哪怕結局是玉石俱焚,也絕無後悔。”彼時年少,說出的話卻已是削金斷玉的堅決。
師父長長一歎:“你父母若地下有知,是絕不希望你為仇恨而活的,他們隻會願你一生幸福無憂。”
黑瞳中盛滿傷痛,她笑得慘淡:“知易行難,師父,如果你是我,在經曆那一切、目睹那一切後,還能快活安然地活著嗎?”
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側的靳涵楓,她拳緊隱於袖中的雙手,指甲一點一點陷入掌心:她不能,所以她別無選擇。
兩人回到客棧,已是傍晚時分,大門前,素菀襝衽道別:“謝謝世子讓奴……我看到了這麽美的花……”訥訥地不知說什麽好,輕咬下唇,道,“素菀先告退了。”
靳涵楓攔下她,眉眼間溫柔含笑:“應該是我謝謝你陪了我一下午才對,走了半天,你也一定乏了,我已吩咐小二備下了熱水,你回房後可先好好洗個澡。”
素菀一開始隻是靜靜聽著,待他說到“洗澡”二字,不知想到了什麽,臉上不自然地染開一層嫣紅。
靳涵楓說時原並未作他想,見她臉紅,也不禁有幾分不好意思,沉默一瞬,張口道:“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隨後離去。
素菀倚著門口,凝視著靳涵楓漸行漸遠的背影,眼中陰晴不定。
從來不知,原來自己有著這般演戲的天賦,苦笑——整日戴著麵具生活,到最後,麵具大概也就成了臉的一部分。
靳涵楓離開客棧後,其實並未走得太遠,他進了離客棧半街遠的一間小酒館。
雅閣內,暗使丙寅正詳細回稟著這一下午的搜查結果。
“回公子,素菀姑娘房內的一應物品均無可疑之處,也未找到任何與《千嶂裏》有關的線索。”
指節輕叩桌麵,靳涵楓沉吟道:“這麽說,現在整個客棧裏唯一沒有查過的就隻剩涵薇的房間了。”
丙寅點頭應道:“公主的房間未得公子示下,屬下等不敢妄入。”想來今天下午的這位素菀姑娘也是公子親自插手安排搜查事宜,還特地囑咐不許弄亂絲毫東西,從未見過公子對這等小事如此上心,這名名喚素菀的宮女在公子心目中的地位想必不低。
靳涵楓默然不語,這《千嶂裏》莫非真的是不翼而飛?
這時,房內另一暗使丙辰想了想,忍不住出聲問:“會不會時泓一早就把圖收藏在了沿途某處,根本就沒有帶在身邊?”
靳涵楓搖頭:“他一路攜圖南下,凡是所經之地都有我們的人細密監查,應該不會有這樣的機會,除非他一開始就識破我的計謀,根本就未曾把圖帶出京都,可這卻又說不通,他總不會為了保全圖,拿自己作餌吧,況且那日他在地牢內的表現實在不像作偽。”
丙辰又問:“那有沒有可能他把圖藏到這青石鎮的其他地方了?”
這次不等靳涵楓回答,丙寅就出聲反駁:“我一路跟著他們,時泓自入鎮那晚起就住進了客棧,一直到昨日離開青石鎮途中被擒,一日兩夜間從沒走出過客棧,怎麽可能把圖藏到其他地方去?”
“這……難不成這《千嶂裏》真的長了翅膀會飛?”
靳涵楓猛一拍桌子:“丙辰你去見這裏的鄉亭,傳我的命令,封閉道路,搜鎮!”
沉沉地吐出一口氣,他又道,“至於涵薇的房間……丙寅,你趁她出去吃晚飯時搜查。”
丙寅、丙辰同時彎下身:“屬下遵命!”下一刻,即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窗口。
靳涵楓一個人負手立於房中,一雙墨黑的眸中無半點溫度。
有人來過!
這是素菀回房後的第一感覺。來人很小心,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不過僅僅是幾乎,並不代表全然沒有。纖指輕輕劃過桌沿,拈起附於其上的一絲細發,她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含意不明的淺笑。
目光移到不遠的畫匣,抬手打開匣蓋,裏麵一望見底,匣內暗格已然被拆去。
還好早料到他有此一著,先行把畫藏於他處,這客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心要藏一樣東西總還是容易辦到的,隻要在全麵地毯式搜查展開之前再次取回身邊即可。靳涵楓已經查過她,以他現在對自己的態度,應該不會再過分留意此處,這就是她現在唯一能夠利用的,當然前提是必須恰如其分地掌握好一前一後兩次明暗搜查間的時間差。
手指漫無目的地撫過匣口,臉上的笑容越發加深。
愈是身邊的東西,人們便愈是不會去注意,靳涵楓大概怎麽也估算不到,《千嶂裏》曾經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送至她的手中,那麽近的距離,唾手可及……隻可惜錯過了這一次,他將永遠都不會再有同樣的機會,這幅浸染了她舒氏全族鮮血的寶圖,她將秉承著父親的遺誌,親手交至一個值得擁有它的人手上。至於五月初九的桑州之會,不管對方是誰,既然能放心地把圖交給她,想必對自己的身份是有一定的了解的,也肯定有鉗製自己的方法,不怕她會攜圖遠遁——這一會麵顯然是不可不去,至於去了之後,是否要把圖交還給對方,那就是另一碼事了。
而且,她自己也十分好奇這隱於幕後的人的身份,能想到利用她來躲過靳涵楓的追查、保全《千嶂裏》,甚至利用她的特殊身份順利將圖帶出靳國,遇事之決斷,行事之大膽,就是連她也不得不佩服。
他,應該不是時泓。時泓雖然對自己的身份多有懷疑,但實際知道得並不多,而這個人對自己顯然知之甚詳——
隱約有這樣一種預感,他將與她牽扯極深,甚至將影響她以後的整個人生……
直到很多年後,素菀才知道,自己對於這個人的猜測與預感,雖然不能說是全然正確,但也相差不遠……
如果早知以後,她是否還會在那日跟隨靳涵薇他們出門逛街?是否還會在字畫攤前接下那隻畫匣?是否還會前往桑州赴會?
很多年後,她也不止一次地這樣問過自己,然而卻未有答案,隻因那時那地的她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利,而他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