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見到秦國國君居然不跪拜!”丞相昌文君見得那幾個匈奴使者神情倨傲,心中大怒。頓時朝中響起一片議論聲,大秦的朝臣看這些外族人穿著長僅及膝的大褂,頭發被剃得隻剩下三縷,都萬分鄙夷這些蠻邦。
“野人啊!”
“聽說他們吃人!”
“他們的眼睛顏色都不一樣啊!”
嬴政聽到朝臣的低語,眯起眼睛冷冷地看著這群敢公然冒犯自己的野蠻人。趁火打劫!嬴政心中不屑,要不是東線的戰事膠著,嬴政早就把這些使者拉出去砍,然後發兵直把匈奴的老巢端了!
蒙毅跪在王綰之後心裏擔憂,這群匈奴人根本無意和談,他們隻是在進一步激怒大王而已。
“你們到底想怎麽樣?”負責諸義蠻夷的上卿典客忍不住出聲詢問。
右骨都侯須卜士是冒頓從小的玩伴,因為人聰慧而被冒頓引見給右賢王擔任輔政的骨都侯,他因為認得阿犁而被冒頓派來鹹陽。須卜士學習過中原語言,聽得懂典客的問話,他傲然一笑,用並不太純正的、夾雜著趙國口音的秦文道:“讓秦王把匈奴珍寶還回來!”
“放肆!”嬴政實在忍不住了,拍案大怒。蒙毅在一邊大急,這次蒙氏一族在上郡抵禦匈奴,力量對比懸殊,整個蒙府擔心蒙武早已哭成一片。昨日蒙恬也奔赴上郡,上至祖母下到妾室都是跪在門口哭得泣不成聲,蒙平和蒙青都尚在繈褓之中,也跟著大人一起哭得聲嘶力竭。蒙毅緊緊握住拳頭,想為父兄做點什麽卻苦於不知如何入手。
“好!你們匈奴人如果一定要開戰,我大秦子弟奉陪到底!”嬴政猛地站了起來,雙眸迸發寒光。須卜士靜靜看著他,突然扯開一個笑容。這個秦王有點意思,性格有點像匈奴人,痛快!
一陣銀鈴聲傳來,須卜士的身軀輕輕顫抖。撐犁公主年幼時的仙姿浮現於眼前,他的雙眼有些濕潤了。
嬴政猛地抬頭,殿外一片熾熱的陽光,他看不真切,隱約見到一個柔弱的身影在緩緩移動。蒙毅定定地看著銀鈴聲傳來的方向,魂不守舍。
阿犁深吸了口氣,她不是第一次來到章台宮正殿,但是沒想到走在這正殿裏接受眾人矚目原來是這麽難受。門口的侍衛想攔住阿犁,但是鹿馳認得阿犁,手一攔,放阿犁進入正殿。阿犁感受到大王愕然的目光,她沒有看嬴政,定定地看向須卜士,那個小時候也對自己頗為照拂的匈奴貴族之後。
“下去!還不下去!放肆!”嬴政心頭湧起不安,阿犁淡定的目光讓他強烈地感覺自己離她分外遙遠。
“須卜士哥哥!”阿犁許久沒有說匈奴語,語音已經非常生硬。
“撲通——”幾位匈奴人同時麵向阿犁深深地跪了下來,對她行匍匐之禮。朝堂中一片抽氣聲,大臣們饒是見多識廣也是驚疑不定。
“哥哥好嗎?”阿犁輕聲問。
“她是匈奴人!”朝臣終於醒悟過來,開始低聲議論。
“這些匈奴人該不會是她叫來的吧!”
典客渾身微顫地挨近嬴政,給他翻譯阿犁與匈奴人的對話。嬴政忍不住緊緊握住鹿盧劍,芷陽,難道這些匈奴兵真是你叫來的?嬴政突然覺得被人一刀戳穿心髒,渾身透不過氣。他咬緊牙關看著阿犁,眼中漸漸冒出怒火。“太子非常想念公主,帶領我匈奴的子弟在上郡等候公主!”須卜士右手緊緊按住胸口,一臉驕傲之情。“回去告訴哥哥,我會回匈奴,但是要他先退兵!”阿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是……”“廢話什麽?”阿犁猛地提高聲音,淡綠色的眼眸精光閃現。須卜士歎了口氣,這是攣鞮氏的眼睛,阿犁公主畢竟是攣鞮氏高貴的公主!
蒙毅心內大急,看著阿犁和那幾個匈奴人說著自己並不明白的話,但是他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珍寶?蒙毅心底一亮,難道阿犁就是匈奴人口中的珍寶?他們要把她帶回匈奴?!蒙毅心急如焚,恨不得能把阿犁拉下去。
“可是,太子的脾氣……”須卜士小心翼翼抬眼看了阿犁一眼。阿犁心念一定,從手腕上拽了一個銀鈴下來,猛地擲到須卜士頭上。聽得銀鈴撞擊腦門的聲音,那個銀鈴咕嚕嚕在大廳裏轉了良久,頓時紛亂的朝堂靜得隻能聽到銀鈴的輕響。
“我最後說一遍,讓冒頓退兵,先退兵三十裏!否則我就死在這秦宮裏。如果我死了,哥哥的脾氣你比我更了解!”阿犁惡狠狠地看著須卜士,“拿上我的鈴鐺,告訴哥哥,我讓他退兵!”
“如果太子退兵了呢?”須卜士額頭大汗淋漓。“我會跟著你們回去!”阿犁的目光越過匈奴使者,靜靜投向嬴政,漸漸露出令人目眩的笑容。嬴政定定地看著阿犁,典客忍不住也偷眼打量阿犁,這個美人他在宮裏曾見過數次,沒想到這個身份低賤的寵姬竟是匈奴公主。“還不快去,否則我就在這裏血濺五步!”須卜士一個眼色,一個匈奴使者踉踉蹌蹌撿起那個鈴鐺飛快地跑出章台宮,聽得他的大聲呼喝,隱然響起一片馬蹄聲。
“出了什麽事?”朝臣都是大驚。尉繚淡淡打量阿犁,麵無表情。尉繚抽空了解了不少漠北情況,大概能聽懂匈奴語。他歎了口氣,沒想到大秦五十萬鐵騎,在這個當口居然要靠一個女人來避免戰亂。
阿犁鬆了口氣,緊緊握住拳頭。公子,阿犁不會讓你和我哥哥對陣的,阿犁不能眼睜睜看你陷入危險。阿犁右手緩緩按向左肩,給嬴政行了個匈奴大禮。“匈奴公主撐犁拜見秦王!”蒙毅倒吸一口涼氣,此刻阿犁不複往日的溫柔,她那倔強的表情看得蒙毅突然想哭。阿犁,你是為了蒙恬,對不對?嬴政愣愣地看著渾身綻放光芒的阿犁,根本說不出話來。如果自己承認芷陽的公主身份……嬴政突然渾身一個冷顫。“放肆,還不給寡人下去!”嬴政猛地站起來,“來人,芷陽生病了,把芷陽拉下去!”嬴政隻想把阿犁藏起來,她不是匈奴公主,她不能離開自己!阿犁定定地看著嬴政慌亂的神情,內心淒然。幾個郎官想靠近阿犁,須卜士等人大驚,立即圍住阿犁。“先退下!”尉繚突然大喝起來,幾個郎官一愣,不知所措。“不要傷了撐犁公主!”尉繚咬緊牙關。如果一個女人能夠平息戰亂,何樂而不為呢?中原未定,尉繚根本不願意耗費哪怕一兵一卒來對付無關大局的匈奴人。
昌文君立即明白了個中的所有機巧:“退下,匈奴撐犁公主遠來是客,退下!”
嬴政死死盯著文武之臣的首領,明白他們是在用既成的事實逼迫自己送還阿犁以平息兵災。嬴政眯起眼睛,危險的目光在昌文君和尉繚身上環繞。
“大王,我想跟您談談!”阿犁淡淡一笑。
嬴政冷冷地看著阿犁,快半個時辰了,阿犁和嬴政靜靜對坐在殷陽宮南書房,兩人都沒有說話。四周凝固的空氣仿佛有了重量,壓得兩人的心情異常沉重。
“大王,匈奴使者鬧著一定要見公主!”趙高在門外低聲道。趙高覺得今天章台宮一幕真算得上風雲突變,一個身份低賤的姬妾轉眼竟成了異邦的公主。
“這裏沒有匈奴公主!”嬴政猛地暴喝出來,聲音中透著深深的疲憊和絕望。
“大王,阿犁自八歲因機緣巧合離開匈奴,轉眼已經快十年了。求大王體諒阿犁思念故鄉之情,放阿犁回去!”阿犁突然覺得自己不敢看向嬴政此刻的目光。前塵往事一一浮現,從自己愣頭愣腦進宮,漸漸愛上嬴政,最後卻因孩子和嬴政咫尺天涯……阿犁的心揪痛了。對嬴政,她心灰意冷,但是那絲恨意消散之後,存於心間的是一片苦澀的無奈。
“你不是什麽阿犁,你是芷陽!”嬴政猛地站了起來,鹿盧劍撞到地上,發出一片金戈之聲。
“大王,其實我是誰並不重要,不是嗎?”阿犁的語氣仍然淡定,“匈奴並沒有實力與大王為敵,但是如果匈奴真的傾國而出,至少可以給大王製造不少事端。大王就讓阿犁回去吧!一個宮人換回漠北的安定,對大王來說不是件壞事啊!”
“一個宮人?”嬴政突然覺得心裏又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阿犁一直以為自己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的宮人?卻不知自己為了她違反了多少行事原則。這個女人在自己心底的最深處,榀陽宮層層宮門都關不住自己對她的愛意!但是她卻視自己的珍惜如鄙履!“告訴寡人,這些匈奴兵是不是你叫來的!”嬴政的眼光驀地冷硬。
阿犁咬緊牙關,嬴政的痛她能感覺到,但是此刻她拒絕心軟。她和嬴政回不到過去,他們之間的一切隻讓阿犁感到疲憊。在秦宮沉浮多次,阿犁越來越深刻地感受到,在寂寞的宮闈之中沒有溫情,大王與自己都愛得太累了。蒙恬的笑顏湧現心頭,阿犁緊緊拽住自己的深裙,狠狠掐向自己的大腿。
“是!”
嬴政沒有作聲,他成了一具沒有生命的雕像。“啪——”嬴政猛地扯掉手上的珊瑚串,狠狠扔到地上。
“大王!”門外眾人著實心驚。
“滾!都給寡人滾!”嬴政怒吼起來。
“大王,大秦五百年的基業在此一舉!”尉繚的聲音傳來。尉繚深知,如果匈奴滋擾秦境,大秦統一的時間將極大地延後,這是整個秦國軍部最不願意看到的事。
“大王,臣下請大王三思!匈奴彪悍又不知禮儀啊!”昌文君第一次毫無保留地與尉繚統一了立場。
嬴政氣喘籲籲地盯著沉默的阿犁,七月天,南書房的氣溫如同冰封。
“你是最後一個敢這樣背叛寡人的人!”嬴政緩緩坐到蒲團上,看向阿犁的目光中沒有一絲表情。阿犁無語,從今天起,自己在嬴政心中徹底成了背叛者。“來人,請撐犁公主暫住榀陽宮,等匈奴退兵後送公主出上郡!”嬴政扶著自己的頭,疲憊地閉上眼睛。
阿犁沒有作聲,緩緩跪下給嬴政磕頭。聽得關門的聲音,嬴政猛地睜開眼睛,阿犁的身影已經不在了。嬴政愣愣地看著地上那串紅得妖異的珊瑚,心裏泛起一片酸楚。
“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人能夠傷寡人的心!”
燭光下,汐汐紅著眼圈給阿犁收拾行李。阿犁沒有搭手,她就著燭光快速地縫補著。“芷陽,你歇歇吧!”汐汐忍不住開口勸道。從殷陽宮回來之後,阿犁就不停地縫縫補補,連續兩天了,她基本上沒有合眼。阿犁沒有吱聲,她在仔細地做著一條紅色的腰帶。“你到底在做什麽?”汐汐實在忍不住了,“昨天你已經給子高公子做了衣服和香囊,你現在到底在做什麽?”“小敏嫁衣的腰帶!”阿犁揉揉眼睛,繼續咬牙繡著。汐汐的心猛地一沉:“芷陽,難道你真的不回來了?你真的不要我們了?”阿犁的手沒有停,眼圈卻漸漸紅了起來。“芷陽!”“汐汐,其實你比我聰明很多,這些問題你何苦問呢?”“芷陽,我不管,我要跟你去!”汐汐突然緊緊握住阿犁的手。“不行,那裏不適合你,你安心待在宮裏照顧小敏和子高!”阿犁心下感動,卻堅定地搖頭。“難道那裏就適合你嗎?你的身板根本就是我們中原的,大漠的風可以把你吹走!”汐汐忍不住流下眼淚,想起嬤嬤們給自己形容的漠北苦寒之地,心裏一片荒涼。
阿犁終於放下手中的針線:“汐汐,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我出生在匈奴,我就如同那喜歡在雪地奔馳的胡馬一樣,喜歡草原和大漠。而你是那小巧的越鳥,離開了溫暖的巢會活不下去。我們都必須回到適合我們的地方。”
“你別蒙我了,如果不是為了他,你舍得離開鹹陽?”汐汐撅嘴。“汐汐!”阿犁頓時露出怒容,汐汐囁嚅著低下頭:“本來嘛!”阿犁愣了半晌,重新開始縫製腰帶:“汐汐,我們匈奴人相信神力。大自然中有著我們無法看到的諸神,他們掌管著我們的喜怒哀樂。就像我進宮、得寵又失寵,這其中有多少是我們可以明白或看透的?我從來沒有按照自己的意願做過事,我的一生到現在都是在反複地被人流放、拯救再流放。這次就讓我為自己,為別人,做一次主吧!”
“可是你這樣把多少人推到了絕望的深淵?且不說敏公主和子高公子,大王能不傷心嗎?他能不傷心嗎?”汐汐的眼淚緩緩流下。
“我母親曾經說過,人一生能享的福是恒定的,如果你在一處得到什麽,神必然會向你要回些什麽去補償別人。這是萬物的定律,我躲不開,他躲不開,大王也躲不開!”阿犁心底一片苦澀,想到從此將和蒙恬天各一方,心底還是忍不住微微發抖。
“芷陽,其實你這又何苦?”汐汐難過得根本說不出話,匍匐到行李上淚如雨下。“汐汐,不要哭,你應該為我高興,從此之後我就能忘記他、忘記大王了,我自由了!”阿犁口氣閑淡,眼淚卻撲簌而下。
“芷陽,我今天就扔下一句話,我跟定你了!如果你把我一個人留在秦國,我死給你看!”汐汐擦幹眼淚,惡狠狠地瞪著阿犁,“你答應過我哥哥什麽,你想半途而廢?我可告訴你,當日為了你我沒少得罪人啊,你走了我遲早被人剁了!你難道見死不救?”
阿犁驚疑地看著汐汐,看到了她眼中的堅決。“好吧,如果你真舍得離開這華麗的宮殿跟我去那種蠻荒之地……”“怕什麽,你這個蠻人公主會保護我啊!”汐汐終於破涕而笑。阿犁淡淡地笑了笑,擦幹眼淚繼續繡花。夏夜的星空分外明亮,照得榀陽宮滿園的鮮花分外嬌豔。“希望能夠在臨走前繡好!”
殷陽宮的南書房一片漆黑,月光透過窗欞灑到幽暗的內室,照亮了地上那串紅得妖異的珊瑚。嬴政死死瞪著那條鏈子,身體僵硬得如同一座石雕泥塑。
“來人!”嬴政沉聲道。趙高惴惴不安地推門進入書房。黑暗中,嬴政的雙眸明亮,仿佛是渴望獵物的猛獸,讓趙高渾身汗毛倒豎。
“把這串珊瑚給寡人扔出去!從今以後,妄提她的名字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