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好!說得好!”嬴政猛地一拍桌子,喜形於色。阿犁正坐在一邊看洛熙留給自己的琴譜,聽得大王喜叫,心下詫異。“芷陽啊,你聽聽!‘夫古今異俗,新故異備,如欲以寬緩之政、治急世之民,猶無轡策而禦駻馬,此不知之患也。’說得多好啊!”嬴政指著竹簡大笑。
“那是誰說的啊?”阿犁揉揉眼睛。
“韓非!韓國的公子!看不出,這韓王還能生出個這麽明事理的兒子!”嬴政感歎。嬴政輕輕躺了下來,把頭放到阿犁腿上,舉著竹簡繼續讀道,“夫王者,能攻人者也;而安,則不可攻也。強,則能攻人者也;治,則不可攻也。”
“那他不是在說大王嘛!大王現在打仗都是全勝,豈不是他聽說的王者、強者?”阿犁跟著扶蘇學文,長進也不少,至少能讀懂書了。“芷陽真聰明!”嬴政笑得很高興。趙高在一邊略抬抬眉頭,覺得阿犁這馬屁拍得到位。“這個韓非說出了寡人心中所言啊!他說得對,時代已經不同了,民風也已不同,再用那種先皇教化來開導百姓是行不通的!你聽聽他說的,‘上古競於道德,中世逐於智謀,當今爭於氣力。’現在的世道的確就是靠武力說話,德充不了饑!寡人最煩那些博士總是在寡人耳邊談什麽仁政,說什麽愛民如子。按他們儒家所言,世間哪來的亂臣賊子啊!”嬴政舒了口氣,放下竹簡閉目沉思。
阿犁並不是很懂百家學說,但是聽得扶蘇的太傅所言似乎仁政也是理所應當的,但是聽上去大王似乎並不認同。“大王,昌平君求見!”趙高低頭道。“傳!”嬴政睜開眼睛,想起這數日來因逐客令而紛亂的朝堂。阿犁收拾了一下東西,輕輕退出章台宮。昌平君負手站在門外,見阿犁出來,有些尷尬似乎不知道是否應該行禮。阿犁淡淡一笑,首先行了禮,緩緩往殷陽宮走去。昌平君清清嗓子走入章台宮偏殿,恭敬地給嬴政行禮。“昌平君此來有何奏?”嬴政和顏悅色,知道因為這逐客令昌平君近日被嬴氏宗室也排擠得厲害。“今日臣下隻是想給大王推薦一篇好文!不知大王可記得李斯?”昌平君從袖中取出一份小小的書簡交給趙高。
“李斯?哦,就是那個呂不韋的門客啊,是個有才之人!”嬴政想起呂不韋曾經給自己舉薦過此人。李斯看上去相貌平常,但是聰明得很,曾經出主意讓嬴政賄賂各國重臣,若那些重臣願事秦則罷,否則就派刺客斬殺。這個主意很靈,嬴政據此收羅了不少各國重臣作為間諜,軍事攻擊更加有效。
“李斯是楚國上蔡人,雖官拜長史卻也在被逐之列。李斯臨走前,托臣將此文獻給大王!”昌平君躬身道。嬴政皺起眉頭,緩緩展卷。昌平君見嬴政良久不語,心裏有些忐忑,但是他讀過李斯此文,覺得文辭通暢、言之有理,應該不會觸怒大王。“真是個人才啊!”嬴政細讀之下,心裏觸動良多,“‘是以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這李斯很會說話!”
昌平君心裏舒了口氣:“臣讀罷也是感觸良多!李斯說得有理,賢士、美玉不一定要產於我大秦,隻要能為大王所用即可!現在大秦舉國清除外籍客卿,對朝堂、對民間多有不利啊!臣已經聽聞各國諸侯要廣招由秦入境的門客啊!”
“‘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仇,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之無危,不可得也。’李斯說得好,也說得大膽啊!”嬴政手輕敲案幾,臉上不露喜怒。這逐客令嬴政多少也是礙於宗室勢力,不得已而為之。現在看到朝堂上眾多官位空懸,民間人心惶惶,嬴政心下也是不悅。
“臣鬥膽,請大王再深思這逐客令!李斯說得有理,這商鞅、範雎、張儀皆不是秦國人,卻為秦國的百年基業奉獻良多!臣請大王深思!”昌平君心裏如擂鼓,這昌文君近日總是在排擠自己,若再不反擊,日後焉能在這朝堂立足?
嬴政沒有發話,他心裏很矛盾。朝令夕改是治國大忌,這逐客令雖然下得勉強,但畢竟是得到自己首肯的,若立即修正,自己的臉往哪擱?
昌平君跪在一邊見嬴政的臉色陰晴不定,心裏不踏實,連大氣也不敢喘。
“時移事異!我們不能固守!”嬴政突然想起韓非的文論,“來人,傳昌文君、王綰!朝臣的麵子事小,大秦的功業事大!”嬴政猛地抬頭,看到碧藍的天空一派晴好,心中舒暢。昌平君心中大喜,卻裝出淡淡的樣子,手不禁微微抖動。
“昌平君,趕緊給寡人追李斯!他這樣的人才不為我大秦所用太可惜了!”昌平君大喜,趕緊快步出門,一時激動竟差點被門檻絆住。“大人,慢點!”趙高手快一把扶住,心中暗笑。“趙高,你還記得李斯師承何處?”嬴政托著腦袋細讀文章。“臣依稀記得他說自己師承旬況。”趙高的記憶力一向驚人。“旬況?和韓非同門啊!難怪,難怪!”嬴政淡淡一笑。人才是東進最迫切需要的,軍部目前人才輩出,文部倒是需要加強。
“芷陽!今天我學騎馬,你一起來吧!”阿犁正沉默地往殷陽宮方向走,卻見扶蘇小臉紅紅的朝自己奔來。
阿犁一抬頭,卻見蒙恬和王賁都是一身戎裝站在一邊。阿犁看到蒙恬,心裏突然湧起一股難以抑止的憤懣,直想扭頭就走。汐汐拉了拉阿犁,阿犁暗自咬牙,淡淡給蒙恬和王賁行禮。
“芷陽姑娘,無需這麽客套!”王賁大大咧咧一笑,看見李信持刀站在阿犁身後,用眼神打了個招呼。“芷陽,一起去吧。對了,你上次騎馬真的很厲害啊,一起教我!”扶蘇拉起阿犁的手撒嬌。“奴婢哪會騎馬啊?扶蘇公子,您跟著兩位大人去吧,芷陽還是回殷陽宮練琴吧!”阿犁掏出手絹給扶蘇擦擦汗。“不要,芷陽,跟我去嘛!”扶蘇最喜歡膩在阿犁身邊,不依不饒。“下次吧!”阿犁見蒙恬打量她,冷冷瞪了回去。蒙恬一驚,不知道阿犁是怎麽了,以往阿犁從來沒用這麽冰冷的眼神看過自己。“芷陽,是不是身體不好?”王賁見阿犁臉色不好,有些擔心。“謝王大人關心,芷陽沒事!不過芷陽真的應該回去練琴了!”阿犁臉色僵得很,又是一行禮,就滿臉不悅地往前走。扶蘇和王賁愕然,不知道阿犁怎麽了。李信朝王賁聳聳肩,隻得跟著阿犁往前走。“芷陽姑娘,你真的沒事嗎?”蒙恬覺得不放心,見阿犁走近自己忍不住出口詢問。“謝蒙大人關心!對了,請代問公主好!恭喜蒙大人!”阿犁正眼都沒瞧向蒙恬,兀自遠去了。蒙恬渾身一僵,看著阿犁鐵青的臉色無言以對。“蒙恬啊,芷陽對你還是不錯啊,還問你好了呢!瞧瞧,她今天連正眼都沒瞧我!”王賁有些鬱悶,愣愣看著阿犁的背影摸不著頭腦。“芷陽也沒怎麽看我啊!”扶蘇也委屈得緊。蒙恬心裏抑鬱難言,這幾日因為贏晴剛懷孕,整個家裏簡直和翻了天一般,眾人對她有如眾星捧月,蒙恬稍對贏晴不耐煩些就會竄出無數長輩數落自己。現在阿犁的話更是仿佛一記重錘,看著阿犁不悅的眼神,蒙恬真的覺得很抱歉,卻又無力改變些什麽。“算了,女人啊就是女人,愛使小性子!”王賁灑脫一笑,推了推扶蘇。“嗯,我們男人真不容易!”扶蘇歪著小腦袋,決定晚上再找阿犁問問到底出了什麽事。阿犁氣鼓鼓走到殷陽宮,坐在一邊想看看琴譜,卻什麽也看不進。“你啊,真是恃寵而驕,連扶蘇公子的麵子都敢駁!”汐汐瞪了阿犁一眼。“我又沒說什麽不好聽的!”阿犁覺得胸口憋悶,皺起眉頭盯著案幾,覺得無處發泄。
“你啊,枉費王將軍、蒙將軍對你這麽好!你看看,每次你出事他們兩個都是急巴巴來救你!你倒好,還給人臉色看!”汐汐歎了口氣。汐汐總是覺得恩寵是無法長久的,所以特別關心阿犁身邊的貴人,覺得趁早積聚點人脈方是正經。但是這阿犁簡直一點長進都沒有,一點都不知道拉攏人心。
“我怎麽給人臉色看了?!我敢嗎?我是奴才,我心裏明白得很!”阿犁一把推開竹簡,氣鼓鼓地地縮坐到一邊。公子怎麽能和別的女人生小孩?不行,就是不行!阿犁的眼圈紅了。
汐汐著實一愣,心裏沉吟:“芷陽,其實有沒有封號並不重要,關鍵是大王的心!”汐汐字斟句酌,當阿犁是為了身份的事煩惱。汐汐心裏也是暗歎,雖然她對大王的心思也一直沒猜透,但是她心裏明白阿犁短時間內是無法封妃的。
阿犁沒有作聲,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些事情上麵,她恨恨地拉扯著自己深裙的飄帶,想起蒙恬和別的女人親熱就覺得心裏不痛快。
“好了,生氣歸生氣,在大王跟前你可千萬機靈點!你看看大王最近多寵你啊,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汐汐挨到阿犁身邊,“芷陽,雖然你沒有封號,但是全鹹陽誰不知道你是大王的心頭肉。大王現在帶著你都不避臣下。”汐汐想起那些大臣青白的臉,撲哧一笑。
“知道了!別煩了!”阿犁索性躺了下來捂住耳朵不理汐汐。汐汐見她使性子,淡淡一笑也就退了出去。阿犁聽得汐汐關門,偷偷從衣服內袋掏出蒙恬送給自己的玉佩細細地看著,看到上麵的斑斑血跡不禁悲從中來,抽抽噎噎哭了起來。“公子!”阿犁口中低喃,覺得一陣陣心痛襲來。“蒙恬,你怎麽魂不守舍的啊?要是在扶蘇公子麵前墮馬,那臉就丟大了!”王賁一拍蒙恬的肩膀。
蒙恬沒有言語,心裏反複在想阿犁剛才的臉色,心裏著急卻不知該怎麽辦。以前阿犁隻要一鬧別扭蒙恬就沒轍,隻能在一邊等著阿犁自己消氣。蒙恬抬頭看天上不斷變幻形狀的浮雲,覺得自己快瘋了。
“尉繚?你是大梁人?”嬴政打量眼前的青年。鹿公近日向自己推薦了尉繚,說此人雖然年輕卻心有丘壑。尉繚差點被秦軍驅逐,卻在半途聽說秦國撤除了逐客令。在洛熙的幫助下,他終於見到了秦國軍隊的最高統帥鹿公,與鹿公長談兩次之後,鹿公終於決定向秦王引見尉繚。趙高和李斯在一邊打量尉繚,覺得他看上去有些書生氣,但是麵對大王倒是也沒慌張,這份氣度也算不錯。尉繚麵對當今天下最有權勢的君王心裏終還是有些緊張:“是,布衣尉繚遠道而來,特來為大王獻策。”“獻策?你倒說說看,你有什麽良策?”嬴政淡淡掃了尉繚一眼,覺得此人其貌不揚,除了那雙眼睛可算精光閃爍之外,根本乏善可陳。
“大王的雄心早已不安於偏安一隅,以秦國目前的國力,掃蕩六國是必然的!六國逐一來看,已無一可憑一國之力與強秦抗衡。但是若大王真下定決心滅六國,唇亡齒寒,難保六國不連通一氣拚死抵抗。屆時,隻要軍事打擊稍有不當,大秦也並非勝券在握!”尉繚深吸一口氣,知道要吸引秦王多少得危言聳聽。
李斯抬眼,認真看了尉繚一眼,覺得此人說話從容不迫,倒著實不能小看。鹿公心裏卻是擔心得緊,生怕尉繚說出令大王不悅之語,那自己作為舉薦人豈不麻煩。嬴政抬抬眉毛,目光冷硬地瞪視尉繚,見尉繚勇敢地直視自己,沒有閃避。嬴政心裏一笑,卻仍僵著臉:“那以你之見,我大秦該如何做呢?”“大王愛財嗎?”尉繚朗聲道。“尉繚!”鹿公怒斥。
嬴政有些愣怔,不知這尉繚到底想說什麽。
“如果大王不是貪財之人,何不下重金進一步收買各國幕僚。目前各國君王已經在宮廷美人的懷抱中忘卻了祖上的雄心,他們斷然沒有大王的雄心和遠見!各國的朝堂往往是小人當道,這些人沒有實際才能,卻可左右朝局。對這樣的人,二流的說客隻要拿著足夠貴重的禮物就可說動!等到這些臣下都可為大秦所用,大王還怕沒有足夠的情報嗎?最強大的國家往往不是亡於外部軍事打擊,而是亡於內部!想來若無商紂倒行逆施,武王如何能在牧野大敗商軍?”尉繚目光堅定。
嬴政心裏讚歎,轉頭看了李斯一眼:“李斯啊,這尉繚和你所見略同啊!”李斯目前官拜長史,算不上重臣,但是因嬴政欣賞他,倒是經常能夠出入章台宮。
“尉繚,算你說得有理。那寡人若真收服了六國臣下,寡人又該怎麽逐步統一中原呢?”
“目前六國之中,趙國名將最多,楚國最大,齊國最富。趙國多年與匈奴交戰,民風彪悍,先後有廉頗、趙奢、李牧等名將。這些將領都在實戰中積累了戰功,特別是李牧,以後必將成為大王滅趙的心腹大患!”尉繚雖一介書生,但是在魏國好歹曾是上卿,又潛心研究各國軍情,心中仿佛就盛著一幅六國地圖。
嬴政終於認真看向尉繚,覺得此人一派斯文,但卻不是紙上談兵之人。
“楚國雖大,但是自秦攻破郢都之後一蹶不振,楚王是輕易不敢言攻秦的,隻要牽製住他的朝堂,短時間內不是大患。至於齊國,一向與秦國交好,而這齊國更是好財之地,盛產重利忘義的商賈,這樣的國家,大王隻要舍得用美玉、寶石安撫,絕對不會給大秦添麻煩。”
“照先生所言,我大秦要先攻趙?”嬴政對尉繚客氣了許多。
“也不盡然,魏、韓與趙同宗,國力卻大大不及,但是畢竟接壤秦國。大王滅趙前可先威懾魏、韓,使得他們不敢救趙,這樣滅趙就事半功倍,以免又麵臨各國合縱。”尉繚聽得秦王稱呼自己先生,心裏淡淡一笑。
嬴政目光銳利,覺得尉繚實在是個人才。終於,他扯出一個微笑:“鹿公啊,這尉繚先生可不負你的舉薦!”
鹿公終於鬆了口氣,躬身謝大王。李斯不露痕跡地打量尉繚,知道此人從此不可小覷。
“敢問先生師從何處?”嬴政笑道。
“尊師鬼穀子!”尉繚想起老師,心頭一熱。
“名師高徒、名師高徒!”嬴政拍案大笑,一眼瞅見尉繚衣著樸素,“趙高,趕緊給先生置辦在鹹陽的府邸。宮裏有什麽東西先生看著喜歡,盡管拿去,不準怠慢了先生。”
尉繚一驚,他已近而立之年,見過的達官貴人也不少,但是像秦王這樣不拘一格收買人心的他還是第一次碰到。尉繚心下有些警惕,低頭謝恩。
“好!鹿公,你為大秦又立一功!傳寡人的意思,封鹿公的小兒鹿馳為左庶長!”嬴政看著鹿公言笑盈盈。鹿公謝恩,心裏知道自己可以等待時機告老了。鹿公侍奉三朝秦王,軍功卓著,但是畢竟年老,又是舊臣。鹿公瞥了尉繚一眼,心忖往後若這尉繚顯貴,畢竟是自己舉薦的,總也該投桃報李吧。
嬴政舒坦地往後靠著坐榻,見這李斯和尉繚都是沉穩機靈之輩,心下得意,覺得自己平定六國的時間表又可以往前推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