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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奇跡出現了,死去的人複活了

  那一年是凶年。馬家堡人病死了一半,牲畜減損了一半,土地荒蕪了一半,水流枯竭了一半,太陽和月亮好像也隻是賜予一半的亮光,天與地慘怛。馬仙姑法力再大,也無可奈何。用她的話來說,天上的星辰出現大會合,地上也必然會發生不可避免的災難。馬家堡人在臭氣中整整生活了一年之久,後來他們就漸漸發覺臭氣不再那樣難聞了。事實上,臭氣雖然已經變淡了一些,但餘臭猶在,這裏的人也變得更適應這股氣味了。久而久之,他們的嗅覺也開始發生了變異,他們吃一些發臭的食物卻不感到一丁點惡心,反而以臭為香,以苦為甘;男人和女人身上若是沒有一點臭氣,似乎就少了那麽一點吸引異性的魅力了。最大的變化是,馬家堡人的思想都變得遲鈍了。思想跟刀子一樣,長年擱置在陰暗的角落裏就會生鏽。思想活不起來,手腳也就放緩了。那些平日裏手腳麻利的人也莫名其妙地變得呆滯遲緩:年輕人變得像中年人一樣,中年人變得像老年人一樣。後來就說不清是手腳跟不上思想,還是思想跟不上手腳。每個人的手腳都放緩了,也就感覺不出緩慢來。

  這就出現了一大批懶漢和懶婆娘。他們懶於做農活,懶於做家務,懶於種瓜種豆,懶於傳宗接代,懶洋洋的風氣跟臭氣一樣,在各個村子裏彌散開來。

  然而,奇跡出現了。首先發現奇跡的,便是懶漢。那天中午,懶漢起床後踱步到屋邊的茅坑。懶漢沒有踏上茅坑板,就直接站在外邊朝裏撒尿,他那呈弧線的尿液十分準確地落入糞缸。懶漢一邊解手,一邊仰起臉,讓風吹著,權當洗臉。懶漢的目光落在不遠處像尿液一樣濁黃的江麵,漫不經心地浮蕩著。懶漢的目光沒有伸到更遠的地方,好像目光跟腳一樣,走遠了就會犯酸。懶漢收起目光時,忽然聽到一聲尖銳的汽笛。他嚇了一跳,剩下的尿液全都濺到褲腳上。那時闊大的江麵出現了一艘大船,懶漢看得目瞪口呆。我的娘哎,他嘀咕了一句。他以為日本鬼子又殺回來了。他剛剛放掉尿脬裏的積液,卻又在那一瞬間產生了還沒尿完的感覺。他拔腿往回走時,竟忘了把那根東西塞回去。他跑了幾步,又停下,忍不住回頭瞄了幾眼。大船快要向岸邊靠攏了,甲板上有人向他揮動著帽子。船頭沒有插著膏藥旗,他就放下心來了。懶漢用雙手攏著嘴,向屋子裏的人吆喝了幾聲。隔了半晌,裏麵就有一群人慢騰騰地出來。他們也剛起床,抹了抹惺忪雙眼,四處張望,有人張大嘴巴剛要打嗬欠時,上下齶好像突然被什麽東西叉住了,嘴巴跟死魚的嘴一樣半天都合不攏。讓他們大吃一驚的,不是那艘大船,而是那個站在甲板上的人。

  站在甲板上向他們揮動帽子的,竟然就是馬家七少爺馬大可。他們麵麵相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驚叫道:“天哪,難道他也像爺叔那樣複活了不成?”他們所說的“爺叔”就是傳說中死而複活的耶穌。

  一時間人們奔走相告,村子裏的人都聞訊趕到碼頭,要瞧個真切。就連馬仙姑也按捺不住好奇心前來相認。眼前那個自稱“馬大可”的人顯然不是鬼魂,他穿著一身洋裝,臉上放光。像往常那樣,馬仙姑遇到親人,身上的血液就會激蕩起來。單憑這一點,她認為那個人就是馬大可無疑。馬大可從人群中一眼就認出了姐姐,他連忙迎上前去與她打招呼。馬大可疑惑不解地問馬仙姑,為什麽人人都認為他是一個死而複活的人?馬仙姑淒然一笑,把一年前她如何在馬家堡與他相遇而後又如何在樹林中發現他的屍身的事述說了一遍。馬大可聽了大吃一驚。他向姐姐解釋,一年前他壓根兒就沒回過家鄉,那時他正在倫敦的一家通靈學會學習秘術。

  馬仙姑說:“你不相信也好,相信也好,我所說的都是事實,你可以去問問周圍的人。”馬大可把頭轉向圍觀的人,他們都點了點頭,並且用敬畏的目光看著他。有個老人怯怯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然後向眾人證明:他,馬大可,就是死而複活的“爺叔”了。

  馬大可被他們弄得啼笑皆非,卻又不得不承認這一事實。馬大可在法國曾隨一名老巫師學習巫術,此間他又認識了一名通靈的金發女郎,他們之間時常交談各自的夢境。有一夜,她夢見他在巴黎街頭跟人鬥毆,下巴頦重重地挨了一拳。第二天醒來,她竟驚訝地發現,他的下巴頦上有一塊青腫。還有一回,金發女郎告訴他,她剛剛經過一條幽暗的巷子時,聽到一個陌生人對她說了幾句莫名其妙的話,口音竟跟馬大可一模一樣。馬大可問她那人都說了些什麽,她就複述了一遍,那人說話的內容竟也跟馬大可夢中對人所說的話一模一樣。馬大可因此斷定,他做夢時,靈魂會從身體中走出來,借助別人的手鬥毆,借助別人的嘴巴發聲。他向馬仙姑提起自己的奇妙經曆時,馬仙姑竟深信不疑。

  馬仙姑握著馬大可的手對眾人說:“他內有靈魂,外有血肉之軀,當然是活人。我弟弟死而複活了,這是天命所在。他身上有奇能,這也是天命所在。你們要敬奉他,這樣馬家堡就振興有望了。”

  馬仙姑說的沒錯,馬家堡的確振興有望了。這一回,馬大可從國外帶來了一大船洋貨,計有:亞麻布、上漿硬棉布、羽紗、銀織錦、花邊、女帽、高跟鞋、天鵝絨、絲帶、頭巾、腰帶、緞子、紐扣、席子、毯子、流蘇、毛皮、毛線、帆布、手套、石腦油、蘆薈油、鴉片酊、琥珀、礬粉、胭脂、珊瑚、象牙、玳瑁、橡膠、塗磷火柴、獸脂蠟燭、火石、火絨、鋼筆、油漆、煙草、咖啡、葡萄酒、黃芪膠、玫瑰花露、雜酚皂液、眼鏡、鼻煙盒、鏡子、望遠鏡、手表、紙、針、線、碳素等。當他走進馬家堡,聞到刺鼻的臭氣時,他就在碼頭擺出了雞舌、龍腦、安息香、沉香、熏香、麝香、乳香、檀香、青木瓜,但無人光顧。

  馬大可沒有去詢問他們為什麽會對香水、香料之類的東西避而遠之,他急於要弄明白的是,空氣中彌漫的臭氣究竟是從哪裏來的?它的傳播途徑是怎樣的?它帶來了怎樣的危害性?結果他驚訝地發現:在臭氣統治馬家堡的一年中,很多人都患上了一種怪異的疾病。這種疾病有以下幾點特征:病人先是拒絕臭味,然後是被迫接受,當他們長時間待在臭氣中,就慢慢被馴服了,以致發生了嗅覺和味覺領域的器質性變異。他們對臭氣的恐懼最終轉換成了變相的嗜好。馬大可把這種疾病稱為“嗜臭症”。這種疾病像疫氣一樣,還會相互傳染。臭味相投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了,他們時常結集到一起,交流對發臭物的偏嗜,好像唯有這樣他們才能獲得一種安全感。相反,那些為數甚少的輕度患者或正常人卻產生了一種惴惴不安的感覺。

  那天,馬大可從山那邊挑了三個年輕人作為自己的隨從,他們未被臭氣異化,腦子靈光,說話、辦事也利索。做過禱告後,馬大可就帶領他們,像傳道一樣,挨家挨戶地推銷香水。

  “你們來看一看,聞一聞,”馬大可向那些人介紹說,“我的香水中有麝香、龍涎香、薰衣草香、檀香,它們不僅可以掩蓋你們身上的臭味,還能讓你們長精神。”有人好奇地打開瓶蓋,一聞之下,就捏住鼻子,跑開了。

  馬大可問其中一位老人:“你們明明曉得這是香的,那是臭的,可你們為什麽會以臭為香,以香為臭?”

  老人說了一句大實話:“我們的鼻子才不管什麽香臭,但看聞得慣還是聞不慣。”

  馬大可立即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了,他給眾人講了一個故事:從前有個賣鮑魚的在城裏開了一家小店,街坊鄰居都聞不慣那股臭味,要求他立即搬遷。賣鮑魚的口頭上應允,卻一直拖延不走。天長日久,人們聞慣了那股臭味,也就不再建議他搬遷了。

  “你們現在也是這樣,處在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與之同化了。”馬大可對那些患有嗜臭症的人說,“你們知道上帝是從哪裏把靈氣吹入人體?不錯,是鼻孔。現如今,有一部分靈氣已經通過你們的鼻孔逃逸了。少了靈氣,你們的器官就會發生變異,這正如荷蘭水漏了汽之後,它自然而然就變了味道。現在,你們必須通過香水、香料才能恢複與上帝之間的聯係。來吧,聞一聞這香水,上帝的靈氣將會重新注入你們的鼻孔。”

  有一位路過的讀書人聞到了香水,如見虎狼,大喝一聲:“嚇,這是紅毛賊的東西,快點拿開。紅毛賊沒安什麽好心,早些年先是帶來了廣東瘡,後來又帶來了鴉片煙。這魔水,也不曉得有沒有毒性。”圍觀的人一聽,都紛紛逃開了。

  馬大可轉而又想:香水這東西悅人悅己,當為女人所鍾愛,不妨到女人當中推銷香水。不料女人們也與男人們臭味相同。馬大可免費贈送她們試用,她們還是微笑著婉拒了,理由是:她們身上一旦有了這種古怪的氣味,男人就不願意跟她們同床了。半天下來,沒有一個女人在試探中心悅誠服地接受香水。

  馬大可回來後十分沮喪,他長歎了一聲,對三個青年信徒說:“當年蛇向夏娃推銷蘋果時,也沒有費這麽多的口舌呀。”

  其中一個青年信徒說:“蛇向夏娃推銷蘋果時居心不良,而我們推銷香水全是出於一片善意。他們現在不但被魔鬼的氣味熏壞了鼻子,連思想也被熏壞了。”

  其餘的人也都在那裏長籲短歎,找不出更好的辦法讓他們接受香水。這一天走得太累了,馬大可同三個青年信徒洗了腳和鼻子,正準備上床睡覺,忽然聽到外麵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有人在門外嚷著:“香水,香水,我要買香水。”是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急切。馬大可對身邊的幾個青年信徒說:“他們不是人人都覺得香水氣味難聞?現如今又為何有個女子急著要買香水?我看其中定有蹊蹺,你們不如打開門,讓她先進來說明就理。”

  一名青年信徒打開了門,那個女人一進來就拿異樣的目光看著馬大可,眼中噙滿了淚水,半晌說不出話來。馬大可並不覺得驚訝,馬家堡人自從被臭氣熏壞了以後,神情都是木木的,說話比牛車上陡坡還要緩慢。馬大可咳嗽了一聲,女人才如夢初醒般地回過神來。女人告訴他,傍晚時分,她的父親忽然被一口熱痰堵住了胸口,神誌不清,不能言語,隻是一味地傻笑。請來的老郎中使用了幾種民間偏方,都無法達到催吐的效果,有人急中生智,建議病家使用香水催吐。

  馬大可聽了這話,像是被人當眾羞辱了一般,漲紅了臉說:“不可,不可,香水雖然也有治病的功效,但你們無非是拿它當催吐劑。這分明是對香水的褻瀆呀。”

  女人嘟嘟囔囔地說:“早上你上門推銷香水,沒有人願意買;現如今好不容易來了顧客,你卻又不願意賣了。”

  馬大可說:“假若有人讓你把菩薩像焚化成灰,然後給病人和水服下,你會不會這麽做?”

  馬大可跟艾約瑟牧師一樣,也喜歡用比喻說話。女人反應很慢,壓根兒就沒想到使用巧妙的比喻作回答。她遲疑了半晌,忽然跪了下來:“小女子胡小扣見過恩人了。”馬大可一下子慌了手腳,他疑惑不解地看眼前的女人說:“胡小扣?恩人?這是怎麽一回事?你莫不是認錯人了。唔,你先起來說話。”

  胡小扣滿含深情地看著馬大可說:“先生可以忘掉此事,我卻至死也不會忘掉先生的恩情。”於是,胡小扣就將自己靈魂出竅,在森林中如何被另一個靈魂相救的事講述了一遍。胡小扣說得有憑有據,在情在理,馬大可聽了卻是一頭霧水。胡小扣釋然一笑說:“馬先生不與我相認,定然是另有苦衷,不然便是你已忘了前生的事。”站在一旁的三個青年信徒向馬大可證實說:“一年前,我們確曾聽說過此事。”

  馬大可對三個青年信徒說:“我回來第一天,很多人圍著我,摸我的手,說我死而複活了。那時我就琢磨著,是不是我在西半球修煉秘術之時,靈魂就從身體中分離出來,跑到東半球來了。這事對你們來說簡直比聽說植物會走路還要不可思議。後來我又仔細琢磨了一陣子。覺得靈魂這東西也許會認錯人,撞上一個麵貌與我相似的人,就跑到他身上去了。”

  “可是,那個與你麵貌相似的人又是誰?”其中一個青年信徒問道。馬大可低頭默想了一下,說:“打我記事的時候開始,就常常夢見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個我生活在某處,他說一些我未曾說過的話,做一些我未曾做過的事,想一些我未曾想過的問題。我對他既陌生又熟悉。很奇怪,我還能知道他經常出現在哪一個方向。很多年前,我記得有一次經過缽籃縣的街頭,就有一個迎麵走來的陌生人喊我一聲蕭郎中。我不曉得那個蕭郎中是誰,正如他也不知道馬大可是誰。但我至少可以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跟我一模一樣的人生活在某處。”

  胡小扣說:“我記起來了,那個跟我對過話的靈魂說自己曾經是一個受人尊敬的郎中,你說的莫非他了。”

  “也許是這樣吧,”馬大可仍然低著頭,神色黯然地說,“可是,從今年開始我就再也沒有夢見過他了。”

  站在一旁的青年信徒忽然提醒說:“現在我們還是暫且把這些問題擱置起來吧。眼前碰到的是一樁人命關天的事,拖延一分鍾病人就多一分性命危險。我們還是遵照病家的意思,先將香水送過去吧。”

  馬大可對胡小扣說:“你們光用香水催吐是不夠的,我這裏有一種化痰的西藥,興許對病人有用處。”

  取了藥物,馬大可隨同那人去了病人家中。病人正是胡老板,病歪歪地躺在那裏,仍在一徑地笑著,臉上全無表情。馬大可握住他的手,念了一段主禱文,把香水瓶蓋打開,病人先是打一個響亮的噴嚏,繼而嘔吐,吐出了一大口熱痰。病人氣順了一些,又服下了化痰藥物,很快就恢複了神誌,在一旁觀看的人都暗暗稱奇。

  胡老板清醒之後,忽然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著馬大可,伸出手來,摸了摸他的手臂,又狠狠地捏了自己一把,然後清了清嗓門,吐出了三個字:是真的。馬大可問他:“你指的是我?”胡老板點點頭說:“我現在終於相信死而複活的奇跡了。馬少爺身上有奇能是我親眼所見的。一年之前,馬少爺就曾來過敝舍,那天也是坐在這兒給我女兒看病。”馬大可一時間很難跟他解釋得清楚,隻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胡小扣拿起香水瓶,遞給胡老板說:“救活阿爹的,就是馬先生這瓶從西土帶來的香水。”胡老板拿起來嗅了嗅,說:“氣味雖然難聞,可它畢竟是聖水呀。”馬大可聽了暗暗覺得好笑,同樣是一瓶香水,一些人把它視為魔水,另一些人卻把它視為聖水;人也是這樣,一些人覺得他不過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另一些人卻把他看成是能行奇跡的神。

  馬大可從胡老板家中出來時,就有一群看熱鬧的人一路跟隨。

  幾天下來,馬大可無法忍受地上的臭氣,隻得搬到山上居住。他在山上修複了一座由馬老爺當初為艾約瑟建造的教堂,他要在那裏宣講教義,並美其名曰:登山訓眾。要知道,摩西當年造帳幕時,便是在山上向眾人作指示;耶穌當年也曾在山上向眾門徒傳道。那天,胡老板同族人備了一些臭烘烘的祭牲登上山來。馬大可捂著鼻子說:“神擁有一切,哪裏還會稀罕這些玩意兒?你們還是帶回家讓家裏人吃了吧,免得汙了這聖殿。”

  開講那日,馬大可同幾個青年信徒從山頂取來幾壇密封的清泉,讓每人在祈禱之前都飲上一口。不多,也不少,就一口,且要跪在神像前,保持手潔心清,念一遍主禱文再喝下。有幾個老婦人走到馬大可跟前,問道:“你為什麽要讓我們飲這泉水?”馬大可說:“你不應該問我為什麽要讓你們飲這泉水,而是要問我讓你們飲這泉水的究竟是誰。”她們用茫然的目光看著馬大可,不發一言。跟隨馬大可的年輕人就告訴他們:“他是上帝派來的人,他讓你們飲這泉水就是秉承上帝的旨意。”馬大可說:“你們的味覺和嗅覺都已經變異,我給你們香水,你們反倒聞不慣,捏住了鼻子,還想嘔吐。所以,我現在要給你們真水。真水無香,也無臭。你們每天喝上一口真水,以後便會逐漸辨別香臭。”他又掏出咖啡糖,分給坐在前排的大人和孩子,並且告訴他們:這是嗎哪,三千五百年前,上帝讓嗎哪隨露水降臨,賜給以色列人;三千五百年後,上帝也讓嗎哪隨露水降臨,賜給馬家堡人。

  馬大可一一為眾人祝福,並且把右手放在聖經上用激情飽滿的語調對他們說道:“念著書上預言的和那些聽見又遵守其中所記載的,都是有福的,因為日期近了。在大災難降臨之際向上帝祈禱的人有福了,賜你們食物的人有福了,擲你們石頭的人雖已置身石頭的懷抱但他也有福了,你和他,你們和他們,都是有福的。我來就是向你們傳播天國的福音。你必聽見,他必聽見,眾人必聽見。你們麵臨大難,但不必驚慌,你們喪失了親朋好友,但不必絕望。你們可知當初,神降大難於人子,人子,仰起頭來,卻聽見空中傳來神轉身離去的聲音,他呼喊:我的父,你為何要離開我。是呀,是呀,神要讓孤獨的牧羊人孤獨無助,神還要讓羊群遠離他。這個人,就是這個人在曠野中堅守了四十天,不受魔鬼的誘惑,他忍住饑餓,頂住黑暗,恪守一個信念,直到神再度轉過身來,發聲與他說話。所以,弟兄姊妹們,我要說,那些聆聽的恪守的都有福了。酒鬼、懶漢、守值的人、得訓誨的人、得智慧的人、聽見聖歌的人、看見啟示之光的人都有福了。馬家堡人哪,你們都隨我一起來祈禱吧。窮人、病人,隻要跪下來祈禱,貧窮和疾病就會像舊衣裳那樣脫離你們的身體。你們的身心會在祈禱中降服,你們的信心會在祈禱中宣告,你們的本相會在祈禱中暴露。”

  眾人聽著那腔調,看著那手勢,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沒錯,許多年前,那個叫艾約瑟的洋和尚就是用這種腔調和手勢說話;洋和尚走了,但腔調和手勢卻像可以觸摸的東西那樣留了下來。好像一個人隻要站在那個位置上就會用這種腔調和手勢說話;好像時間又回到了多年以前,他們麵對的依然是那個會變魔術的洋和尚;好像他們已經在這裏坐了三百多年時間,而時間本身一點也沒有走樣。

  隨後,馬大可就開始正式講道了:論寬容、論幸福、論奸淫、論財富、論律法、論弱肉強食、論飲食、論巴黎香水、論香臭、論善惡、論勤力者和懶漢、論信徒和異教徒……

  就在馬大可登山訓眾的第七日,馬家堡刮起了大風。那天,一個瘋子指著天空叫嚷著:末日到了,阿哈來了,審判開始了。誰也沒有相信瘋子的話,誰也不會相信瘋子的話。但天空中隨後就出現了一條巨大的水柱。人們驚叫著抓住那些凡是可以抓住的東西。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風把樹木連根拔起,把屋頂像鍋蓋那樣揭開,把路上的行人從這頭刮到了那頭。馬家堡人躲在屋子裏,渾身發抖,像一群等待審判的罪人。這場大風平息之後,人們發現,一直以來籠罩著馬家堡的臭氣突然消失了。再過幾天,河流也變得澄澈了,樹木也變得蔥蘢了。馬家堡的精神領袖馬大可宣布: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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