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事就是在蕭郎中來到馬家堡之前半個月出現的。那一天,長眠了三年之久的馬老爺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我要出去走一走。”仆人給馬老爺穿鞋子的時候,他把仆人的手一腳踢開了,振了振手臂說:“隻有死人才會讓別人穿鞋,我一個大活人難道還要別人動手?!”馬老爺給自己穿上了鞋子之後,又穿上了一件長袍,像往日一樣,他神色莊重地走出來。仆人把一根紅櫸木拐杖遞給他,他卻把它甩掉了。拐杖甩出好幾丈遠,這似乎顯示出馬老爺身上還有一股讓人吃驚的力量。馬老爺指著自己的褲襠說:“男人這輩子,就是用第三條腿撐著的,一旦使用拐杖,不是表明雙腿不行了,而是表明那第三條腿疲軟了,不聽使喚了,需要用一根木頭來支撐了。這是恥辱呀。”然而,到了耄耋之年,他不服老也不行了。他沒有走多遠就感到雙腿直哆嗦,因此他出去時不得不讓仆人帶著椅子在後麵緊緊跟隨著。
馬老爺走累了,就在路邊的茶寮坐下,打開折扇,輕輕搖著。這時從遠處走來兩個人,前麵那一個是精壯漢子,挑著糞桶,邁著大步,一點兒也沒顯出吃力的樣子;後麵那一個是須發皆白的老人,拿著糞勺當拐杖,緊緊跟隨。馬老爺一眼就把那個拿糞勺的老人認出來,叫了一聲:“李金寶。”李金寶抬起頭來,仔細辨認後大吃一驚:“老爺,真的是你麽?”他連忙跪了下來說,“老爺出山了,真人顯身了。這是馬家堡的福氣啊。”
馬老爺把他扶起來說:“李金寶,你這一大把年紀怎麽還要出來幹活?要是傷了筋,動了骨,就夠你消受的了。”
“我這人福氣很薄,哪一天要是坐在板凳上享起福來,上天恐怕會叫我折幾年壽的。我一天之中除了晚上早早上床歇息,美美地睡上一覺,從來都沒睡過一次回籠覺。我這是勞碌命,站著的時候手裏不拿件家什幹點什麽,心裏就不踏實。”
“你看你,一身的汗味,往後幹活還得悠著點。”
李金寶掀起短褂的一角,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笑著說:“說了不怕老爺見笑,我一天到晚出的汗比人家撒的尿還多哩。人家一身汗都出在床上,我這一身汗都出在地裏了。話說回來,把汗水出在床上不見得每回都有收獲,可我把汗水出在地裏,總能看見地裏長出受用的東西來。”
李金寶說話的當兒,那個挑糞的精壯漢子就站在那裏幹等,也沒有把糞桶放下來吹一吹涼風,歇上一時半刻。李金寶回過頭來,向他招了招手:“阿根,快放下擔子,見過馬老爺。”
馬老爺指著他問:“他就是你的兒子吧?”
“他是我的大兒子,”李金寶難掩自豪的神情說,“我兒子比我強多了,早些年我挑一擔糞隻能走三四裏路,他卻能走八九裏路。”
馬老爺說:“三四裏路跟八九裏路並沒有什麽區別,他終究還是個挑糞的。”
“當然有區別,”李金寶抹了一把嘴角的唾沫說,“我先前是替老爺挑糞,而我兒子現在卻是替自家挑糞。老爺不是說過,所有的富人都是窮人的兒孫?我兒子現在比我強,我的孫子將來也一定比我兒子強。老爺,托你的福,我們現在已分到了一畝三分地。”
“李金寶啊,你的祖父當年是替我們馬家挑糞的,你父親和你也是替我們馬家挑糞的。你們一點兒也不比王家那一門三烈遜色啊。明天,我就差人送你一塊大大的匾額。”
“我沒有別的能耐,光有一身賤力氣。老爺這一輩子吃多少,我李金寶就能挑多少。我們這些下等人用得好就是上等馬,我的祖上給老爺家做牛做馬,說起來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呀。”李金寶直起身,走到馬老爺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說,“我不求老爺賜匾額什麽的,隻求老爺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你說吧。”
“老爺身上的一隻虱子。”
“胡說八道,我身上哪兒來的虱子?”
“是呀,是呀,老爺穿著滑不溜丟的綢緞衫,虱子恐怕連腳都站不穩,怎麽可能上得了老爺的尊軀?”李金寶傴僂著腰,正想轉身離開時,馬老爺又叫住了他,帶著好奇地問:“你要我身上的虱子做什麽?”
“有人跟我說,富貴人家身上的虱子是長著雙眼皮的,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富人跟窮人是不一樣的,但富人身上的虱子跟窮人身上的虱子倒是一樣的。你非要把虱子分出單眼皮或雙眼皮來又有什麽意義?再說了,虱子隻有那麽一丁點大,即便長著雙眼皮,你又怎能瞧個分明?這好比人家說,雄螞蟻的腿上都長著毛,可是誰又曾見得?你要是有本事,就拔一根給我瞧瞧。”馬老爺拍著李金寶的肩膀,微笑著說,“李金寶啊,也許是我們都老了,已經看不見雙眼皮的虱子了。”
馬老爺後來這樣對挑糞的李金寶說:“馬家堡的窮人要富起來,再賜給他們很多很多雙眼皮的虱子吧。”
可是,馬老爺做夢也沒想到,就在他沉睡不醒的第三個年頭,管家做出了破天荒的舉動,把馬家的房契、地契、賬冊全都燒光了。管家說,這片土地再也不姓馬了。管家說,不久之後將會有一支軍隊駐紮這裏,它的名字就叫“共產黨”。管家還說,這片土地以後就要姓“共產黨”了。馬老爺醒來以後,還一直被人蒙在鼓裏。家裏人不敢說,是怕馬老爺急火攻心,一命嗚呼;村裏人不敢說,是得了馬老爺的寶地,怕他要收回;還有一些人,怕得罪管家,也不敢說了。但馬老爺依舊把自己看成是這塊土地的主人。
那一陣子,馬老爺像夢遊似的走到村中,對佃戶們說:“是我給你們水牛、耕具、碾磨工具,是我給你們佃權,你們每年要給我種植兩茬水稻、一茬蕎麥、一茬玉蜀黍,稻穀以二八分成,蕎麥、玉蜀黍以三七分成;其餘的像胡麻、芸薹、生薑、番薯、土豆、胡蘿卜、萵苣、白菜等以對半分成;你們要懂得稱謝,每年要定期向我交納五穀雜糧,你們的兒子將來也要交納,你們的兒子的兒子將來……”
馬老爺對放牛人和牧羊人說:“你們要給牛和羊分別劃分一塊草地,要把它們喂得又肥又壯,成年羊不能低於二十斤,成年牛不能低於三百斤,缺斤少兩,我就要扣除你們的銅錢。你們的畜欄要潔淨,排便處要與飲食處分開;哪,你們給我聽好,牛欄不能用鐵皮包裹,以免鐵鏽影響肉色,這樣就賣不起價了;你們的牛要生牛犢,你們的羊要生羊羔,它們長大後要留下幾頭最健壯的作為種畜,它們還要繼續給我生牛犢、生羊羔,這樣,我的財富就會無窮無盡,你們的子孫和牛羊的子孫都會蒙受我的恩惠。”
馬老爺對豬倌們說:“你們要用我府上的泔水喂豬,這樣有助於它們快速發育;要讓豬每天出來曬曬太陽,拱拱泥土,這樣有助於它們排憂解困;不要讓它們關在豬圈裏相互咬尾巴,這樣會影響它們的膘情。你們要看好每一頭豬,都不許偷懶。”
馬老爺對放蜂人說:“你們要用火燒胡蜂的巢穴,還要撒些鹽防止螞蟻入侵,要杜絕蠟螟鑽進蜂箱縫隙產卵;你們還要保證處女王壽命長、產卵多,要讓每一隻處女王跟十五隻以上的雄蜂交配,要讓它們的子孫繁衍。”
馬老爺對種樹的人說:“你要在南坡上種樹,你們要在北坡上種樹,你們要在東坡上種樹,你們還要在西坡上種樹。你們要讓漫山遍野都是樹:你們要種上榛樹、楓樹、胡桃樹、柳樹、槭樹、烏飯樹、榆樹、銀杏樹、烏桕樹、榕樹、楠樹、樟樹、樅樹、針杉樹、山楂樹、梧桐樹、椴樹、桉樹、鬆樹、山毛櫸、刺槐、木蘭、辛夷、月桂、棕櫚樹、樺樹、檫樹、楸樹、合歡樹、皂莢樹……你們要在防洪堤上栽種蘆葦和茭竹,這樣就可以固土保堤;你們要在各個村子裏種上蓍草,蓍草若是長勢好,可保一村安寧;你還要在祖墳邊上廣植蔭木……”
馬老爺對村上的工匠說:“你們蓋造的宅第不能正對子午向。馬家堡以外,隻有皇帝的住宅可以正對子午向,馬家堡以內,隻有我的住宅可以正對子午向。你給新屋打基座不能高於兩尺,太高了,就要拆掉;你們要把那些有風水衝撞的正門改造過來,這樣,你們的子孫就可保安寧了。”
馬老爺對家裏的女人們說:“你們別把那些私房銀藏得那麽深,總有一天它們會爛掉的。你們要把錢拿出去放利息,懂嗎?錢跟錢碰在一起能生出更多的錢,這就跟母豬配種一樣,可以生出子來,以後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子孫孫,叫你們數也數不完。”
馬老爺對村上的女人說:“你們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走路時腳步不能太輕,太輕就顯得輕飄,也不能太重,太重就顯得沒教養;你們坐在杌子上時雙腿不能分得太開,有船從橋洞下經過時不能急著過橋。不能正麵直視陌生的男人,不能大聲喧嘩,不能在自家男人未曾舉箸之前先夾菜。你們要學會女紅、做飯,要孝敬公婆,要和睦妯娌,要忠於丈夫,要教導子女,要學習促人和氣的禮儀。夫婦交合時要注意星象的位置。你們不宜生太多的女兒。”
馬老爺對村上的男人說:“你們肥胖的,要找瘦弱女子為妻,瘦弱的,要找肥胖女子為妻。但無論你們是智是愚,都不能娶比自己聰明的女人。”
馬老爺對各個大家族的族正們說:“我現在要按照天象,重新對馬家堡的五個村子進行命名:東邊那個地方以毛阿福家門口的那條路為界,叫做東宮蒼龍村,西邊那個地方以河流為界,叫做西宮鹹池村;南邊那個地方以段五家的菜園子的籬笆為界,叫做南宮朱雀村;北邊那個地方以廊橋為界,叫做北宮玄武村;至於我住的那個地方,就叫中宮天極星村。村與村之間要豎起界碑。”然後,馬老爺就開始為諸物歸類:馬老爺把僧尼跟那些牛羊歸為一類,因為他們都是吃素的;把那些偷女人的野漢跟那些泥鰍歸為一類,因為他們都是善於打洞的;把長舌婦跟那些蛇蠍歸為一類,因為他們都是惡毒的;把那些無用的書呆子跟那些金龜子歸為一類,因為他們隻會放臭屁;把那些道學先生跟白蟻歸為一類,因為他們都是刻板的;把妓女跟那些驢馬歸為一類,因為他們都是任人騎來騎去的。
馬老爺死前第三天,馬仙姑正在山洞裏靜修。她與鬼神對話,誰也不能打擾她。離她三米遠的門檻上撒了一些石灰,以免螞蟻爬進來,因為即便是這些小小的生靈也會打斷她與鬼神間的對話。那天,鬼神告訴她,她的父親就要返真了。
馬老爺死前兩個時辰,馬仙姑祈求羅刹緩一下手,為馬老爺再延長幾年陽壽。不行,羅刹說,這不行,天亮之後,他必死無疑。但那天清晨,天剛透出一點亮光,忽然又暗了下來。村上的人翻了翻皇曆,說,今天不宜出行;有學問的人翻了翻史書,才曉得這鬼天氣就是千載難逢的“天再旦”。
當東方又徐徐露出魚肚白之際,馬老爺忽然間變得精神抖擻了。他問幾個姨太太:“你們可曉得我的名字?”這個最簡單的問題卻把她們給難住了。
大姨太說:“自從我嫁到馬家,我們就一直稱您是馬老爺,除了馬老爺,我們還是稱您是馬老爺。”
其餘幾個姨太太也說了,她們從來不敢直呼馬老爺的名諱,所以這麽多年來她們也忘了老爺的真實姓名,單以為馬老爺的名字就叫馬老爺。
馬老爺又問他的下人們:“你們可曉得我的名字?”其中一個說:“修譜的時候聽說過一回,現在倒是給忘了。”另一個說:“老爺的名字很難念,也很難寫,還不如馬老爺叫得順口。”
馬老爺聽了,隻是苦笑,搖頭。
大姨太柔聲安慰說:“老爺不必為這事掛慮。這世間就有一些人,名氣大得連名字都可以忽略不計的。很多人都曉得古時有個皇帝叫秦始皇,卻不曉得他叫什麽名字哩。”
“他叫嬴政。”馬老爺答道。
“是啊,我們連秦始皇的名字都記不住,更不用說馬老爺您的名字了。”大姨太接過話說,“以後有人提起馬老爺,自然就是指您了。”
“我有七個孩兒,可現在卻沒有一個過來為我送終,想來這也是今生的報應了。唉,人都快死了,還要理會這些做什麽?這些身外之物都是空的,身後一切都是空的。天是空的,地是空的,天地之間的人是空的,名字呢,名字也是空的。”馬老爺說完之後,忽然呼出一口濁氣,這口氣很長,也很重,把床邊的一排蠟燭也給吹滅了。
大姨太點上蠟燭,看了看,對所有跪在床前發呆的人說:“哭吧,哭吧,現在你們就熱熱鬧鬧地哭吧。”之後,那些指導哭喪的婦人帶頭哭開了。
馬老爺死後第三個時辰,馬仙姑站在高山之巔為他招魂。
馬老爺死後第三天,一百名工匠連夜整修馬老爺的墳墓,這座墳墓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建成。當初給馬老爺相地的陰陽先生便是馬異人,他拿著羅盤說,在此造紅墳是上上之選,坐山高大,案山低小,稱得上是大象生旺。馬老爺得知這一帶已有人搶先造了墳墓,就以阻礙馬家的龍脈為借口,把這些墳墓全部遷往別處。剩下的事就是量好四至、選好日子,在這裏興造陰宅。奠基那天,馬老爺在墳地設了一張香案,擺上百花、百果、百穀,以及豬牛羊三牲。馬老爺舉起酒杯,第一杯先敬天地水府,第二杯是敬日月三光,第三杯是敬開夯老祖,然後就是紫微中央、老君先師、風伯雨師等,眾神仙和師尊享用完畢,馬老爺便拿起鐵鏟,為自己的墳墓加了第一層紅土。馬家堡人把還沒入室的墳墓稱為紅墳。馬老爺的紅墳造得像皇陵一般大:開穴入地兩丈五尺,土壙高兩丈五尺,土壙內有石床、石凳、石桌、石椅、石像、石門以及各種作為裝飾的玻璃料器。土壙中央是用來安放棺槨的,外槨內棺,墓室中還有從朱砂中提煉出來的水銀,主要是預防殉葬的明器腐爛或生鏽。墳前還有三頭鎮墓獸把關,麵相威武。整個石墓采用西洋水泥和中國石灰五萬四千七百斤。馬老爺在陰間,又可以富甲一方了。遺憾的是,當初給馬老爺造墳的工匠都已相繼死去,圖紙也在戰亂中遺失,沒有人知道通往主墓道的秘道開關;大杠行們找到了三條甬道,但它們的盡頭都被巨大的條石封住。馬老爺的靈柩後來隻能停在甬道中,外麵就用紅膠泥和白膏泥草草封上。
馬老爺安葬後第五天,他的身體發出了濃烈的臭味,方圓十裏都籠罩在一種迷霧般的臭氣中。曾有人鬥膽猜測,這股臭氣就來自馬老爺的墳墓,但他們即便心裏猜疑也不敢吭聲,更別說掘墓破棺驗證了。北麵的人說,大毀滅要從北麵降臨了,南麵的人說,大毀滅要從南麵降臨了,東麵的人說,大毀滅要從東麵降臨了,西麵的人說,大毀滅要從西麵降臨了。但他們不知道,終將毀滅他們的是何物。馬家堡流傳過這樣一個滅世的傳說:造物主阿哈看到人心敗壞,不再敬畏神明,就生氣了,發威了。一拳打在地上,打死了十萬人;再朝大山打一拳,把方圓一百裏的岩石都敲了個粉碎。天上濺起了火花,經久不滅,就變成了數也數不清的星星。阿哈若是再給馬家堡一記猛拳,也不曉得這個世界又將會變成怎樣呢。每個人心底裏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們聚集在一起,誠惶誠恐地望著天空,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