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郎中躺在一家客棧的床上時,忽然忘記了自己是怎樣進入這個村莊,怎樣躺在這個溫暖舒適的房間。他隻是隱隱記得有人左一句“馬少爺”,右一句“馬少爺”。既然馬少爺在這裏如此受尊敬,他也就順其自然了。然後就有人鞍前馬後地服侍他,給他看茶、上菜、還給他送熱水濯足。他躺在床上懷疑這一切都不過是疲乏之後一種聊以自慰的幻想,他甚至懷疑自己現在仍然躺在山穀間的一片草地上做著美夢,夢見自己已經到達馬家堡,夢見一頓美餐、一張柔軟的床。這個夢是越做越糊塗了。他分不清是馬少爺躺在客棧裏夢見自己,還是自己躺在山穀間夢見馬少爺。
睡意昏沉中,遠處傳來淒涼的歌聲:
我彈的是三尺六寸五分長的古琴
我唱的是三百六十五年前的舊事
這個初春的夜晚,寒氣一陣陣襲來,蕭郎中在床上縮成了一團。也許是此刻意識模糊,也許是由於歌聲在山穀間回蕩時過於空茫,他一時間竟無法辨識聲音的來源,但他可以肯定,唱歌的是一個女人,歌聲中帶著顫抖的哭腔,尾聲拖得很長。這聲調聽起來既不像唱歌,也不像哭喪,倒像是一個女鬼在墳頭向另一個女鬼傾訴幽怨。
那盞油燈的光點在他眼中一跳一跳的,仿佛一顆小小的心髒。他帶著深重的不安感從床上下來,走到窗前,探出頭來,久久地凝望著遠方。
樓下是店堂,一排溜擺著飯桌,此時隻有寥寥數人坐著:客棧老板、老板娘、跑堂、還有兩個本村的閑漢。老板抽著水煙,聽他們天南地北地閑聊。蕭郎中過來時,他們都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客棧老板動了動嘴唇,似乎有話要說。
“你們知道是誰家的女人在唱歌?”蕭郎中用期待的目光看著他問道。
“還有誰?”客棧老板抽了一口煙,撇著嘴說,“水碓房那位胡老板的女兒一到這個時辰就開始嚎了,比公雞打鳴還準時。”說起這事,客棧老板的臉上並無驚異的表情,好像他已對此習以為常了。客棧老板不等蕭郎中提問就說開了:“前陣子有一天黃昏,胡家閨女胡小扣從村外回來時,就像丟了魂兒似的,目光呆滯,舉止遲緩,叫她吃飯也沒吭聲。家裏人還以為是和未婚夫發了小姐脾氣,都沒理識。到了後半夜,胡老板聽見水碓房裏有個女人在唱歌,他披著衣裳出來一看,原來是自家的閨女,她的眼睛翻白,嘴邊流淌著白沫子。胡老板把女兒抬回家裏時,她已不省人事了。打那以後,胡家閨女每晚都要瘋一次,鬧得整個村子裏的人都不得安寧。”
蕭郎中又接著問道:“她平常都在唱些什麽?”
客棧老板說:“聽村上的唱詞先生說,她通常唱的是《西廂記》、《倩女離魂》、《唐明皇秋夜梧桐雨》,有些連先生伯也說不出名目來。怪就怪在,胡家閨女雖然也識得幾個字,卻從未讀過或聽過這些本子。因此有人斷定她準是鬼魂附身了。”
老板娘接過話茬說:“什麽鬼魂附身,分明是中了人家的蠱。”
坐在一旁的一名閑漢點頭說:“這也不無可能。我娘舅隔壁那位細木匠的兒子就是中蠱死掉的。他那晚不曉得從什麽穢氣的地方回來,當晚就說起昏話來,家人猜他是中了蠱,就按古書上的法子,把蓑荷根放在他的席子底下,可是一點也沒起作用。第二天,細木匠請來道士時,兒子已斷氣了。我聽說孩子的爹媽整整哭了七七四十九天,把眼睛都險些哭瞎掉。”
另一個胖一些的閑漢說:“這娃兒,死就死了吧,也不至於要把眼睛哭瞎掉。再說,他們還年輕,還可以再生一個嘛。”
老板娘對那個胖一些的閑漢說:“你說這話就不中聽了,肉不長在你身上就不知道疼。我也給你說一件我娘家村子裏的事兒,早些年,那個村子裏有個叫李二的,雙眼被煙熏瞎了,他哭了七天七夜,但隔壁的王瞎子卻說,瞎了眼睛有什麽好傷心的?我摸黑摸了一輩子,還不是照樣活過來了麽?李二說,你跟我不一樣,我本來有一雙好眼睛,現在卻喪失了,而你呢,生下來就不見天日,又哪裏曉得喪失眼睛的痛苦呢?我說李二這話還真是有理。現在話又繞回來說,你是光棍一條,沒兒沒女,又哪裏曉得人家做爹媽的喪子之痛?”
說著說著,他們的話題就轉到那個光棍和寡婦身上去了,而蕭郎中急於要打聽的是那個瘋女人的事。他很不得體地插進話來問客棧老板:“那位胡老板有沒有請人看過?”
客棧老板略帶嘲諷地說:“請什麽人呀,胡老板的親家卜一清不就是一個郎中?照我看,卜郎中那一點醫術,方圓幾十裏誰人不知?俗話說得好,醫道不在行,哪怕用船裝。卜郎中也隻是瞎忙乎一陣子。前些日子我聽說他研製了一種藥,那藥引也真是怪。他到我們東村要了一點生了五十年癩頭瘡的老佃戶的頭垢,到西村要了貨郎鞋底下的黃泥,到北村要了一點大煙佬的牙垢,到南村要了一點大齡女人的經血,還要了一點雞腸子研成的碎末,把它們跟那些草藥放在一起調製,據說要經過三天日曬,三天露敷,然後要趕在雞鳴三聲後,麵朝東方服下湯藥。”
那個胖一些的閑漢也發話了:“碰到這檔子事,吃藥管個屁用,應該請個道士來打鬼。”
客棧老板打斷他的話說:“虧你還想得出來,一個未過門的姑娘家,細皮嫩肉的,叫人用鞭子抽,以後即便好了,看到遍體鱗傷,還怎麽做人?”
蕭郎中也附和著說:“是呀,這怎麽使得?”但那個胖一些的閑漢仍然堅持自己的看法:“要想病好,受點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麽?這不,王家那個大嬸子中了蠱,不正是用大糞澆了全身才好轉的?”
“你呀,淨撿些不利市的話說。胡老板是生意人,這大糞豈是亂潑的?”老板娘歎了口氣說,“話說回來,她雖然已變得瘋瘋癲癲,可是有人說她自打跟鬼神相親後身上就有了異稟,反而能通曉鬼事,代鬼說話了。你們知道那個做風箱的雞毛婆麽?她前些日子去探望胡家的閨女,摸著她的手唉聲歎氣時,胡家閨女忽然就唱開了,她唱的是雞毛婆的丈夫離世後如何在地獄裏受苦受難,還埋怨雞毛婆當初沒給他穿上襪子,現在雙腳凍得都快爛掉了。聽到這裏,雞毛婆就相信她的話了。雞毛婆說,她丈夫入殮那天,她的確忘了給他穿上襪子,這事都已經過去十年了,那個小氣的老鬼居然還念念不忘。雞毛婆後來就買了十雙厚襪子、兩雙直貢呢麵的布鞋燒化給丈夫。這不,這些天有好些人過去探望胡家的閨女,其實都是想探聽一下自家那些死者的消息。”
客棧老板幽幽地歎了一口氣說:“可惜呀可惜,好端端一個姑娘家竟教那肮髒物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聽說卜家原本是要定在下個月迎娶她過門的,出了這事,那卜郎中的心思也有些像四神爺的下巴,開始鬆動了。”
那個胖一些的閑漢說:“前一陣子,我時常看見胡老板忙進忙出,為女兒置辦嫁妝他是一點兒也不含糊,人家該有的他一件都不漏掉,單是木桶他就定做了七對,什麽水桶呀、柄湯桶呀、花果桶呀、吊桶呀一應俱全。”
老板娘補充說:“前些日子,我就看見胡太太陪著女兒去裁縫鋪量身定做了一套鳳冠和蟒服;後來聽說連上轎鞋、鴛鴦枕、合歡被都準備好了。看來這些嫁妝都要白搭了。”
蕭郎中並沒有將他們的閑談聽在耳內,他還在琢磨著上麵說的那些話。因此他十分突兀地打斷他們的話,沒頭沒腦地對客棧老板說:“有這等奇事,我倒是很想立即去看個究竟。我在外邊治過不少病人,還從未見過有人病得如此蹊蹺。”
“怎麽?你先前在西洋學的是西醫麽?”客棧老板問道。
蕭郎中愣了一下,說:“不,我學的是中醫。”
客棧老板說:“這就奇怪了,中醫的本源在我們這裏,你怎麽會舍本求末去西洋學什麽中醫?”
蕭郎中又是愣了一下,立馬就醒豁過來說:“這個問題嘛,我一時半刻也說不清楚,還是等我去了一趟胡老板家後再回來說與你們聽吧。”蕭郎中在原地轉了個圈,說,“我還真不記得胡老板的家在哪兒。”
“福根嫂。”客棧老板掀起門簾,朝廚房裏喊了一句。那個被稱作“福根嫂”的女人正在洗碗刷鍋,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聲呼喚,便從杌凳上茫然地站起來,她還拿不準剛才是否有人喚她的名字。她把雙手在油膩膩的圍裙上揉搓了一下,就出來問道:“老板,是你在喚我麽?”
客棧老板點點頭,指著蕭郎中說:“你把這位馬少爺帶到水碓房的胡老板家去。”
福根嫂怔了一下,說:“那地方不幹不淨的,怕會給馬少爺帶來晦氣。”
客棧老板沉下臉說:“什麽不幹不淨的,你淨說些胡話。”
福根嫂說:“真的,這些日,胡家的閨女吃完了藥,他們就把藥渣子倒在路邊,據說是每讓路人踩踏一下,病人就會好上一分,可是,每個路人要是都分得那一分,也是夠晦氣的了。”福根嫂又接著向客棧老板解釋說,“我都快要去見福根了,我是不打緊的,隻怕馬少爺——”
蕭郎中釋然一笑說:“我是不會信這個邪的,你隻管帶我去那裏。”
福根嫂回頭提來了一盞馬燈,陪著郎中上路了。外麵一片墨黑,天邊幾顆星辰閃爍著微光,整個天空看起來就仿佛隻剩下幾塊碎銀的大口袋。福根嫂走在前頭,她行走時身子總是側著的,好像是頂著風雪前行。蕭郎中覺得,這樣的人在生活中一定是十分謹小慎微,有時也難免畏縮。
“馬少爺,”福根嫂在前麵晃了晃馬燈問道,“你見過鬼麽?”
蕭郎中見身邊沒有旁人,就向她更正說:“我不是馬少爺,其實我姓蕭。你就叫我蕭郎中好了。”
福根嫂回過頭來舉起馬燈照著他的臉說:“說見鬼就見鬼了,你怎麽會姓蕭?”接著她又自言自語說,“從前這兒有位蕭神醫,他曾向我借過床橫頭的灰塵,你說,這寡婦床頭的灰塵也能作藥麽?”
蕭郎中點了點頭說:“這些都是醫書有記載的。”
福根嫂說:“我不曉得什麽醫書,我把灰塵給了蕭神醫之後,晦氣就跟著來了,第三天,那個病人倒是起死回生了,我兒子卻無緣無故地死了。後來我想,福根在地下一定很寂寞,所以把兒子也帶走了。我一個人過日子也沒什麽,反正我也是遲早要去見福根的。”福根嫂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責備自己說:“我怎麽老是向人提起這破事?唔,剛開始我跟你說什麽來著?”
蕭郎中提醒她說:“你剛才問我是否見過鬼。我長這麽大,隻聽說過鬼,還沒見過鬼。”
福根嫂露出驚恐的表情說:“前天夜裏,我聽到隔壁婁先生家傳來猜拳行令的聲音,我覺著納悶,婁先生一家都搬到缽籃縣去居住了,家裏怎麽會突然出現一桌客人?第二天清早,我去敲婁先生家的門,沒人應答。門窗盡管關得很嚴,但裏麵仍然透出一股濃烈的酒氣,我捅破窗紙朝裏麵張望了一眼,我的娘哎,隻見滿地都是喝得醉醺醺的老鼠。你說,這不是見鬼麽?不過,我沒有把這事聲張出去,要不,他們又要說我是瘋婆子了。”
這時,不遠處傳來那個瘋女人的一聲尖叫,聲音很高,好像一根旗杆驀地在屋頂上直立起來,直戳天空。“我的娘哎,我踩中藥渣啦,”福根嫂忽然跳起來,燈光也隨之跳了一下,她平靜下來後又自我安慰說,“不打緊的,不打緊的,我都是快要去見福根的人了。”
有個老嫗打開門說:“福根嫂,是你麽?現在你是第九個踩中藥渣的,再踩一下,就湊足整數了。”
蕭郎中走過去說:“那我就給你一個整數。”說著,就在福根嫂踩過的藥渣上踩了一腳。這時,從水碓房那邊傳來了那個瘋女人的歌聲:
是誰呀?
是我,是我。
我心中有人,
良夜裏點燈。
福根嫂嚇得打了個磕絆,馬燈打翻在地上,熄滅了,仿佛一艘船突然沉入水中,福根嫂的雙手像泅水似的劃動起來。黑暗中又傳來那個女人的歌聲:
是誰呀?
是我,是我。
我心中有鬼,
燭火被風吹。
福根嫂跟胡家人交代了幾句,便慌慌張張地轉身走了。蕭郎中在胡老板的陪同下進了他家閨女的小廂房。在蕭郎中的想象中,這個女人應該是一副披頭散發、手舞足蹈、口吐白沫的猙獰相。見麵之後,他不由地大吃一驚。原來她跟平常一個模樣,頭發梳理得有條不紊,皮膚白皙,衣裳潔淨,若不是眼神怪異,口中念念有詞,還真看不出她會是一個瘋女人。胡老板把女兒扶起來,她的身體竟像僵屍一樣一動不動,全身唯一會動的是那張嘴,好像她的舌頭已吸收了全身的力氣,可以控製身體的其餘部分。蕭郎中指著她問胡老板:“她就是胡小扣?”胡老板點了點頭。
蕭郎中上去給她把脈時,她忽然大叫了一聲:“我的心肝肉哎,我的苦命兒,娘終於把你盼來了。”這樣說時,眼中竟迸出了兩顆淚珠,接著就開始連哭帶唱:“想當初娘生下一對雙胞胎,迫於無奈才教你們生生分開,骨與肉分離,參與商相隔,痛煞煞教人舍不得。我的苦命兒啊,稱稱命娘隻有一兩三錢,稱稱命你也隻有二兩二錢,咱母子倆同樣是身寒骨冷苦伶仃。我的苦命兒啊,娘與那蕭家的表哥原本是一對青梅竹馬,卻被人亂點鴛鴦譜,誤了一世姻緣。娘生是馬家的人,死是蕭家的鬼。我的苦命兒啊——”
“你說,你說,”蕭郎中忽然像著了魔似的抓住她的胳膊問,“誰是你的苦命兒?誰是你的表哥?你是誰?而我又是誰?”他的兩眼直往上翻。胡老板嚇了一大跳,趕緊在他額頭上狠狠地拍了一掌,大喝一聲“疾!”蕭郎中的眼珠子一下子就落了下來。他打了一個激靈,就清醒過來了。他問胡老板,剛才自己是否已墮入魔障。胡老板點了點頭,說:“前些日,也有一個親戚來我這兒,他聽到我女兒的胡言亂語時,忽然眼睛翻白,痛哭流涕,他說他這輩子一定要善待現在的女人,不會再打她了。他一邊懺悔,一邊抽自己的嘴巴,抽著抽著,他就清醒過來了。所以我剛才也效仿他,在你額際拍了一巴掌,不承想也能奏效。”蕭郎中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雙眼,還好,眼珠子仍在眼眶內轉動。胡老板趕緊給他泡了一碗甘草薑煎成的水。
飲茶之際,他又陷入了沉思。人何以有病?人何以迷思?人何以癲狂?父親說,人終究是脆弱的。但很早很早以前,人是不會生病的,也沒有痛苦。父親說,大力神阿哈自從讓人主宰大地後,便看見眾生繁殖,生養不息,男人和女人活到望九之齡還能生兒育女,直到一百五十歲或兩百歲才無疾而終。這樣,大地上就人滿為患了。阿哈看著很是不安。人要興起來,彼此要為爭奪糧食而發生流血衝突。惶惶不可終日的眾生來到阿哈麵前,要求神用斧子作一下平分。阿哈若是把糧食分給這些人,那些人就要餓死,若是分給那些人,這些人就要餓死。無所不能的阿哈竟也對此左右為難。後來他想,與其讓人餓死,不如減損他們的壽命,給他們限定天祿。於是阿哈就揮動斧子,把人的壽命生生劈掉了一半。從此人的大限到來時,肉體便與靈魂分開,肉體腐爛,但靈魂仍然能把劈掉的那一半找回來;也就是說,肉體在塵世活多少年歲,靈魂也能在陰間活多久。但也有一些靈魂受魔鬼的驅使,從陰間逃出,借用活人的軀殼暗中使壞,輕則使人得病,重則使人發狂,乃至喪命。蕭郎中想,眼前這個女人定然是中蠱之後意誌虛弱,被遊蕩的鬼魂逮了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