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個夜晚,小腳女記者單獨坐在番菜館的角落裏。一個人,一杯酒,麵對一張空椅子。枝形吊燈投下圓環狀的、柔和的光芒,四周坐著的都是一些優雅得體的青年男女,他們沉浸在靜謐的氣氛中,沒有誰出著大聲用餐或聊天。從留聲機裏傳出的鋼琴曲猶如波光閃耀,其間還夾雜著玻璃器皿的玲瓏碎響,一切都顯得形同夢幻。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為什麽會坐到這裏,冥冥中似乎有一種神秘的力量牽拽著她。就在半個時辰以前,她還在街上漫無目標地走著。從番菜館經過時,她瞥見自己投影在那一方玻璃窗中,模糊的身影與裏麵那些人的清晰影子並列、交疊,或是穿插而過,她仿佛看到了許多天以前的自己:她仍然置身於這個餐廳,與另一個人正延續著一頓從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開始的晚餐。她走了幾步,忽然又轉過身來,向番菜館的旋轉玻璃門走去。那天,她對麵的座位上就坐著馬大可,而現在她隻能用回憶填補那個空缺的部分,就像她用葡萄酒填補了眼前的空杯子。
她隻是喝了一淺杯酒,就有了頭重腳輕的感覺。與其說她是被酒灌醉,不如說是被自己的憂傷灌醉,她有一種想伏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肩膀上痛哭一場的欲望。她手支餐桌,吃力地站了起來。假如此刻真有一個陌生男人來到她跟前,對她說:跟我走吧。她或許會毫不猶豫地跟隨他。她這樣想時,果然有一個男人過來扶住她傾斜的身體,她沒抬正眼瞧他。她打了一個趔趄時,這個男人順勢把她攬到懷裏,幾乎是摟著她。小腳女記者到了門口,有禮貌地推開這個愈發輕薄的男人。她還沒說聲“再見”,就在門口怔住了,門外有個男人把手伸過來,迅速把她拉了過去。這個男人就是馬大可。他竟然從馬家堡那個溫柔鄉裏逃出來了。
“今晚你再也別想從我身邊離開。”馬大可貼在她耳邊悄聲說。小腳女記者沒有回答,她突然踮起細小的腳尖,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脖子。那時馬大可幸福得像一隻被交媾中的雌螳螂咬斷脖子的雄螳螂。“你幹脆把我吃掉吧。”馬大可興奮地喊道,他似乎要用這種洪亮的聲音肯定自己的肺活量。“你滾開,你幹嗎要把我拉回來,你給我滾開。”她從他的懷抱裏掙脫出來。“你要想出洋相,就幹脆在洋人的地盤出個夠,別到大街上把那些該死的警察和狗招惹過來。”馬大可再一次把她拉了回來。“你以為我醉了?我沒醉。”她一字一句說著,似乎極力在用正確的話來平衡自己的醉態。正這樣說時,有人從外麵進來,神色緊張地說,外麵來了幾個警察,正帶著狼狗守在胡同口,好像要抓附近的什麽人。聽到“警察和狗”,小腳女記者的醉意立馬醒了幾分,她被馬大可順勢拉到原來的位置上,重新坐了下來。她的手指放在桌子上不由自主地跳動著,就仿佛剛從水裏撈出來放在案板上的魚。馬大可伸過手去,握住她的雙手問道:“你的手指好像在猛烈地顫抖,你害怕了?”她說:“是的,我害怕。”這是酒後吐真言。馬大可想,女人從表麵上看無論有多堅強,但她的內心深處仍然是脆弱的。他感覺自己捧住的不是一雙肉質的手,而是脆弱的、需要精心嗬護的玻璃器皿。他不能讓它輕易地落地。
馬大可向侍者要了兩副西洋紙牌,玩起了用撲克占卜的遊戲。他問小腳女記者:“你喜歡玩撲克牌嗎?”見她不做聲,就補充說,“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說的僅僅是玩撲克占卜的遊戲,而不是賭博。我從來不指望靠一種紙片贏得另一種紙片。我甚至討厭跟那些精於算計的人打交道。但我喜歡那種變化無常的數字遊戲,我推算過五十二張撲克牌的排列組合數目,結果大得超乎我的想象,它比世界上全部樹葉堆積起來的數目還要大。因此,我手中的這副牌,你瞧,它包含著無數種可能性,你不可能兩次按相同的次序出同一副牌。就像流動的液體,它每一刻都處於普遍的變化之中。因此,不同的組合都有可能帶來不同的結果。讓我感興趣的,就是那種不可知的偶然。”馬大可說完一大通話之後屏息凝神,做深呼吸十次,然後就根據日期時辰,不斷地切牌,嘴裏還念念有詞。過了一會兒,他就微笑著告訴小腳女記者,今晚他將會有好運當頭。小腳女記者當即反駁說,撲克牌算命雖然是洋玩意兒,但跟街頭那種雀兒拔牌的兒戲差不離。更何況,好運和厄運不是人可以算得出來的。人算到底不如天算。說到這裏,她忽然指著門口說:“你瞧,好運還沒進門,壞事就搶先趕上了。”
馬大可瞪直了眼睛朝大門口張望。進來的不是警察,而是兩個短裝打扮的壯漢,一個背負大刀,一個背負六合鉤。不用說,他們便是馬老爺的護院拳師。兩人隔著一排餐桌,跟馬大可對望了一眼,不打一聲招呼就揀了一個靠近門口的位置坐下。周圍的人都轉過頭來,十分好奇地打量著他們。他們兀自坐著,不發一言。侍者上來,畢恭畢敬地呈上一份菜單。兩位拳師翻了翻,見上麵全是蟹行的洋文,就皺著眉頭把菜單丟回到托盤中。背負大刀的那一個指著鄰座那個洋人手中的杯子說:“就喝那個。”侍者問他們還需要什麽時,他們很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馬大可和小腳女記者收回了目光,心底裏各自打起了小鼓。這一次,是她主動握住了他的手:“你的手好像也在顫抖,你是害怕他們?”
“不,”馬大可說,“真正讓我害怕的,不是他們,而是我爹。他跟我們一樣,隻有一雙眼睛、一雙手,卻好像是千眼千手觀音,他可以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控製那麽多人,連他的兒子都沒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
“難怪人家說,馬老爺坐在板凳上也能四處走動。”
“你說,有這樣的父親是不是很可怕?”
他們這樣說著,目光又不約而同地轉向兩位拳師。不過片刻工夫,侍者就給兩位拳師端上兩杯飲物。那個背負大刀的拳師舉起杯子,轉頭向馬大可的方向敬了敬,然後一仰脖子,猛灌了一口。忽然,一口濁水從他嘴裏“噗”的一聲噴射出來。他朝櫃台那邊嚷道:“店小二!”侍者戰戰兢兢地來到二人身邊,那個嗆了一口的拳師怒氣衝衝地問:“這是何物?”侍者答道:“是咖啡,先生。”另一個端起來抿了一口,說:“分明是馬尿。”話音剛落,那個杯子就被他的一隻手捏碎了。侍者早已嚇破了膽,一迭聲地向他們賠禮道歉。那個背負大刀的拳師冷冷地說了一聲:“看茶。”
馬大可望了望兩位拳師,又望了望窗外,麵帶焦慮說:“現在兩麵受敵,恐怕我們還沒來得及比翼雙飛,就已成為網中之鳥。兩隻鳥在同一個網中倒也罷了,隻怕又要生生被人分開。”小腳女記者聽了這話,肩膀上不由自主地掠過一陣顫抖。馬大力見她神色黯然的模樣,心頭熱了一下。他的兩根手指在桌麵敲打著,像兩條腿鼓搗著疾走。那一刻,他正在思索著逃脫的法子。在神話故事中,一對青年男女碰到什麽天大的麻煩事,總會有一個天使或神靈跑下來幫上一手,可他們也不是回回都眷顧凡人。馬大可打心裏祈禱的時候,他們壓根兒就沒聽到。看樣子,求神不如求人,求人不如求己。他思前想後,好不容易想出了兩個逃脫的法子。第一個法子是:把她權且交給兩位拳師保護,而他設法把外麵的警察支開;第二個法子是:讓兩位拳師中的一位設法支開警察,剩下那個跟他一起為她保航護駕。馬大可說出這兩個逃脫的法子後,她就立即予以否定。她認為,這兩個法子其實就是同一個法子,都是為她本人考慮的,而她不希望看到他最後再次成為網中之鳥。
“這是沒有法子的法子,”馬大可這樣向她解釋,“我們與其屈服於警察的暴力,還不如屈服於兩位拳師的武力。”
“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到了一種更可行的法子。”
“什麽法子?”
“那就是讓一種武力去對抗另一種武力,”她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說,“你不是說他們很能打?不妨讓他們出去跟外麵的警察較量幾招。”
“這倒是個辦法,不過,除了我爹,沒有人可以命令他們跟警察對著幹。”
“但我們可以讓警察跟他們對著幹呀。”
她故作神秘地向他笑了一下,轉頭向那個被兩位拳師訓斥過的侍者打了一聲招呼。侍者上來後,她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侍者麵露難色,搖了搖頭;她又靈機一動,附到他耳邊嘀咕了幾句。侍者點了點頭,就帶著托盤吹著口哨下去了。
“你跟他說了些什麽?”他問她。
“你猜猜。”她對他說。
他看見侍者向門外走去,就說:“我們沒必要讓人家去冒險。”
她滿有把握地說:“你等著瞧好了。”
沒過多久,門外就進來兩個陌生男人。他們來到兩位拳師身邊,輕聲說了幾句。兩位拳師點了點頭就跟那人出去了。
小腳女記者拉著馬大可的手說:“現在我們可以跟著他們出去看熱鬧了。”馬大可不知道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他跟著她來到門口。隻見三名警察牽著一條狼狗,把兩名拳師的去路給堵住了。馬大可不解地望著她說:“他們隻是捏碎一個玻璃杯子,也不至於讓警察過來大動幹戈。”這樣說時就聽見那個背負大刀的拳師說:“他娘的,我隻是捏碎一個玻璃杯子,難道還怕警察來抓不成?”小腳女記者附到馬大可耳邊說:“你猜錯了,警察抓他們並不是因為他們捏碎了一個玻璃杯子,而是因為他們膽敢殺死那隻偵察狗。”果然,馬大可就聽到一名警察大聲說:“你捏碎一百個玻璃杯子都跟我們無關,但殺死我們的愛犬,就不能輕饒。現在你們如果放下手中的武器束手就擒,我們還可以對你們從輕發落。”小腳女記者見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就拉著馬大可的手說:“趁局麵正亂,現在我們趕緊逃吧。”馬大可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她使用的是一招調虎離山之計。但他見兩位拳師被警察圍困,又有些於心不忍。她明白他的意思,就說:“你盡管放心,兩位師傅隻是打死一條狗,大不了是被警察抓去蹲一陣子牢,不會出什麽大問題。更何況,馬老爺一手遮天,很快就會派人來保釋。我們還是逃命要緊,現在不逃,恐怕就沒有機會了。”
他們手拉著手一溜小跑出了那條小巷子。城南已被警察封鎖,遠處隱約傳來犬吠聲和警察的咋呼聲,因此他們隻能向城北跑去。跑了一程路,小腳女記者已感到心跳氣促,腳脖子發酸,但喉嚨間的酒氣卻隨風揮發了。城北地帶是一條老街,街頭闃無一人。老街跟老人一樣,習慣於早早熄燈入睡。走出老街,眼前就是一條河灣,河邊布滿了草甸子,還有幾棵在夜色中呈霧狀的垂柳,透過濃密的柳絲他們看到了一條橫泊著的小船。這時,老街那一頭出現了騷動:皮靴搗地的聲音、鳴槍的聲音、犬吠的聲音、嬰兒啼哭的聲音。馬大可趕緊解開柳樹邊的繩纜,跳進船艙;小腳女記者站在岸邊的一塊斜坡上,身體前傾,她先是把一隻手伸過去,待馬大可抓住後,她又伸出了另一隻手。馬大可把她抱進船艙,船身左右擺蕩了幾下,兩人打了個趔趄就雙雙倒下了。小腳女記者的嘴唇壓在他的嘴唇上,從她嘴裏噴出的酒氣讓他如癡如醉。但他意識到現在不是纏綿的時候,他先是把左手抽出來,接著是把右手抽出來,然後他們的身體就分開了。
雜遝的腳步聲離他們越來越近,馬大可這時才意識到船上沒有槳櫓,也沒有竹篙。他急中生智,抽出一塊船艙板權當槳使。他一使勁,船就離岸了。馬大可用木板在左邊劃動時,船尾就向右轉,在右邊劃動時,船尾就向左轉。因此他就跑到船尾左邊劃兩下,換了手,又在右邊劃兩下。這條船劃向河心時,岸上出現了一條人影,伴隨著一聲槍響,那人慘叫一聲,落入水中,水麵發出“撲通”一聲就全無聲息了。馬大可嚇得手腳都發軟了,那時他真害怕會有一個水鬼從船尾伸出一隻白生生的手來。船在水麵漂浮著,上麵是層層疊疊的黑暗。流水的聲音像是從空中傳來的。
這時,小腳女記者開始說話了:“真是奇怪了,城北地帶竟會有這麽幽靜的地方,我以前怎麽都沒發現呢?”
“是呀,如果不是逃命,我們也許還可以留在這裏慢慢品賞。”
“喂,你不要劃得太快了,沒有人追上來,你也可以歇歇了。”
“我沒有在劃。”
“可是船在動呀。”
“不是船在動,是水在動。”
“不是船在動,也不是水在動,而是——”
“唔,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船底下拱動。不會是水鬼吧。”
“有我在,別,別怕……”
他幾乎是爬著來到她身邊,他們的手緊緊地絞在一起,兩個人共同分擔著恐懼。她仍然像剛才那樣躺在他身上,而他的頭枕在船艙板上。他可以聽到流水在自己的脊背下汩汩流動,伴隨著內心的恐懼從兩腿之間流過。船仍然在動,沒有手從船舷邊伸出來,船也沒有被掀翻。這條船仿佛是有呼吸的,在水麵一起一伏,隨著順流的方向前行。河麵愈來愈寬廣,而流水的速度卻逐漸減緩了。他不得不坐起來,繼續用那塊船艙板當槳來劃。插入水中的木板攪起了一層又一層黑暗。漸漸地,他發現木板觸到了水底的汙泥,穿過一片茂密的水草,船就靠岸了。
他們棄舟登岸,展現在眼前的是一片被黑暗統治的曠野,天和地一樣遼闊,風在其間吹拂,風也是遼闊的;風推動著高低錯落的草木,猶如波濤起伏。盛大而空寂的曠野,沒有人煙,沒有燈火,沒有道路,唯有動物和植物屬於這個王國的子民。大權在握的人不會在這裏頒布法令,馬老爺不會在這裏建造他的別業,巡警和偵察狗也不會跑到這裏捕風捉影。這裏仿佛就是另外一個星球,是從地球這顆大行星中分裂出來的小行星:它有自己的運行軌道,它有自己的強大引力,萬物也因之保持著和諧與平衡。而他們就是最初到來的人,螢火蟲打著小燈籠打量著他們,潮濕的蛙鳴包圍著他們,夜行的動物看到了他們,但不會說他們是共產主義的幽靈。這裏仿佛就是一個世界的開端:田地尚未被人耕過,流水尚未被人飲過,他們腳下的泥土散發著清新的氣息,野地裏的花草是剛剛抽長出來的,還沒有人在某個園地裏擁有過支配權;時間在這裏還隻是一個嬰兒,剛剛開始學會爬行,因此它是緩慢的。
他們走累了,就在草地上坐了下來。他替她揉著腳踝,她發出了不知是痛苦還是舒服的呻吟。風在草上吹拂著,帶來了清涼的露氣。他的舌頭微微吐出,舌尖的欲望顫動著,吸溜一下,他感覺嘴裏竟是甜絲絲的。
不過一會兒,她忽然抽搐了一下說,我感到身子很癢,是不是虱子跳到衣裳裏麵去了。他也抽搐了一下說,哎喲,該死的虱子,現在又跳到我身上咬了一口。她問他有沒有法子驅趕它們。他說,除了脫掉衣裳,沒有別的法子。她說,這不行,咱們孤男寡女脫了衣裳像什麽樣子。他說,這裏沒有別的什麽人,隻有你我,就不必顧及那些禁忌了,更何況,這裏現在伸手不見五指,你也看不見我,我也看不見你,你就把黑暗當成一堵牆好了。她說,還是不行,我們即便看不清對方,但還是可以感覺得到。他說,世界上第一個男人和女人赤身裸體時,體虱應該還沒有出現,當他們穿上衣服後,體虱也就開始上身了。她說,你的意思難道是說,虱子咬我們,錯不在虱子,而是因為我們都穿了衣服?是這樣的,他說著就跪了下去。她嘟嘟囔囔地問,你這是什麽意思?他當胸畫了個十字答道,我有三件事要感謝上帝。她好奇地問他是哪三件事。他又答道,第一件事是,我要感謝上帝安排那些警察追捕你,使我能有一個機會保護你;第二件事是,我要感謝上帝把我們帶到這片荒無人煙的曠野,讓我和你單獨待在一起,沒有任何人驚擾我們;第三件事是,我要感謝上帝派幾隻虱子吸我們的血,其中也許有一隻,吸了我的,也吸了你的,那樣的話,我們的血就在同一隻虱子身上交融了。她聽了,笑著說,它從你身上吸走的是資本家的血,從我身上吸走的卻是勞工的血呀。他說,假如一隻虱子身上有人的血,一隻虱子身上有豬的血,那麽,你難道會說,帶人血的虱子就一定高貴?帶豬血的虱子就一定卑賤?他們這樣說著笑著,就忘了煩惱,忘了男女大防。他們唯獨無法忍受的是虱子的捉弄,隻好站起來四處走動。他們沒走多遠就看見了一條銀光閃爍的河流。他興奮地說,我們現在可以脫掉衣服在水裏浸泡一下了,讓那些虱子見鬼去吧。他摘掉了紳士帽,解掉了領結,脫掉了一身洋裝,現在他又變成了原來的他,變成了那個最初的男人;她讓他背過身去,也脫掉了衣裳,也變成了那個最初的女人。
他們蹚進淺水中,他們都不再說話,讓流水的聲音代替了他們的言語。他背對著她,她也背對著她。他們知道什麽叫羞恥。後來,他們都出於好奇,忍不住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四目相對,盡管看不清對方的麵孔和身體,但他們都能感覺得到目光的浸潤。那些流水,觸摸著她的肌膚,也觸摸著他的肌膚。他感到神清氣爽,身體裏的微風在吹,像水草一樣叢生的欲望隨風搖蕩著。那一刻,他不知道上帝究竟是派他的靈魂去征服這個女人的肉體,還是派他的肉體去征服這個女人的靈魂。他不敢把自己赤裸的身體貼上去,她也努力克製著自己。他們洗完澡之後,又背對著背來到岸邊。他們就像一對剛剛從床上下來的男女,各自穿好了衣服。他把自己的外衣抖幹淨,鋪在地上,讓她躺下。他覺得,她的身體仿佛一麵明亮的鏡子,從那裏,他看到了自己;而對於她來說,他卻是一麵晦暗的鏡子,她對於自己看得還不夠清楚。
他們都很疲倦,但彼此都無法入睡。
他附在她耳邊說:“讓我用催眠術促你入睡吧。”
她驚訝地問道:“世界上難道真的有這種催眠術?”
“當然,”他說,“上帝就曾對世界上的第一個男人施行催眠術,讓他在沉睡時偷偷從他身上取出一條肋骨。”
“那個男人難道不會因為疼痛而驚醒?”
“那時上帝給他注射了一種類似於乙醚的藥劑,他是不會有任何知覺的。”
“上帝從男人身體裏取出一條肋骨,聽起來好像是一種外科手術。”
“不錯,上帝就是用這條肋骨創造了世界上的第一個女人,所以我們都說女人是男人的肉中之肉,骨中之骨。”
“不行,不行,”她急忙護住自己的肋骨說,“你方才說自己也懂得催眠術,難道也想從我身體裏取出一條肋骨來?”
“我正有此意。”他說著就把手伸向她的肋骨部位,直搔她的癢處;這種癢,不是被臭蟲咬了之後的那種癢,它是帶點甜蜜的。玩笑之後,他就開始對她施行催眠術了:“頭南腳北,是的,就這樣躺著……兩腳平行分開,寬度與肩對齊,雙手伸直,手心空,手指張開,兩臂要有圓滿舒展之感……現在凝神靜慮,眼觀鼻尖,呼吸放慢、放慢、再放慢一點……由足至頭,逐漸放鬆……毛孔舒張,雙唇半合,牙齒微露……舌頭抵住上顎,舌頭兩端朝中間卷起……生滿津液後,就輕輕地攪拌一下……然後咽下……現在張開嘴,讓我朝裏吹一口氣,對,是這樣的,是這樣的……現在深深地吸一口氣,然後憋住……讓氣流緩緩地送入腹部,想象風行水麵,一團清氣在蓮蓬中升起……右手以肚臍眼為中心作順時針按摩,還原呼氣……左手以肚臍眼為中心作順時針按摩,還原呼氣……現在要盡快忘掉你的父母兄妹,忘掉自己是誰,忘掉時間,忘掉整個世界……你是否感到腳趾有些癢癢的?那是我的舌頭在舔,但是你很快就忘掉哪兒是你的腳趾,哪兒是我的舌頭……要讓自己的精神脫離肉體,脫離平地……想象它是一隻蝴蝶,或者想象蝴蝶就是它……好了,你的精神快要遠走高飛了,它不屬於你,也不屬於我……”
沒過多久,她果然就沉沉睡去了。她醒來時,發現自己已不再是處女了。那時第一縷陽光照在他身上,也照在她身上。他用深情的目光望著她,而她用羞澀的目光望著他。
“為什麽你總是這樣盯著我的身體看?”他問。
“因為我對你的身體充滿了好奇心,”她說,“現在,我對自己的身體也充滿了好奇心。我忽然覺得,人是一種多麽奇怪的動物呀。”
“好奇心是女人犯罪的根源。在創世紀神話中,世界上的第一個女人夏娃就是因為出於好奇才偷吃了禁果,結果和亞當一起被上帝逐出了伊甸園;在古希臘神話中,第一個女人潘多拉也是出於好奇才打開那個魔盒,結果讓天災呀、人禍呀、疾病呀、哀愁呀統統飛向人間。可以說,好奇心就是女人的一大天性,從世界上的第一個女人到最後一個女人,好奇心永遠會像影子一樣伴隨著她們。”他吻著她的腳說,“你也許聽說過我們馬家堡的創世神話。造物主阿哈同時造就了男人和女人,他們原本是合為一體的。阿哈對那個男人說,你不許回頭看你的另一半;又對女人說,你不許回頭看你的另一半。結果女人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回頭看了一眼,就這一眼,他們之間聯結的帶子斷掉了。他們像我們現在這樣,麵對著麵,身體貼著身體,還做了一件讓阿哈來不及阻止的事。阿哈得知女人首先犯禁,就施以懲罰,讓她及以後的女人每個月都流一次血。”
“那麽,女人到了一定年齡為什麽就不再流血了?”
“那是因為她們活了那麽多年,該看的也都看了,對世界萬物不再抱有什麽好奇心了。”
“啊,輕些,你把我的腳捏疼了。”女人忽然問道,“說吧,你究竟喜歡大腳還是小腳?”
“無論大腳或小腳,隻要是長在你的腿上,我都覺得好看。”
“可是我覺得,你雖然喝過洋墨水,受過洋文化的熏陶,骨子裏卻跟你爹一樣是迷戀小腳的,否則你不會整夜都摟著我雙腳不放。”
“原來你並沒有被我催眠,而是在裝睡?”
“現在是我來問你,”她笑著問道,“告訴我,你是讚成裹腳還是反對裹腳?”
“這個問題實在不好回答,”他拿腔拿調地說,“古時的猶太人按照摩西律法行使割禮,後來保羅來了,說男人那一點臊根皮可以割,也可以不割。”
“你這是答非所問。”
“我的意思是說,女人的腳可以裹,也可以不裹。”
“可是我從小就對裹腳深惡痛絕,我的外祖母給我裹腳,我差點痛不欲生從閣樓間跳下去。”她接下來的問題是:“我討厭的東西你也會討厭?”
“隻要你討厭的,我也會討厭;正如你喜歡的,我也會喜歡。”
“可是我討厭自己的小腳時,你就不能討厭,”她近乎蠻橫地說,“我不但要你喜歡我喜歡的,還要你喜歡我身上那個討厭的地方。”
“是呀,我是喜歡的,我當然是喜歡的。”
他這樣說時再一次俯首親吻她的小腳。
太陽升起來了。陽光下,這一對青年男女十分坦然地裸露著自己的欲望。
“起初,男人和女人抱在一起,是為了取暖,後來他們就發現了更好的取暖方式,摩擦起火就是根據這個原理發明出來的。男人和女人把火玩大了,就需要水來澆滅。男人把水澆到女人身上之後,火就漸漸熄滅了。於是我們就可以說,男人和女人跟大地一樣,身上具備了四大元素:上帝捏弄過的土,上帝口裏吹出的氣,相互摩擦帶來的火,以及創造生命的水。”
“男人的東西平時為什麽總是朝下?”
“因為人是泥土捏造的,它朝下意味著對泥土有親和力。”
“那麽它現在為什麽又朝向我?”
“我在前麵就已經說過,女人是男人的肋骨造就的,有泥土的成分,它看見女人自然也會朝向她。”
“為什麽男人和女人的東西會居於中間?”
“能居於中間的器官都是最重要的。比如鼻子,它居於麵部的中央,就顯示出了它的重要性。我們知道,一個人瞎掉眼睛、拔掉牙齒、聾掉耳朵、剁掉舌頭,都可以存活,唯獨不能塞住兩個鼻孔。上帝造人時,朝人的鼻孔裏吹了一口氣,人就有了生命……”
“我明白了,男人中間的東西朝女人中間的東西吹了一口氣,也會創造出生命來。”
就這樣,他們先後創造了馬天龍、馬天虎、馬天豹;而馬天龍創造了馬優、馬良,馬天虎創造了馬年、馬月,馬日、馬時,馬天豹創造了馬甲、馬乙、馬丙、馬丁,還有我,講述這個故事的人。
§§第七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