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時分,大片大片的黃沙從城外刮來。日本兵呼嘯著穿過城門。塵埃裏飛旋出濃烈而又腥冷的屍臭味。大街兩邊的店鋪早已打烊,屋簷下的燈籠和布幌被風吹得呼啦啦作響。攻城後的頭一日,日軍就下令在城內實行宵禁。街上空蕩蕩的,幾聲悶雷,有如拖泥帶水的車輪,從低矮的屋頂滾過。這裏或那裏,有幾縷黑煙驀地躥起來,在空中雜亂無序地散開,如同黃泥路上的一道道車轍。
那一晚,妓院裏卻是張燈結彩,大門敞開,但裏裏外外沒有一絲喜慶的氣氛。妖人要來了,妓女們請來了一位山人,把門頭貼了,地也淨了。
大廳裏設了一桌酒宴,客人未到,主人也未出場,桌子上的杯盤冷冷清清地擱著。忽地吹來一陣穿堂風,把幾個空杯子吹得叮當做響。一張桌子,就仿佛戲台,戲未開場,細吹先響。來客不是別人,正是中野竹枝和他的手下。
中野竹枝出現在馬大力眼前時,馬大力頗感吃驚。在他的想象中,此人應該長得像凶神惡煞一般:塊頭高大,須發怒張,身披鬥篷,腰間掛著轉輪槍和武士刀,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可是,眼前的中野竹枝卻長得眉清目秀,身材單薄,很像馬家堡的前朝秀才。
中野竹枝對馬大力說:“你是我們的頭號通緝犯,今天終於露麵,一定是到了窮途末路。坦率地說吧,我們很賞識你的才幹,如果你肯歸順皇軍,協同我們一起在這裏建立保甲製度,我們不僅可以免去你的死罪,還可以讓你繼續統轄馬家堡。”
馬大力笑而不答,做了個請他上座的手勢。中野竹枝按照日本武士的坐法,坐在一個背對高牆、麵朝大門的位置。手下的人紛紛退出堂下,隻剩下兩名貼身侍衛各立一邊,還有一人便是剛剛扶為保長的跛子李三,是來勸降的。
中野竹枝掃視了一遍席麵,說,“你們亡國的原因不是別的,就是因為你們把飯菜弄得太豐盛了,我們自然也想分一杯薄羹。”
馬大力笑道:“這隻能說明貴國對吃還不太講究。”
跛子李三連譏帶諷道:“什麽講究不講究,反正喝的最終要變成尿,吃的最終要變成屎,結果又有什麽區分?”
中野竹枝嗬斥一聲:“放肆。”跛子李三立馬哈著腰退到了一邊。馬大力微笑著說:“方才他說的也有道理,話粗理不粗。我爹說過,我們每日享用的食物,無論精粗,最終歸宿都是一樣的。人也如此,無論好人壞人、富人窮人,最終還不是變成一副臭骨頭?”
中野竹枝也拊掌笑道,“也難怪,你們支那的聖賢個個都能從屍骸裏、尿屎裏覓道。實不相瞞,不久前我還見過令兄馬大原吞下了自己的糞便。”身邊站立的跛子李三附和說:“太君所言不虛,確有其事。”
馬大力強按怒火,拍了拍手掌,揚聲道:“上第一道菜。”
有人把第一道主菜端了上來。馬大力向中野竹枝介紹道:“這一道菜叫三籟齊鳴。這裏的絲、竹、肉分別是由盆菜絲、竹筍、火腿肉做成。”
中野竹枝說:“這隻是家常小菜,難道又有什麽異常之處?”
馬大力說:“異常之處就在於,這道菜隻做了一半,另一半必須借助樂工之手來完成。”中野竹枝不解地望著他問:“樂工難道也擅長烹調之術?”馬大力又拍了拍手掌。六名藝妓帶著各自的樂器依次從屏風後施施然地出來,環坐一邊。
馬大力說:“以絲、竹、肉三音,配上這絲、竹、肉三菜,正是這道菜的異常之處。”
中野竹枝說:“你們支那人到底不一樣,連吃一頓飯也要這麽講排場。”
馬大力說:“周天子當年吃一頓飯,就有二十個部門一千多人為他鞍前馬後地服務,光是奏樂就有上百號人。今日的排場與那時相比,隻能算是小巫見大巫了。”
中野竹枝感歎了一聲,說:“這麽多人已足夠我們建立一支軍隊了。”
馬大力說:“咱們還是別光說不吃,我怕你懷疑菜中有毒,就先試第一口吧。”馬大力夾第一口時,藝妓也開始演奏了。有吹竹簫的、有彈琵琶的、有唱曲的。
中野竹枝說:“你們支那人所謂的鍾鳴鼎食,我總算是見識過了。可我覺得,你們在吃飯時聽音樂,並非出於對音樂的喜愛,而是為了讓胃口更好。”
“在我們看來,音樂也隻有在吃飯的時候聽來最是悅耳。”馬大力這樣說著,就做了一個請中野竹枝下箸的手勢。
中野竹枝把一隻隨身攜帶的小白鼠放了出來,讓它嚐了一小口。見它沒反應,他就放大膽子伸出筷子吃了一口,在嘴裏抿了一下,又吐到一個小碟子裏。
馬大力問他:“嚐出什麽味道來了?”
中野竹枝說:“微微有些苦。”
馬大力說:“做這道菜的人心中有亡國之痛,所以讓這竹筍、盤菜絲、火腿肉都帶上一些苦味。”
“難怪,所奏之曲、所唱之歌也是微帶悲苦的味道。”中野竹枝又夾了一口,帶著微微的陶醉說。
“除了三苦,下麵還有三毒,閣下不妨一試。”馬大力說著又拍了拍手掌。接著上來的第二道菜就叫“三毒齊全”。
馬大力介紹說:“這道菜的三種原料分別取自海陸空,也就是水裏的河豚肉、陸地上的馬肉、空中的鷹肉。”
中野竹枝說:“我們日本的美食家流行吃河豚,但因此中毒而死的不乏其人。盡管如此,還是有人甘願冒著生命的危險吃河豚,甚至有人專挑那些毒性比雄河豚更烈的雌河豚吃。”
馬大力說:“我們馬家堡有個女人,長得美豔無比,但她每嫁一戶人家,男人短則一個月,長則一年就死掉了。算命先生說她是七月半出生,命中注定要克死七個男人。她已嫁過五個男人,做了五次寡婦。即便這樣,還是有人甘願折壽,也要娶她為妻。因此我想,吃河豚的人大約也就是為了求得一時之快。”
中野竹枝微微一笑說:“我雖未吃過支那的河豚,但我很想聽聽你們燒煮河豚的方法。”
馬大力對身後的一名女人說:“喊廚子過來。”
不過一會兒廚子就過來了。廚子向中野竹枝介紹說:“河豚以海中的最毒,而海中的又以雌性最毒,所以吃河豚不可不慎。選河豚時,先要看色澤,聞氣味;洗河豚時,要用潔淨的江水反複漂洗;剖殺河豚時,要去掉含有劇毒的目、精、肝、腸、籽、血;燒河豚入鍋前,先要加油添酒,然後讓魚皮、魚骨、魚肉先後下鍋;燒河豚時要用猛火燒透;河豚熟時不能急於取出,先要看河豚是否真的已煮熟……”中野竹枝問廚子,你這盤中的河豚是雄還是雌?廚子答道:“當然是雄的,雄河豚身上有血白,肉質極嫩,我們這裏管它叫‘西施乳’,太君不妨嚐上一口。”
中野竹枝照舊伸出筷子夾了一小塊河豚肉放進小白鼠嘴裏。然後慢條斯理地說:“有兩種魚,我向來不吃。一種是鯉魚,我們日本人常常比之為武士,因為他受刀剖腹之後毫不掙紮,坦然受之,算得上是魚族當中的武士。我不吃它,自然是出於敬重。還有一種,就是這河豚了,骨子裏陰毒無比,我不吃它也是因此之故。”
馬大力說:“河豚之毒比起人心之毒就差遠了。”
“你說的沒錯,”中野竹枝也大發感慨說,“人是萬物中最惡毒的,沒有腳的,用手照樣可以犯罪,沒有眼珠的,用舌頭照樣可以犯罪。所以說,人心要是有毒,身上就沒有一樣東西不是殺人的利物。”
過了一會兒,他又指著另一個小碟子裏切成馬蹄狀的肉問,這大概就是馬肉了?馬大力點點頭說:“馬身上有幾處是不能吃的,放馬鞍那個地方的肉因為被汗漬浸透難以揮發,久而久之,自然有毒;其餘部分的肉若是用火燒時還有熱血冒出,也說明有毒。至於馬肝,是馬身上最毒的地方,自古以來就有不少軍人吃馬肝中毒而死的。”馬大力說著就夾了一塊馬肉。
中野竹枝久久不敢下箸,他指著第三個碟子說:“這是鷹肉無疑了,據我所知,鷹肉的味道並不怎麽好,但它是沒有毒性的,你又為何將它列為三毒之一?”
馬大力說:“這隻鷹不是一般的鷹,它在天葬台吃過人肉,所以吃它的肉也能吃出幾分人肉的味道來。”
“這未免太殘忍了,這等於是在吃人肉嘛。”中野竹枝的眉頭緊蹙了一下,嘴角的肌肉也跟著抽搐起來,似乎正極力抑製一種嘔吐感,“我聽說貴國已有幾千年的吃人曆史,軒轅氏當年生煮戰俘,你們卻把他奉為始祖;官府炒了革命誌士的心肝吃,你們卻還認他們做父母官。貴國的傳統就是為長者諱,為尊者諱,這裏麵不知掩蓋了多少醜惡的曆史?難怪呀,連孟子這樣有血氣的聖人也要為三代盛世的暴力起源極力掩飾。我承認,你們貴國的文明要比我們悠久、強盛,但你們的野蠻也有過於我們。人吃動物不可怕,人吃人就可怕了;你們不但吃人,還要把人交給鬼神吃,這就更可怕了。我國人以為,人肉的味道有點像石榴,酸中帶甜,所以我們的先祖就以石榴代替人肉獻給那些餓鬼。哪像你們,至今還有些地方把好端端的活人當祭物獻給鬼神,那是罪過啊。”中野竹枝所說的這一番話,以及他說這番話時流露的表情讓馬大力大為吃驚,他幾乎很難將眼前這個人跟劊子手的猙獰形象聯係起來。馬大力突然感覺自己內心的緊張感緩釋了許多,說話的語氣也變得溫和了。
中野竹枝朝席麵掃視一眼說:“你們擺上這一桌酒席,的確是煞費苦心。三苦也罷,三毒也罷,我很清楚其中的寓意。支那人到底是含蓄,勸人也總是拐彎抹角。我來貴國之後,看到人人臉上都有暴戾之氣,很是吃驚。你們若是將我們視為仇敵,那麽你們就錯了。我們來貴國是主動伸出手與你們握手的,而你們卻是握緊了拳頭,擺出一副要與我們廝殺的樣子。這是很不應該的。事實上,我們大日本帝國並不是你們的仇敵,你們真正的仇敵也是我們的仇敵,那就是對我們虎視眈眈的西方列強。他們就是聖經中說的撒旦,他們從來不睡覺,但我們睡覺的時候他們就過來了,將稗子撒進麥子裏,就走了。上帝賜予我們仇敵,就是讓我們大東亞的弟兄們團結起來,共同禦侮。”此時的中野竹枝一點兒也不像個劊子手,倒有點像站在聖壇上的布道者,“支那人是我們的朋友和弟兄,我們有責任維護大東亞的共同利益。我們若是變成了一盤散沙,敵人必定如吹掉細沙一樣輕而易舉地消滅我們。但貴國的現狀很讓人擔憂,你們現在不是睡著了,而是病倒了。多一日活不了,少一日死不了。我們與其眼睜睜看著弟兄們受病痛折磨,還不如痛下猛藥,置之死地而後生。也就是說,我們必須趕緊割掉它的毒瘡,才能保住它的肌體。”
馬大力看著中野竹枝,說:“我就是那個毒瘡,你為什麽還不趕快下手割除?”
“我原本是想殺你。但我現在看到我的敵人主動現身受死,我就放棄了下手的念頭。我們武士道向來是敬重那些真正的勇者。”
“在你們看來什麽是真正的勇者?”
“真正的勇者就是仁義的化身。”
“你們既然自稱是仁義的化身,為何還要濫殺無辜?”
“我們殺死的不過是一些與武士道背道而馳的懦夫。”
“我七弟說,基督教徒殺人時,也說對方是違背上帝旨意的異教徒。”
中野竹枝忽然拉下了臉,空氣在那一瞬間仿佛凝固了。這時,一個紅衣女人的影子從門外飄了進來。她的出現和消失一樣,顯得神秘莫測。眾人中除了馬大力,沒有人能以肉眼看見她。她的目光平和,不透一絲殺氣,卻讓人不寒而栗。她沒有移動半步,隻是讓蛇一樣的手臂一點點地伸到他跟前,像敲門一樣在他的骨頭上輕輕地敲了幾下。他感覺身上有一扇門訇然開啟,一隻手伸了進來。那顆狂蹦亂跳的心突然平靜下來了,那隻手在頃刻間變成了溫情脈脈的暖流,遊進他的血管、喉嚨。恐懼讓他全身的皮膚一陣陣發癢。
“馬大力,馬大力,馬大力。”馬大力聽到了三聲呼喚。那時他就想到了白雲山人的告誡。他琢磨著,我要是答應了也許真的會有鬼物上身。好吧,任她千呼萬喚,我的嘴巴就跟扁擔那樣,看她能把我怎樣。過了片刻,馬大力又聽到了三聲呼喚:“四老爺,四老爺,四老爺,救救我呀!”那是妓院裏麵那個慣常稱他為“四老爺”的妓女呼喚的。他聽得很真切,錯不了的。可他咬住了牙關,就是不應。
樓上的房門“砰”的一聲打開了,那個喊他“四老爺”的妓女忽然從客房裏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渾身一絲不掛,下身還淌著血。後麵緊接著衝出四名同樣光裸著身子的日本兵,發出一陣粗野的咆哮。紅衣女人像是避諱什麽似的收回了手,掩麵退到客廳一側。在中野竹枝的厲聲嗬斥下,四名日本兵把那名順著樓梯飛奔下來的妓女架了起來,重新帶回到二樓的客房。那裏,幾個長著楊梅瘡的妓女正在跟一群日本兵嬉笑打鬧著,她們把發黑的部分遮蔽起來,把雪白的部分袒露出來;她們用眼神、手指和舌頭把門外那些駐守的日本兵都一個接一個地勾引到床上。這些日本兵不費吹之力就摧毀了她們身上的最後一道防線,並且迅速占領了每一條壕溝。他們的身體就這樣深深地陷入腐爛的肉堆。她們訓練有素,一點兒也不怕動粗,她們還伸出自己的手加入其中,讓他們加大攻擊力,讓他們一次次地發起衝鋒,直到打完最後一顆子彈。
馬大力坐在大廳裏,可以聽到樓上的妓女發出一種偽裝快樂的尖叫,有的還唱起了歌。隻有他聽得出這聲音裏麵充滿了怎樣的嘲諷、鄙夷和仇恨,就像是從他內心深處發出來的。聽著聽著,他就感到喉嚨間癢癢的,也想跟她們一道歡呼。中野竹枝似乎也來了興致,用筷子敲著酒杯唱起了一首謳歌櫻花與武士的歌。唱畢,他又接著說:“在我們日本古代,兩個武士進行搏鬥時,常常要先進行和歌比賽。”
“我們不同,隻有男女求偶時才會有對歌比賽。”
“我們大日本的和歌是世界上最高貴、最典雅的,豈能與你們的鄉野小調相提並論?讓我來告訴你一個在我們家鄉家喻戶曉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源義家率軍打敗了安信貞任的軍隊,義家騎馬殺入敵陣,追上了奪路奔逃的安信貞任,朝他的背大聲吟誦:戰袍經線已綻開。貞任聽後就勒住馬韁,回過頭來應和一句:經年線亂奈我何。義家聽後就收起了弓箭說,你可以走了,我不再追殺你。”
“義家為何不殺貞任?”
“因為義家作為一名武士,看到眼前這位指揮官在生命垂危之際仍能鎮定自若,他心底裏就產生了惺惺相惜之意。”
“這也正是你不殺我的一個原因?”
“你隻猜對了一半。”
“那麽另一半?”
“因為有人向我替你求情。”
“是誰?”
“馬萬卷先生。”
“他為何要向你替我求情,你又憑什麽答應他的請求?”
中野竹枝就把馬萬卷的原話說給他聽。
馬大力三歲那年,四姨太請馬異人、馬萬卷兄弟二人過來看相。馬異人看了麵相後就沉下臉來,似乎有什麽隱情不便明說。四姨太憂心忡忡地問他時,他隻是抽著冷氣,不發一言。站在一旁學看相的馬萬卷覺得好奇,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哥哥。馬異人讓他攤開手掌,在他掌心裏寫了一個字。
“馬異人寫的是什麽字?”馬大力急切地問道。
中野竹枝用筷子蘸了蘸湯汁,在桌子上寫了一個“祲”字。
“這個字有些生僻,我熟讀漢書,也未曾見過,”中野竹枝慢條斯理地說,“據馬先生解釋,這個‘祲’就是不祥之氣。可馬先生說你是地煞星下凡,凡人觸犯了就有刀光之災。我不信這個邪,所以要來會會你這個地煞星。你,把頭低下來。”
馬大力梗著脖子說:“這一輩子除了理發匠叫我低過頭,我還從來沒向誰低過頭。”
“我讓你低頭是要證實一下,你的頭頂是否真的像馬先生說的那樣有三個頭渦。”
馬大力聽了這話才把頭垂了下來,上麵果然有三個頭渦。
“馬先生說過,有三個頭渦的人都不太好惹,”中野竹枝說,
“你看,我也有三個頭渦。”
“馬先生稱我是地煞星,那麽你又是什麽星?”
“主兵機的南鬥六星。”
“你是我的克星?”
“正是。”中野竹枝注視著他說,“從你眼中流露的凶光,我就知道,我必須用我的善來馴服你的惡。”
“在你看來,我是一個惡人?”
“在我看來,一切阻止我們實現大東亞共榮圈的人都是惡類。”
“那麽,你們在這裏燒殺淫掠難道會是一種善行?”
“隻要我們目的純正,有時我們也可以通過惡的手段來解除惡。”
馬大力感到眼前這些人漸漸變得虛幻起來,隱身在人群中的紅衣女人在他身旁出現了。那條蛇一樣的手臂再一次伸了過來,透過指尖傳出了幽細的、耳語般的聲音:“你原本可以躲過這一劫,再多活兩年,可是,你爹早已把你的兩年陽壽奪了過去。命數如此,你也不必怨天尤人了。”
馬大力的臉部肌肉一下子就扭曲變形了,喉嚨間忽然發出了一陣狂笑。誰也不知道他為何會發笑,而且笑得那樣驚心動魄,聽起來好像不是一個人在狂笑,而是眾多馬家堡的鬼魂通過他的喉嚨放聲痛哭。樓上的妓女都停止了尖叫,她們豎起了耳朵聽。好像有什麽事就要發生了。
中野竹枝站了起來,大聲喝道:“不許笑。”馬大力的笑聲卻變得越來越尖銳,越來越淒厲。他的下巴骨一抖一抖的,他的笑聲也是一抖一抖的,好像笑本身已與人脫離了關係,變成了一匹脫韁的野馬,誰也控製不住它。中野竹枝走過去,扇了他兩記耳光,但馬大力依然若無其事地發出狂笑。中野竹枝意識到,現在隻有手中的槍才能阻止他的笑聲。來到中國後,他養成了這樣一種習慣:什麽問題要是讓他為難,他首先想到的是用槍來解決。先前有個老太婆爬到他跟前要跟他“評評公理”,他毫不猶豫地拔出槍來,朝她的太陽穴開了一槍,那一槍也同時斃掉了“公理”這個詞。
中野竹枝看到馬大力那洞開的嘴裏冒出了火星。他猛然記起那個火燒P股的士兵所說的吐火怪獸。他的手伸到了腰間,打開槍套,迅速握住了槍柄。他想對準他的喉嚨開一槍,立即中止他的笑聲。就在他拔出槍來的一瞬間,一股火焰從馬大力口中噴吐出來,像一隻叢林中的猛獸那樣向他撲去,把他的身體整個都點燃了。他扣動了手中的扳機,向馬大力開了一槍,身邊的侍衛也分別向馬大力接連開了十多槍。那一刻,樓上的妓女再一次發出了尖叫。仿佛每一顆擊中馬大力的子彈也都擊中了她們。
中野竹枝渾身披掛著火焰,在那裏上躥下跳,然後又在地上跟發情的驢子似的翻來滾去。他身上的血液都被火焰吞沒了,煮沸了,燒幹了,仿佛還能聽到骨骼發出木柴爆裂的聲音。旁邊的人都慌了手腳,為了給他撲火,有人脫下外衣朝他劈頭蓋臉地撲打,有人用腳死命地踩。火終於熄滅了,但他已燒成一根人形的木炭。馬大力躺在地上,氣息奄奄。他恍惚看到一個紅衣女人緩緩走來,依然是麵帶微笑,目光平和。那時,他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我當初在你胸口點一個‘王’字,不是什麽稱王的瑞兆,而是一個惡兆。趁現在三尺神明尚在,你可以仔細想想,‘王’字拆開來,分明就是‘三’和‘十’,我要你死在三十三歲這一年,一天都不會多給。最後我順便還要告訴你的是,我跟那個自稱半仙的白雲山人打了個賭,最後當然還是我贏了。嘿嘿,其他的事我不敢打包票,賭人的生死,我還是十拿九穩的。”馬大力聽到這裏,臉上露出了安詳的微笑。鮮血從他的傷口汩汩湧出,像一麵紅布覆蓋了全身。他感到有什麽東西要從自己的身體裏飛出來了。嘴角泛起的微笑慢慢就變得僵硬而又冷漠了。
馬大力死後第三日,兩名日本軍醫獲得軍部的同意,對馬大力的屍體進行解剖,結果發現,馬大力的確有異於常人之處:他有三個頭渦、三個腎、十二個腳趾;他的手掌比一般人大一倍,臂展比身高長出五寸;他的頭蓋骨側麵的一塊乳頭狀骨突較常人發達,這是鬥誌旺盛的標誌;讓醫生深為驚訝的是:馬大力雖然隻剩下一個睾丸,但產生的精子在死後仍然能存活數日;更令他們驚訝的是:馬大力眼中居然沒有淚腺,也就是說,他這一輩子沒流過一滴眼淚。
馬大力死後十年,馬家堡重修馬氏族譜。馬異人為了洗刷“漢奸”這個罪名,特地為馬大力寫了一篇傳略,還另附一篇讚。全文如下:
公姓馬,諱景桓,字大力。從甘公(注:指馬戡馬老爺)之四子。馬氏自魏晉以來,世有顯秩,代有名賢,曆唐至清,衣冠簪笏,多列上品。景桓公(注:指馬大力)少負神力,智勇過人。九歲而能騎射,少年即倜儻有大誌。出則結交豪俠,高視獨步;居家則奉承父訓,罔敢失墜。敦六行,修六德,殊非烏衣子弟之可比。公三十三歲之時,胸間忽呈“王”字,清夜捫之,大惑不解,遂爾問餘。餘乃謂之稱王之兆,公聞言出門,一笑置之。適逢日寇我犯,公奮袂而起,眾人推公為王,果應吾驗矣。當此神州陸沉,正臣子痛心飲血之際,公聽聞日寇潛入後山擾民,乃振臂以誓:“不殺賊寇,何以家為?!”是日也,公率眾與敵軍對決於高山之巔,公反手開五斛弓,一箭梟寇,餘皆聞風喪膽,作鳥獸散。不出數日,日軍卷土重來,公複踴身而上,與敵寇酣戰竟夜,殺敵甚夥。負傷之後,公不欲戀戰,乃遠遁梧城(注:即缽籃縣舊名),假以枝棲。逾半月,賊又犯梧城。有敵酋中野竹枝者,攜帶軍士,前來會公。公羅列異饌,從容坐論。敵酋初則以利相誘,許以要職,公皆堅辭弗就;俄爾敵酋惱羞成怒,舉槍威逼。公口吐赤焰,施以法術,與之頑抗,終因寡不敵眾,飲彈身亡。
景桓公之兄景樹公(注:即馬大原)、弟景鬆公(注:即馬大智)、景柏公(注:即馬大慧)亦在此役中慘遭日寇殺害(注:馬氏族譜中另有他們三人的傳略)。三公子既薨,皆歸葬祖隴。唯獨景桓公死後猶遭肢解,卒不忍睹。餘每念至此,未嚐不拍案而起,撫膺太息。景桓公之母孫氏(注:即四姨太)為日寇所擒,氣色不改,猶寒梅之凜然不可侵犯,後亦死於敵手,以身殉國。一門五烈,洵可歎也。嗚呼,景桓公生逢亂世,死而不朽,其武功道德,宜銘之鼎鍾,鐫而梓行,自足以大顯其祖烈。讚曰:
瞻仰遺像,肅肅雍雍。冠服堂皇,如柏如鬆。剛烈其外,敦厚其中。□□□□,□□□□。□□□□,□□□□(注:此處有十六字殘缺)。嗚呼,人生在世,不免一死。聖也死,盜也死;富也死,窮也死;成也死,敗也死;善也死,惡也死。泰山鴻毛,天地鑒之。□□□□,□□□□(注:此處又有八字殘缺)。垂裕於後,期光於前。宜享專祀,億萬斯年。
§§第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