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大原是被黎明時分的一百零八下晨鍾驚醒的。有一股濕重的寒氣隨鍾聲拂來,揮之難去。他用拳頭抵著太陽穴,從床上掙紮著爬起來,試圖推窗望外,卻發現窗戶已被幾根木條封住。他小心翼翼地捅破窗紙,從一個小孔裏望出去,眼前隻有一片撲麵而來的灰霧。他擦了擦鏡片,又往外望去,但眼前依然模糊不清。醒來後頃刻間的茫然比一整夜的昏睡更讓他難以忍受。他轉過身來,環顧四周,一點一點地搜索從腦海中遺漏的記憶。可他一時間仍然無法確定自己緣何而來,身在何處。房間很小,僅有丈許,除了一張桌子、一張床、一幅達摩麵壁圖,別無他物。一股檀香味提醒他:這裏很可能是一座僧寮。
昨天清早,他搭乘一艘從吳淞口出發的輪船時,發現身後有兩個人正鬼鬼祟祟地盯著自己。一種不祥的預感混合著喉嚨間一股帶著鹹腥味的濃痰猛地湧了上來(每回情緒緊張的時候他都會感到喉嚨發癢)。他在人群中不停地晃蕩,試圖避開他們的視線。可沒過多久他們又會像波浪中的皮球一樣冒了出來。輪船中途停靠的時候,他想趁機混入人群溜走,可他們還是尾隨而至。上岸後,兩人加快步伐,把他夾在中間,其中一人用槍頂住他的腰,把他推到一條僻靜的小巷。他們沒有對他動手,馬大原慢慢地鎮靜下來,那一口鹹腥的濃痰堵在喉嚨間,讓他十分難受。兩人看上去也不是一臉凶相,因此他就大著膽子,問他們是何許人,他們隻說自己是受人委派,其餘一概不知。薄暮時分,馬大原被他們帶到了一間破舊的客棧。過了許久,就有一輛車子過來。他們不由分說,就用紗布蒙住他的眼睛,然後把他推進那輛車中。路況不太好,但車堅馬馴,總算是到達了一個指定的地點。下了車,有人帶他來到一個房間,摘掉了紗布,眼前卻依然是一片漆黑。馬大原一時間不知道是天黑了,還是自己的眼睛快要瞎掉了。他在房間裏咆哮著,拍打著。過了一會,突然有人氣勢洶洶地推門進來,外麵的光線也一下子湧了進來,是月光,白得叫人茫然。馬大原迎上前去,衝他吼叫了一句:“放我出去。”話沒說完,就已經吃了當頭一棒,隨即癱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這一刻,他撫摸著額際的腫塊,極力回想昨夜發生的事,心底一片惘然。沒過多久,晨曦透過層層雲霧映紅了窗戶。窗外柳絲拂動,鳥鳴啾啾。馬大原心下琢磨,鳥聲繁密之處多半是人煙稀疏的,這裏恐怕就是深山古寺了。
沉寂中,一條石板路上忽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叫道:
“老和尚,站住。”
“施主有何吩咐?”
“原來是表叔哩。表叔,你咋還沒死呀?”
“托你的福,我壽算綿長,一時半刻還死不了。你這孩子,打小就沒學好,現在居然還幫人家日本人為非作歹。”
“表叔,你有所不知,我這是在搞中日親善。”
“阿彌陀佛,你在佛門清淨之地帶著一大幫人殺魚宰羊,還談何親善?你娘也是吃長齋的,她要是曉得了,非被你氣個半死不可。”
“昨天傍晚,我們肚子餓得慌,這破廟裏實在是沒啥東西可吃,我們才會把放生池裏的三隻鴨子、兩隻烏龜拿來打牙祭了。這不,大佐讓我拿了兩個大洋給你們作酬謝。”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老衲衣缽之餘,分文不取。”
“表叔,這可是大佐的一點心意,你可不要不領情。”
“殺一生就是結一冤魂,以後打入地獄,憑這麽一點草鞋錢豈能免卻殺生之罪?”
“你這話要是讓大佐聽見了,非要掉腦袋不可。老實告訴你,昨晚那隻鴨子是孝敬大佐的。大佐在行軍途中發了熱瘡,我就跟他老人家說吃鴨子可以治熱瘡。這都是我李三的主意,地獄裏要是真有他娘的判罰,給我攤上一份也不嫌多。”
“一切果報都是從殺生中來。那些在你手中死去的冤魂時刻都會在你身邊伺機討命。我勸你還是及早醒悟吧。”
“表叔,這年頭他娘的都是皇軍說了算,你自己還是及早醒悟吧。”
那個名叫李三的人與老和尚說了一通,就順著樓梯“噔噔噔”地上來了。他打開了門外鏈鎖,一腳踹了進來。他是個跛子,單腳跳進門檻之後,站定,乜斜著眼說:“中野大佐現在要見你。”馬大原問他,是哪位中野大佐?跛子李三不耐煩地揮揮手說:“你見了麵就曉得。”
跛子李三手中握著一把駁殼槍,讓馬大原走在前麵。外麵霧氣尚未完全消散,放眼望出去,隻能看到周圍數弓之地,其間散布著一些朽木、斷碑、長滿青苔的石佛、坼裂的牆壁。雜草無人刈除,兀自生長,把那條隱約可見的石板路都給覆蓋了。
前麵是一座法堂,門庭不大,望之莊嚴。門敞開著,跛子李三的手槍在馬大原的背後頂了一下,說一聲:“進去。”
馬大原走進法堂。蒲團上坐著一名身穿和服的日本人,蓄著丹仁胡,雙目如炬,透出懾人的威嚴來。此人便是中野竹枝。他見馬大原進來,便站了起來,向他行了一個禮。馬大原向他還禮時,心裏“咯噔”了一下,原來是他,他居然就是那個幕後操縱的人。多年前,中野竹枝擔任日本參謀本部中國課兼謀略課長助理時期,曾在上海虹口的重光堂與馬大原碰過一次麵,給人的印象是不苟言笑,城府極深。馬大原記得他那時還隻是一名中尉,現在卻這麽快就晉升為校級軍官。從掛在牆上的軍衣肩章看得出他已經是大佐身份了。
中野竹枝說:“今早聽人來報,說馬先生也恰好在這座寺廟裏,我很是驚喜,所以也就不揣冒昧地派人來請。前陣子還曾聽人說你在上海弄出了一點不小的動靜。”
馬大原習慣性地扶了扶滑落的眼鏡說:“你說得沒錯,我仿佛記得自己昨晚還在上海。夜間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有一個老和尚給我一麵鏡子,我攬鏡一照,人竟進了幻境。醒來後才曉得自己一夜間竟走了三百裏路。”
中野竹枝並沒有點破他這個夢,隻是微微一笑:“真是巧合得很,昨晚我睡在僧寮中也做了一個夢,夢見佛陀對我說,我若是在此放下手中的刀槍,或可逃過一劫。今天早晨,我解下了佩刀和手槍,前往禪堂拜會方可法師,請他為我開示機鋒。方可法師說,你身上雖然無刀,眼中卻有刀。於是我閉上了雙眼,方可法師又說,你眼中無刀,心中卻有刀。心中有刀,連談話也像短兵相接。”
“你對我說這樣一番話似乎也別有深意。”
“因為我也看見你眼中,不,心中有刀。你表麵上對我恭敬有加,骨子裏卻充滿了殺氣。你我之間隻有化去這股殺氣才能坐下來對話。”中野竹枝這樣說著,便撣掉了肩膀上的幾片飛絮。窗外是一株懸鈴木,靜若佛陀。樹上的老球果散開後,便有白色的飛絮隨風飄散。
接下來,中野竹枝是用“我們”的口吻跟他交談的。他談起了昔日在上海重光堂相逢的情景,談起了讓他記憶猶新的鬥茶會,還順便詢問了馬大原對那一晚的清酒和生魚片的看法。說話間,馬大原反應冷淡,除了必要的禮節性的話語,他盡量保持沉默,但中野竹枝並沒有被激怒,相反,他還表示,自己若是處於這樣的境況也會保持這種沉默的。中野竹枝繼而提到了一個被外界稱為“低調俱樂部”的政治組織,曆數了這個組織裏麵幾個響當當的人物,而這些人物顯然都跟馬大原有著錯綜複雜的關係。讓馬大原吃驚的是,他對自己的背景竟會如此熟悉,仿佛他腦子裏的一些想法也在對方的掌控之中。如他所料,中野竹枝在貌似輕鬆的閑談間,還是不可避免地提到了他背叛黨內朋友的秘密。在這個敏感問題上,馬大原覺得自己有理由作出辯解。他聲稱自己直到今天為止都沒有因為背叛那個朋友而感到良心上的譴責,因為他所背叛的是一個背叛自己民族的敗類。
“這是一種狹隘的民族主義觀點,”中野竹枝露出了不以為然的微笑,“你跟秋浦君一樣,讓眼前的一片樹葉遮住了一座森林。”
“怎麽?你見過了徐秋浦先生?”
“巧合得很,秋浦君現在也在這裏做客。”
“原來是你們抓到了他。”馬大原身上的毛孔一下子豎了起來,一股堵在喉嚨間的濃痰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他隻能故作鎮定地咳嗽幾聲。
“我們一直把秋浦君奉為座上賓。他現在得了大自在,都已經是方可法師的座下弟子了。唉,他說自己這一輩子講了太多的謊言,所以肯求方可法師用清淨法水洗去舌頭上的惡業。”說到徐秋浦,他又把原來的話題繞了進來,“據我們獲得的情報所知,你跟秋浦君脫離低調俱樂部之後,又加入了上海一個潛伏組織,而且你們還有一本可供秘密聯絡的隱語辭典。”
中野竹枝所說的隱語辭典就是徐秋浦編寫出來的。徐秋浦原本是英租界的一名包探,專門替工部局打探一些雜七雜八的事。他不想讓人發現自己的底細,因此就發明了一套隱語,凡事都記在簿子上,誰也不解其意。徐秋浦跟馬大原一起從事地下秘密工作之後,他就把那一套隱語傳授給他。徐秋浦的隱語不是胡編亂造的,它跟古詩中常用的代字一樣,也都是有出處的。譬如提到“共產黨”,他就寫成一個“廿一八”(共);“租界”二字,他就寫成“且介”(據說是受了《且介亭雜文》這個書名的啟發);有時找不出代字就直接用發電報所用的數碼代替。徐秋浦確曾表示要匯編一本隱語手冊,但每回拾起,總又長歎一聲作罷。那是因為他每天都在發明新的詞匯,而他的情報係統每天都會出現新的聯絡代碼。直到後來,遣詞造句帶來的快樂比收集情報工作本身似乎更多一些。有一天深夜,馬大原睡得正沉,徐秋浦突然敲開了他的房門。馬大原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手槍,打開門,問他出了什麽事。徐秋浦坐了下來,說他這一夜輾轉反側,為一個新詞絞盡了腦汁。他一口氣報出了十多個詞,向馬大原征求意見。馬大原打起精神來,跟他一起仔細推敲,直到東方露出了魚肚白。情報工作在不斷地發生變化,而徐秋浦的隱語辭典也一直處於未臻完善的狀態。這部辭典在情報係統內部是以口相傳的,所以敵人就無法抓住把柄。這一回,在中野竹枝的盤問下,馬大原十分沉靜地撒了一個謊:他與徐秋浦先生原來有過交往,但從來不知道他編寫過什麽隱語辭典。他說出上麵的話時,已經開始掂量下麵要說的話了。但中野竹枝沒有繼續盤問下去,隻是目光長時間地停留在他的臉上。
“方可法師那日告訴我,直接從嘴裏出來的話大半可信,在腦子裏過一下再出來的話大半是誑語。看來你也要讓方可法師用清淨法水洗去舌頭上的惡業了。”中野竹枝轉過身來,對那個站在門外的人說,“李三,先帶他去禪堂見秋浦君。”
在門外持槍侍立的跛子李三應了聲“嗨”,又一瘸一拐地帶著馬大原向禪堂走去。
馬大原走進禪堂時,徐秋浦正與一名老僧麵對麵坐著。馬大原咳嗽了一聲,徐秋浦抬頭瞥上一眼,隨即又收頷垂眉,嘴裏念念有詞,仿佛與馬大原素不相識。馬大原走到跟前,叫了一聲:“徐先生。”徐秋浦不作答,臉上全無表情。“從前的徐先生已經死了,坐在你對麵的便是藥明和尚。”說這話的正是方可法師。馬大原轉過頭來,雙手合十向方可法師拜了拜,又注視著徐秋浦說:“我不管什麽徐先生,還是藥明,我要找的就是你。”方可法師忽然拍了一掌,說:“好一個‘就是你’,一語道出了禪機。這位施主有佛性,不如也皈依我佛吧。”馬大原不理會方可法師的話,又繼續跟徐秋浦說:“徐先生,是你帶我出道的,現在我遇到了麻煩,還請你為我指明一條出路。”徐秋浦低下頭來,旋即念起了一首偈:“自從識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幹……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得自然……”方可法師起身離座,說:“老衲失陪了,施主且與藥明作談。”臨走前,方可法師把一本《金剛般若波羅密經》送給馬大原,並且對他說:“你身上有佛性,往後的日子裏但凡遇上什麽不順的事,你就讀讀這本佛經,或許可以化解心中的苦悶。”
方可法師走出門後,馬大原就在他對麵的蒲團上盤膝坐下,壓低聲音說:“敢情你也是被日本人抓過來之後,走投無路才做了和尚的。”
徐秋浦朝門口那個跛子李三望了一眼,也壓低聲音說:“你方才問我有什麽出路,我何嚐沒問過自己?不錯,當初是我帶你出來的,現在也是我把你帶進了死胡同。你不如隨遇而安,也隨我做了和尚吧。”
馬大原冷笑一聲說:“我還年輕,不甘心就這樣遁入空門。”
“你了解一切事物的真相之後就會發現所有的門都是空的。”
“徐先生,不,藥明和尚,我想問你一句,你是想點化我,還是要拉我下水?”
徐秋浦被他這麽一問,神情就變得凝重起來。他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向馬大原講述了自己一路過來的蒙難經曆。他那天從上海出來,也是坐輪船的。他選擇的艙位既不是官艙,也不是統艙,而是隻有兩個床位的二等艙。這與他平日信奉中庸之道似乎有點關係。但事情壞就壞在這裏。睡到半夜時分,值班員帶來了一位麵色白淨、穿著入時的年輕人,說他與另外一間二等艙的泉州佬搞戧了,所以就調到這裏的空位置。徐秋浦對陌生人向來是頗多猜忌,原本也不太願意接受,後來見這個年輕人麵善,也就把自己對麵空床位上的箱子挪開,讓他躺臥。兩人各睡各的,一夜無話。直到清晨,徐秋浦一覺醒來,看見對麵那人正翹著蘭花指在挑鼻尖上的粉刺,著實嚇了一跳。等他挑完之後,徐秋浦才向對方提出一個在肚子裏憋了許久的問題:他是怎樣跟泉州佬搞戧的?那人一開口,就是一股娘娘腔。他沒有說事情的始末,單是說泉州漁民的壞話,說那裏有些漁民長時期在海上討生活,沒有女人滋潤,索性就在水路做旱路活了。那個泉州佬也是這樣,非要纏著他做什麽契哥契弟。說到這裏,“娘娘腔”翹起蘭花指,怪叫一聲,哎呀,煩都煩死了。徐秋浦聽了身上直冒雞皮疙瘩。到了中午時分,“娘娘腔”從布包裏拎出一瓶土燒酒,說是家鄉特產,請他品嚐,徐秋浦也掏出了鹹魚幹之類佐餐。徐秋浦本來就嗜酒,那天酒興大發,居然喝了一斤多土燒酒,後來就暈乎乎地睡過去了。他醒來時,發現自己已被人五花大綁,動彈不得。坐在對麵的,除了那個“娘娘腔”,還有一個長著連鬢胡的粗壯漢子。他那隨身攜帶的柳條箱已被打開,裏麵的東西都翻了個底朝天。“娘娘腔”仍然翹著蘭花指,一頁一頁地翻看著他的日記本。徐秋浦知道自己中計了,問他們後台老板是誰,所為何來。壯漢就直說了,他們是奉中野大佐之命來請他過去“敘敘舊”的,別的事就不曉得了。此人一口閩南腔,徐秋浦憑直覺就看出他是“泉州佬”。他們挨得很近,舉動也有異於常人,顯然就是香火兄弟了。徐秋浦此後的遭遇跟馬大原一樣,被他們弄到了鄉下的一間小閣樓裏。有好幾回,他試圖脫逃,都被兩人識破。百般無奈,悲從中來,徐秋浦偷偷把繩子掛在懸梁上,頭套了進去,雙足一蹬,就打算給自己一個了結。他當然沒有死去,否則他就不會坐在這裏給馬大原講述自己的悲慘遭遇了。他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嘴裏滿是臭烘烘的大便。原來,是那個“泉州佬”使用土方,用土燒酒攪和著大便灌進他的鼻孔把他嗆醒的。徐秋浦第二次試圖割腕自殺的時候,又被“泉州佬”及時阻止了。徐秋浦仍然沒有就此停止自己的消積反抗。他趁二人不注意,打開二樓的窗戶,閉上雙眼,一頭紮下,可下麵竟是一方池塘。這隻旱鴨子在水底下意識地撲騰了幾下,眼前就出現一片白光了。結果,他還是被“泉州佬”救上了岸,肚子脹滿,渾身虛脫。“泉州佬”用木棍撬開他的牙齒,嘴對著嘴使勁往裏吹氣。另一隻手還扯下了他的褲子,在他的P股中間塞了一點皂角末之類的東西。“娘娘腔”看了就大吃其醋,怪叫一聲,哎呀,你都已經有相公了,居然還想跟外人貼燒餅,真是不要臉。徐秋浦在迷迷糊糊中聽到這話,肚子裏一陣惡心,“哇”的一下就吐出了一大攤渾水。幾次自殺宣告失敗之後,徐秋浦得出這樣的結論:你一旦落在日本人的手中,連選擇死的權利都沒有。
“經曆了那麽多事,我已心若死灰,這塵世間對我而言也唯有惡趣了。佛是眾生藥,有病就要吃。下半輩子,我就打算做個白鶴寺的藥罐子,直到老死青燈下……”這樣說時,他捧起一本經書,嘴巴就跟嚼土豆似的一翕一張。馬大原搖了搖頭,走了。
與徐秋浦作別之後,馬大原又回到了原來關押過的地方。這一回跛子李三並沒有把門鎖上,臨走時還叮囑他:“白天的時辰,你隻要不出山門,可以在這座廟裏四處走動。不過,一到天黑,你就得給我乖乖地待在屋子裏。這一帶晚上實行宵禁,不但廟裏麵有士兵把守,廟外麵也駐紮著一群官兵。”
馬大原在鬥室之內如坐針氈。門外沒上鎖,心裏倒是加了一把鎖。與中野竹枝、徐秋浦之間的一場心智較量之後,他又開始跟自己較量上了。他小時候有過被父親關押在暗室中麵壁思過的體驗,可他知道那樣一種懲罰帶來的恐懼一旦過去之後,自己仍然可以回到人群中,不必提心吊膽過日子。眼下的處境卻大不一樣,至少他對以後的日子以及下一刻將要發生的事有些把握不定。他感到這裏已經是人生的盡頭了。他已經看不到更遠的地方了。愁悶之際,忽然想起了方可法師贈送的那本《金剛般若波羅密經》,他就隨手拿起來翻了翻。看著看著,眼前驀地閃過一道靈光。他趕緊抓起一支筆,展開紙,寫下了幾行字。然後就把經書的連史紙割開,小心翼翼地夾進紙片,合上,壓平。過了一會兒,又覺得不放心,再翻開,看看有無痕跡。凝視良久,才緩緩合上。這時寺廟裏傳來了晚鍾,聽來很悠遠,很純淨,仿佛是在記憶深處敲響的。他想起了那位方可法師,便想出去走走。
方可法師還在做暮時課,他不便進去打擾,就在廟裏走了一圈。廟不大,隻有二進院,裏麵有禪堂、齋堂、法堂、寮舍和兩座對峙的鍾鼓樓。把守山門的,不是寺僧,而是荷槍實彈的日本兵。有幾個士兵正在放生池裏撈魚,另外幾個把生魚切成厚薄均勻的魚片,放在瓦片上,河魚的土腥味隨風飄來。有幾個從山門外進來的士兵似乎聞到了魚腥味,遠遠看見了,就叫嚷著:“沙西米,沙西米。”沙西米就是生魚片,馬大原在上海虹口的重光堂跟幾位日本人一道品嚐過,誰知當天晚上回來之後肚子就開始犯痛了,那時他還真的疑心是日本人在魚裏下了什麽慢性毒藥。日本人好吃生魚,就跟西洋人好吃帶血的牛排一樣,在馬大原看來,這些人身上的血氣要比常人多,所以也更野蠻、凶悍一些。
馬大原繞開了那群日本兵,一徑走進鍾樓,拾級上來。樓上四麵有窗,視野開闊。窗外的山形水勢與馬家堡有幾分相似,極目所見,隻有四麵青山和頭頂的藍天,浩大而寧靜。遠處隱約傳來舂米的聲音、搗衣的聲音,給他平添了一絲愁緒。他忽然想起自己已有十多年未曾還鄉了。現在雖然身陷困境,但眼前的山景以及山腳下聚落的煙火卻教他越發覺得可親。他摸到了懷裏那本方可法師贈送的《金剛般若波羅密經》,手指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誦經聲停止後,馬大原就從鍾樓下來,向方可法師的禪堂走去。
從禪堂回來,天色轉暗,晚涼漸生,他又鑽進了那間鬥室。整整一天,他隻吃過一小碗稀粥,這時胃部都開始抽筋了。他感覺自己也快要變成樹下一宿、日中一食的苦頭陀了。方可法師持過午不食戒,做完暮時課後居然也沒有請他吃一頓飯。那一刻,他除了心懷果腹的念頭,什麽也不去想。吃不飽,睡得也不踏實。稍一轉身,竹床就夾肉,好不生疼。睡到半夜時分,兩名士兵打著電筒走進來,把他從床上生拉活拽出來。兩人一左一右,架著他的雙臂,連拉帶拖,帶到一間審訊室。
一名蓄著八字胡的審訊官端坐中央,身旁一人手執鋼筆,看樣子是一名書記員。審訊官說:“你應該明白我們抓你過來的目的。在此之前,我們抓過幾名支那的情報員。他們一開始的時候都很狡猾,可我們在他們身上稍稍使了點勁之後,他們就學乖了。你是中野大佐的老朋友,所以他反複叮囑我們,要對你客氣一點。如果你好好配合,坦白交代底細,太君不但會給你自由,還會給你大大的好處。”
他意識到,坐在麵前的是一名老練的獵手,他會在適當的時候拋出一個又一個套索,而每一個套索之下都會精心布置一塊誘餌。這一刻,他還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很容易就被對方套出話來。這也是他們為什麽挑這個時辰來審訊的原因。
審訊官把一張紙片遞到馬大原麵前,問:“這是你的筆跡?”馬大原點了點頭。這份密報是他在半年前發出去的,萬萬沒想到最後竟會落入日本人的手中。審訊官又接著說:“船幫有船幫的行話,馬幫有馬幫的行話。你們這一夥人也有自己的一套行話,我為了破解它,讀了十萬多條各行各業的隱語。這半年以來,我費盡千辛萬苦,已經搜集到了你們發布出去的五百多條密報。”馬大力聽了心中暗暗吃驚。在煤氣燈光芒的照射下,他有點不知所措。
審訊官單刀直入地問道:“太陽的大腳踏入馬槽,母雞躺臥在草堆中是什麽意思?”
“太陽代指日軍,馬槽代指馬家堡。母雞躺臥在草堆中,就是告訴他們雌伏暗處,不可輕舉妄動。”馬大原說出這些話後忽然漲紅了臉,一個人出賣革命秘密,就仿佛女人第一次出賣自己的貞操,總會有一種不適感。但他知道這些秘密早已掌握在敵人手中,他們向他盤問,不過是為了證實前麵那些人所言是否屬實,或者是從中打探更多的消息。
“五月十三日,我軍一名曹長被馬家堡的馬大力一箭射死,我從你當天發出的電文中發現了四個字:後羿射日。看來,太陽和日都是代指我們日本人。而向日葵指的就是那些效忠皇軍的支那人。你說是不是這個意思?”
“是的。”
“那麽,孔雀在春天就要換新羽毛又指的是什麽?”
“意思是說,鬼子,不,日本兵就要重新指派一股小分隊殺過來了。”
“五月二十日我們截獲的電文上寫著:日月星照臨馬槽。是什麽意思?”
“天有三光:日月星。意思是說日本人要在馬家堡推行三光政策。”
審訊官把幾張紙片遞到馬大原手中,讓他確證一下,他們破譯的隱語是否與馬大原的回答相符。馬大原怔怔地看著,一股化不開的濃痰依然堵在喉嚨間,讓他感到呼吸困難。
審訊官冷不丁地問道:“在我之前或身邊沒有別的女神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這不是情報。是我寫的一首情詩。”
“這首詩是寫給一個名叫劉鬱芳的女人?”
馬大原沒有答話。但他聽到這個名字時,內心卻掠過了一絲震顫。
原來,日本特務在他寄給馮桂芳的郵裹中,除了截獲一本《良友畫報》、《二黃尋聲譜》、《巷戰歌集》之外,還有一封長信,裏麵有一首獻給劉鬱芳的小詩。但日本人斷定,這不是一首簡單的詩,而是情報代碼。審訊官告訴馬大原,他們的人曾找過那個名叫“劉鬱芳”的女人,但她已經在此之前搬家了。
“怎麽,她搬家了?她現在去了哪裏?”馬大原急切地問道。
“我也正要問你。我們在她家裏還搜出了你從前寄發的書信。”審訊官把一摞書信原件遞到他眼前。看著這些所謂的“物證”,他的記憶仿佛一下子被激活了。
他一度為這個女人神魂顛倒,寢食難安,以至有一回居然把一封秘密情報錯投給了她。她後來居然也回了信,說自己雖然看不懂時下的白話詩,但明白他內心的一些想法。那封情報的確是用分行的形式寫成的,裏麵使用的都是代字,讀起來倒是真有些像白話詩。這件事給他帶來了某種啟示之光,他隱約覺得自己可以用那些情報工作中常用的代字創作一首情詩。他的創造力在那一刻迸發出來了,而且一發不可收。後來他就不知道是自己的詩句帶來了綿綿情意,還是這份綿綿情意給他帶來了美妙的詩句。當他用某種特殊的隱晦方式表達自己的朦朧情緒時,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是一名詩人了(更確切地說,他還應該是所有蹩腳的詩人中較為出色的一位)。那時候,他相信自己已經找到戀愛的感覺了。那是一種了不得的感覺,連散步、吃飯、坐著寫一兩行字都是了不得的。可是,他當初哪裏會想到自己隨意塗抹的幾行字都會變成別人眼中的罪證。
馬大原看著審訊官的臉說,向他解釋:“這真的是一首詩,除了男女的思慕之情,沒有別的意思。”審訊官也裝出一副表示理解的神情,他換了一種輕鬆的口吻,跟馬大原談起了男女之間的私人問題。在談話間,馬大原時常走神。隨著話題的變化,他的記憶似乎也出現了枝杈。每一個詞都喚起他對那個女人的美好回憶。他還真的有些感謝審訊官,如果沒有他的提醒,一些淡忘已久的細節也不會在腦海中逐一浮現,變得親切可觸。馬大原從頭到尾談論的僅僅是一些兒女私情,而審訊官所要獲取的是一些更為重要的情報信息。他們之間的談話很快就出現了短暫的冷場。馬大原已經努力做出順從的樣子,但審訊官覺得他的態度還不夠誠懇。每回他對字麵作出似是而非的解釋時,審訊官都會及時地加以盤問、求證,從而把每一個孤立的事件串通起來,變成他所猜想的那種樣子。而他的職業敏感告訴他:這種主觀臆斷往往不太可靠。顯然,審訊官對馬大原的表現還是不太滿意。
“你真的認為,這些分行的文字僅僅是一首情詩?”
“是的。”
“我可以很遺憾地告訴你,囚禁你的,不是我們,而是你自己。”
審訊官揮了揮手,示意兩名士兵帶他下去。馬大原轉身時,他又喊道:“慢著。”審訊官走到馬大原跟前,摘下了他的眼鏡,擲在地上,用皮靴踩碎了。
馬大原又重新被關進了那個黑咕隆咚的房間。他的內心越是感到恐懼,對黑暗也越是有一種親近感。他對黑暗並不陌生。從小他就喜歡那種沒有一絲光亮的黑暗,喜歡享受那種類似於尚未啄破的蛋殼的寧靜。每回他被父親訓斥之後,並不急於跑到人群中尋求安慰,而是像一個姑娘那樣把自己關在一個幽暗的房間裏,讓內心的恐懼和憋屈悄無聲息地緩釋。他甚至有點害怕外麵刺目的燈光。唯有在黑暗中,他才感覺自己是安全的、無畏的、甚至是幸福的。現在,是一個詩人單獨麵對黑暗的時辰。他在黑暗中畫了一扇窗,悄然無聲地跳了出去;在寺廟的圍牆上畫了一扇窄門,像風一般的穿了過去;在每一座阻擋他的山岩上他都畫上了一條隧道,他可以自由無礙地穿山越嶺。而時間在那一刻卻改變了方向:向前流動的時間仿佛突然被什麽障礙物阻隔了,開始緩慢地回流。
他仍然記得兩年前那個暮春發生的事。那時他作為一名熱血青年,正追隨徐秋浦做地下工作。組織原本要委派他去香港,不料在途中竟得了肺結核。起初他被醫生誤診為胸膜炎,藥物非但不能有效地控製病情,而且導致它急劇惡化。徐秋浦得知此事,就給他介紹了一位不久前從英國循道公會派來的胸外腔醫生。洋醫生診斷後認為馬大原的病情比想象的還要複雜,因此就讓他住在教會醫院留待觀察。就在他心如死灰的時刻,見習醫生劉鬱芳進入了他的生活。劉醫生每天給他吃藥打針的時候,都會帶來一本袖珍版聖經,給他念上一段聖經裏麵的話。在輕聲朗讀的間歇,她偶爾會投來一個隱含深意的眼神。這種例行的探房被馬大原幾乎視為一種神聖的宗教儀式。他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渾身都散發著不可抗拒的魅力,但最吸引他的,不是明亮的眼睛、精巧的鼻子或唇間流露的微笑,而是那雙在白大褂掩飾下微露頭角的小腳。他無法解釋自己為何會傾心於此,最終隻能歸因於家傳的癖好。富於戲劇性的事也是在那段時期發生的。那天,洋醫生解剖了一隻母猴,給那些實習醫生作實例演示。劉鬱芳和別的同事都環立四周。洋醫生剛剛打開母猴的內髒,一隻公猴忽然從窗外的電線柱上跳進來,撲到那個洋醫生身上,洋醫生出於本能,揮動了手術刀,那隻公猴的鮮血頓時飛濺到劉鬱芳的臉上。她尖叫一聲,就暈了過去。那隻公猴當場暴斃,洋醫生的脖子和臉上被它抓出了幾道深深的血痕,但他的表情仍然十分鎮定。事後,他嚴厲地批評了劉鬱芳,認為她心理素質太差,以後不許她進手術室。劉鬱芳後來給馬大原吃藥打針的時候,眼睛哭得像水蜜桃一樣。從她的講述中,他可以隱隱感覺到,她對那隻殉情的公猴懷有深深的敬意。那時,他就用聖經裏的話輕聲安慰她。等到馬大原動手術的時候,洋醫生告訴他,這次手術可能要冒一定風險,請他做好心理準備。而馬大原的回答是,他已經沒有別的期望,隻求洋醫生讓劉鬱芳在動手術的時候守護在他身旁。洋醫生經過長時間的考慮之後果然答應了。手術的進展並不順利,洋醫生打開馬大原的胸腔時,發現他的胸膜厚度竟超過了一英寸,壓住了肺部,他必須用十多個小時才能把它剝離幹淨。整整一天,劉鬱芳都堅守在手術台旁,偶爾也為主刀醫生幫點小忙。馬大原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滿含淚水的劉鬱芳。那一刻,他突然產生了一種願意死在她懷裏的天真想法。
在某一個瞬間,皮肉被竹床夾住帶來的疼痛喚醒了他身上的另一種疼痛。這張竹床仿佛變成了醫院裏的病床,而渾渾噩噩的睡意仿佛乙醚一樣,覆蓋了他身上的神經。他在恍惚中又看到了一個穿白衣的女人站在床前,她打開了他的胸腔,神情專注地看著他的心和肺。他的心在為她跳動,他的肺也在為她呼吸。黑暗早已退到一邊去。照在她臉上的燈光也照在他臉上,他那隻手的陰影正落在女人的腰間,但他們之間什麽也沒發生。他靜靜地享受著什麽也沒發生的那一刻所帶來的沉醉。
門開了,一道光柱旋轉著射進來。馬大原揉了揉眼睛,還是看不清那個人的麵目。他習慣性地做了個扶鏡框的動作,忽然想起那副眼鏡已被審訊官踩碎了。他迎著光線,努力辨識那人的麵目,問,是誰?來人答道,是我。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徐秋浦。“我聽說你被監禁了三天三夜。”徐秋浦把他扶起來,像慈愛的父親那樣拍著他的肩膀。馬大原冷笑了一聲,說:“我住的是這裏的小牢房,你住的卻是外麵的大牢房,我們之間又有什麽區別?”徐秋浦長歎一聲:“你可以罵我是懦夫、膽小鬼、出賣靈魂的人,但我還是要告訴你,不要再跟那些日本人對著幹了。”馬大原說:“我當然不會跟他們作無謂的抗爭,因為我還想活著出去,跟我心愛的人見麵。”徐秋浦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又忍住了,看到他的臉色蒼白,就帶著關切問道:“你的臉色很難看,是不是生病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嚇了一大跳,“你的高燒發得很厲害。”馬大原說:“我昨晚夢見劉鬱芳死了,被人用繩子勒死了。”
“不錯,那個劉鬱芳死了,”徐秋浦說,“但她不是被人用繩子勒死的,而是被日本特務用刀刺死的。”
馬大原似乎依舊沉浸在昨夜的噩夢之中,他的目光呆滯無神。過了半晌,他緩緩抬起頭來,問:“你剛才說誰死了?”
徐秋浦又重複了一遍:“我剛剛聽到一個消息,說劉鬱芳死了,是被日本特務用刀刺死的。”
“她真的死了?她真的死了?唔,終究是死了,死了也好,死了就幹淨了,死了我也就沒有牽掛了。”馬大原一下子就忘記了徐秋浦的存在,開始自言自語了,“不對,她是我害死的,她是我害死的。我不應該給她寫那些狗屁的情詩。字字如刀啊,是我殺死了她。我寫的每一個字都是一把刀,是我殺死了她。我是罪人,我是罪人,我是罪人啊……”
說著說著,他忽然哽咽住了。他蹲下來,使勁掐著喉嚨,發出幹嘔的聲音。徐秋浦嚇得臉色蒼白,一邊囁嚅著,一邊倒退著出來。
過了一會兒,他就帶著一名日本軍醫過來了,隻見馬大原正蹲在門檻上,整個臀部都露在外麵。他聞到了一股臭烘烘的氣味,鼻子禁不住抽動了一下:“阿彌陀佛呀,你居然在佛門聖地胡亂拉屎。”馬大原抬起頭來,眼中布滿了血絲。他用手指攪了一下臭屎,豎起來,嘿嘿笑著說:“吃屎,吃屎,吃——”徐秋浦搖搖頭說:“裝瘋賣傻這一套我也曾試過,可我很快就被他們揭穿了。”
馬大原忽然站了起來,雙手捧著一堆臭屎,一把糊在徐秋浦的嘴上,然後又俯身捧起另一堆臭屎,放進自己嘴裏。一邊嚼著,一邊自言自語:“好吃,好吃,這狗肉果然是香噴噴的。”
徐秋浦發了半天愣後,跪在地上,“哇”的一下嘔吐起來。他萬萬沒有想到,在他倒黴的日子裏,命運女神送給他的不是毒藥,也不是子彈,而是先後讓“泉州佬”和馬大原轉交的兩堆大便。
這一天清早,方可法師剛剛做完早課,看見中野竹枝微笑著走了進來。他撣落身上的幾片飛絮,緩緩坐下。
中野竹枝說:“我來到貴寺,得遇殊緣,受益匪淺。雖然在匆促間未能準備齋席,但我還是時時刻刻想請大師為我傳佛心印。”
“我不過是長行粥飯僧,小乘男子漢,還有什麽可說的?”
“今有一人冥頑不化,不知大師可否點化?”
“你指的莫非就是那位姓馬的施主吧。我聽說他信奉的是基督教,對他說法,恐怕隻是磨磚作鏡子,摶水作湯圓而已。”
“像秋浦君這種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人都被大師點化了,難道還不能說服這樣一個人?”
“他雖然是開悟了,但老衲心裏一直覺著愧疚。”
“大師何出此言?”
“從前有個老和尚,看見一個小和尚大白天還在睡懶覺,就大聲訓斥道,懶蟲,連後院的野雞都爬到桑樹頂上曬太陽了,你還趴在這兒睡懶覺。誰知這話剛好被經過窗下的獵人聽到了。言者無意,聽者有心。獵人果然來到後院,射殺了那隻桑樹上的野雞。老和尚知道後,後悔自己多嘴,從此就三緘其口,怕口業致禍。”
中野竹枝微微一笑說:“你講的這個故事我也曾聽過。不過,你隻講了一半。所以,你的話也隻對了一半。”
“願聞其詳。”
“那個老和尚閉口不說話原來也不行。有一天夜晚,有個年輕人騎著一匹駿馬經過山門,向老和尚問路。老和尚發過毒誓,故而一言不發。年輕人性急,轉身就向西跑去,但西麵是一座懸崖峭壁。老和尚想開口阻止,讓他懸崖勒馬,那年輕人卻已揚長而去。第二天,附近的人就發現山腳下有一具人和馬的屍體。我請大師為馬先生點化,也是希望他懸崖勒馬,及早回頭。”
正說話間,放生池那邊忽然響起“撲通”一聲,接著就是水花四濺。中野竹枝問身邊的侍衛,那邊發生了什麽事。侍衛跑過去探看後就跑回來,向他報告:“秋浦君不小心吃到一堆屎,其臭難當,因此就跳進水裏漱口去了。”
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名士兵跑過來報告:“那個馬大原瘋掉了。”
中野竹枝和方可法師聽後就朝士兵所指的那個方向走去。隻見馬大原手中揮動著一塊白布,站台階上大聲嚷道:“大日本帝國天皇詔曰:任命鬆井石根大將為上海派遣軍司令官,西尾壽造大將為南京派遣軍司令官,柳川平助中將為第十軍司令官,鬆井久太郎大將為十三軍司令官,十川次郎大將為第六軍司令官……眾將聽令,明日午時,五軍諸將,拔寨都起,直取黃龍府。中野竹枝,爾等領馬軍三千,夜襲馬家堡。違令者,軍法處置。”說著他嘴裏就吐出一連串“哢嚓哢嚓”的聲音。
方可法師搖搖頭說:“這位馬施主真的已經瘋了,請太君放他一馬。”
“大師有一副菩薩心腸,卻差點被他蒙過去了。我就不相信他真的瘋掉了,這種小把戲我是見多了。大師有一雙慧眼,怎麽會看不出其中有詐?”中野竹枝的臉上掠過一絲譏諷的微笑,“那天我手下的人殺鴨的時候,我聽得大師對他們說,鴨子死時雙腿蜷曲,眼睛圓睜,恐怕是鴨子本身有了病毒。你這話明著是出於一片善心,其實是存心哄騙我們。我們吃完之後並沒有什麽不適反應。大師說此人瘋掉了,怕是也想讓我們放他一馬不成?”
方可法師低下頭來,雙手合十,默不作聲了。
這時,徐秋浦已把嘴清洗幹淨,也從放生池那邊走了過來,指著馬大原說:“他瘋掉了,他真的瘋掉了。”
方可法師說:“且讓我過去看看他的瞳仁。”
方可法師走到他跟前時,馬大原忽然脫下腳上的鞋子,朝方可法師劈臉打去。方可法師愣在那裏,整張臉皮都麻木了,不像是長在自己腦袋上了。那一刻,方可法師還在琢磨著一個問題:究竟是鞋子打在臉上,還是臉打在鞋子上?過了半晌,他恍然大悟似的跳了一下,叫道:“打得好,打得好。”然後就脫下自己腳上的布鞋,抽打自己的臉。打完之後,便將鞋子放在自己的頭頂,走了。
站在一旁的徐秋浦看了看中野竹枝,又看了看方可法師的背影,咕噥了一句:“都他娘的瘋掉了。”
“不,”中野竹枝說,“方可法師好像是悟道了。”
第二天清早,中野竹枝照例去禪堂向方可法師請教佛理。方可法師緩緩抬起頭來,雙手合十說:“今日本寺要為一位施主念渡亡經了,恕老衲不能與你探討佛理。”中野竹枝見他臉色異樣,便問:“大師臉色不太好看,是否昨夜沒睡好?”
方可法師雙手合十說:“昨夜有腥風吹過我的房間,不知中野先生可曾聞得。”
“不,昨晚月色很好,我內心一片安寧潔淨,未曾聞得什麽腥風。”
“這腥風太過濃重,連菩薩都聞到了。”
“原來你什麽都知道了,”中野竹枝的嘴角浮起譏諷的微笑,“不錯,那個瘋子死了。”
“阿彌陀佛,你又殺生了。”
“不,是他殺死了自己。我給過他一條生路,可他還是狗改不了吃屎的習性,幾天前他居然在暗中給家裏人發了一份密報。”
方可法師聽到這裏,心中一凜。他記起四天前,馬大原還曾到過自己的禪堂,說他近日讀了經書,甚有心得,還說一人有病,他便不能自誇健全;一人有難,他便不能自稱安寧。然後他念及家中四弟心性浮躁,多讀佛經或可去掉他身上的戾氣,所以就想送給他讀,但現在自己身陷困境,托寄無門,隻好懇求方可法師代辦了。方可法師見他有向善之心,當即就應承下來,但他沒想到這本佛經裏麵竟夾有一份密報。
“昨晚,我手下的人截獲這個密報之後,懷疑他這兩天是在裝瘋賣傻,就讓人把他提出來重新審問。他見到我時,雖然也說了一些瘋言瘋語,可他仍然難以掩飾眼中流露的凶光。幸得大師指點,告訴我眼中有刀的人,心中也必暗藏凶器。果然,他趁我說話之際,一隻手伸進懷裏想掏什麽東西,我沒等他出手,一槍就將他斃了。”
方可法師雙手合十,念了一聲:“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中野竹枝吸了一口冷氣,繼續說:“可我還是誤會了他的舉動。事實上,他懷裏什麽也沒有。他要的就是讓我盡快結束他的性命。”
“中野先生,此人天命所係,本不該絕,你現在即便斷了他的天命,這天命也會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總有一天,他會找你討命的。”
“難道是說,他身上的天命也會轉移到大師你身上麽?”
“阿彌陀佛,我又多嘴了,我又多嘴了。”方可法師說著就脫下僧鞋,用黑糊糊的鞋底抽打自己的嘴巴。
方可法師走後,一名曹長進來報告:“一切準備就緒,請大佐發號施令。”
中野竹枝轉身向神像拜了拜,然後走出法堂,拔出指揮刀,用低沉的語調宣布:“即時開拔,夜襲馬家堡。”
日軍攻克馬家堡後,整個馬家堡又出現了駭人聽聞的災異。那天清晨,硝煙尚未驅散,一群從死人堆裏逃出來的人忽然看到眼前的樹葉都布滿了血色的斑點。他們就從一片樹葉開始推測:這些樹少說也有七八米高,鮮血不可能飛濺到那裏;起初他們以為是自己的眼睛充血所致,趕緊用手使勁擦拭,或是讓另一個人察看自己的眼膜,反複檢查後他們才確定眼睛沒一點問題;那麽,會不會是腦子出現了問題?也有人斷定這是大屠殺造成的驚恐讓人出現了短暫的幻視,但更多的人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些血色斑點是真實存在的。馬家孿生兄弟馬大智和馬大慧也遇到了相同的問題。當他們撒出一泡忍了一夜的尿時,發現尿液裏居然也摻了血。馬大智哭著說:“我尿血了,我尿血了,看樣子我也要完蛋了。”可他們很快就聽到樹林裏響起了回聲般的哭喊:“我尿血了,我尿血了。”很多人都說自己尿血了,這就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了。馬大慧低下頭,沒發現那塊被尿泡得鬆軟的泥土上有什麽血跡,就告訴馬大智說:“這不是血。”馬大智反過來問:“這不是血,那會是什麽?”馬大慧說:“我也說不清,但我可以肯定這不是血。”兄弟倆帶著一肚子的疑惑,沿著河塘向西走去。河麵上飄滿了許多吐胱而死的魚,讓人驚訝的是,這些魚身上竟然也出現了血色的斑點。他們往前走時,草叢裏忽然響起“嗖嗖”幾聲。馬大慧十分警覺地對馬大智說:“草叢裏好像有響尾蛇,我們可得當心點。”話未說完,一塊石頭“轟”的一聲炸開了。兄弟倆雙腿一軟,同時趴在地上,恨不得像土撥鼠那樣鑽進土裏麵去。後麵有人咋咋呼呼地嚷著。馬大智費了很大的勁才讓腦袋轉過來,那時他看到一名磚窯工搖著櫓,從蘆葦蕩裏冒了出來。船頭是一架重機槍,兩名日本兵正蹲在它後麵做瞄準狀。站在船頭的跛子李三挽起了袖子,衝他們大聲喝道:“舉起雙手,過來。”兄弟倆都戰戰兢兢地舉起手來,不敢回頭看,一步一步倒退著往回走。跛子李三又喝道:“轉過身來。”他們互相看了一眼,慢慢地轉過身來,雙腿彎曲著,仿佛已無力支撐身體的重量。那個磚窯工指著他們說:“我沒看錯,他們就是馬家的少爺。”隨後從蘆葦蕩裏又搖出了一艘船來,一名曹長拔出指揮刀,哇啦哇啦地說幾句什麽,前麵的船就靠到岸邊。一名士兵跳上岸,在馬大智身上搜了一下,搜出了一袋銅板。馬大慧沒等他搜身,就把口袋裏的銅板全數倒出來。奇怪的是,連銅板也在一夜之間長出了血色的鏽跡。兄弟倆跪在地上,哭著向他們求饒:“軍爺饒命,軍爺饒命。”跛子李三問道:“你們這一路上有沒有見過唐崇儒?”馬大智搖搖頭說,沒見過,馬大慧卻接過話說:“你們是在找那個酒壺是吧?我當然見過。”跛子李三問他:“酒壺是誰?”馬大慧說:“酒壺就是唐崇儒,唐崇儒就是酒壺。前些日,我還見他從河那邊劃過來,遞給我一封信,說是我三哥馬大原寄過來的。我說的句句是實話,騙你們就是狗娘養的。”跛子李三問他,那封信是否還在?馬大慧說被二娘拿去了。又問,二娘呢?回答說,二娘上吊死了。又問,那封信呢?回答說,又交給“酒壺”了。又問,那個“酒壺”呢?兄弟倆都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跛子李三不耐煩了,給他們各自扇了兩巴掌。
站在船上的磚窯工對馬家兄弟恨之入骨,通過翻譯,告訴那名曹長:馬家兄弟曾把幾塊金磚拋到十二間河裏。曹長聽了心花怒放,就讓跛子李三把馬家兄弟押上船來。磚窯工搖著櫓來到了十二間河。曹長用指揮刀指著馬大智和馬大慧,命令他們跳下去撈金磚。馬大智分辯說,那河裏麵隻有幾枚銅錢,壓根兒就沒有金磚。曹長說:“也好,你就給我把那幾枚銅錢撈上來。”馬大智和馬大慧癱軟在那裏,流著淚說:“軍爺,我們都是旱鴨子,跳下去就死翹翹了。”他們把頭磕得砰砰響,弄得曹長很不耐煩地揮揮手說:“好吧,我現在就放你們回去。”馬大智望著寬闊的河麵說:“請軍爺把船向岸邊靠一點。”曹長“哼”了一聲,拔出別在腰間的手槍說:“你們自己遊回去。”馬大智說:“軍爺,你放我這一回,我給你做牛做馬都可以。”曹長說:“你不下水也可以,那就吃我一顆子彈。”馬大慧聽了“撲通”一下就跳下了水,雙手胡亂劃著,一下子就遊出了七八米遠。曹長沉下臉罵道:“混賬,原來是個會遊泳的,連我也敢騙。”曹長手一揚,一顆子彈就擊中了馬大慧的腦袋。馬大智癱軟在船艙裏,一動也不敢動。曹長像拉弓一樣把他的耳朵拉到自己的嘴邊,拿槍對準他的腦袋說:“現在該輪到你了。”馬大智閉上了眼睛說:“我寧願死在你的槍下。”曹長想扣動扳機時,又停了下來,說:“我不能浪費手中的子彈,你自己跳下去跟兄弟死在一起吧。”馬大智大吼一聲:“弟弟我來了!”就從船上跳了下去,撲騰幾下,就再也沒有露出頭來了。曹長對搖櫓的磚窯工說:“你不是說這水下有金磚?現在你給我下去找找看。找不到的話就不用給我上來。”磚窯工雙膝一軟,跪了下來說:“太君饒命,這水裏沒有金磚,有的隻是幾百枚銅板。”跛子李三一腳跨了過去,揪住他的耳朵,罵道:“你小子真有種,拿著舊皇曆挑日子,糊弄人啊。”李三問曹長應該如何處置,曹長沉吟片刻,說:“讓他把船搖到岸邊去。”磚窯工把船靠岸後,曹長和翻譯、跛子李三等人走到了岸上。磚窯工也想跟上來時,曹長把槍對準他說:“你也欺騙了我,該死!”這一次,曹長居然舍得在他身上浪費三顆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