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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大智大慧

  馬家的孿生兄弟馬大智和馬大慧後來談起日本鬼子從飛機上投擲的第一枚炸彈時仍然心有餘悸。那天大清早,馬大慧被一泡尿憋醒了之後就一骨碌爬起來,擰著哥哥馬大智的耳朵叫嚷著:“起來起來,我們該去幹點正事了。”馬大智睜開半隻眼望望窗外,天還是灰蒙蒙的,轉過頭來,重重地哼了一聲,又把頭和身子往裏頭拱了拱,繼續睡起來。先前,馬老爺在的時候,碰上兄弟倆睡懶覺,就立馬給他們一頓劈頭蓋臉的訓斥。老爺罵人,向來不像夫子那樣斯文,而且聲音洪亮,把梁上的灰塵都要震落下來了。一年前,馬老爺得了一種昏睡不醒的怪病,兄弟倆沒人管束,也就開始心安理得地睡起了懶覺。馬大智還沒有完全被弟弟催醒,半夢半醒中,嘴裏發出一連串“嘟嚕嘟嚕”的聲音。馬大慧急了,捏住他的鼻子不放。馬大智下意識地張大嘴,嗬出一口大氣,然後就猛地睜開惺忪睡眼。馬大慧把衣裳扔過去,他伸了個懶腰,極不情願地爬起來。自從院子裏那隻打鳴的公雞被兄弟倆擰斷了脖子之後,他們就很少像今天這樣早起了。“我們比太陽起得還早。”馬大智透過窗戶眺望遠山時微笑著說。薄霧中,那些看上去仿佛粘在天幕的山影有些泛藍。兄弟倆洗漱完畢,從箱子裏各自抓了一把銅板,就出門去了。一路上,他們向所有早起的人和鳥兒打著招呼,好像他們要去幹的是一件驚天動地的事。馬府門前有一座池塘,河水在這兒匯流之後又變成暗水繞了開去。兄弟倆沿著河堤向上遊走去,兩岸的楊柳慵懶地垂著頭,那條蜿蜒的河流仿佛還在伸著懶腰。走到大河灣,他們就煞住了腳步。沿岸矗立著馬家的十二間糧倉,所以這條大河灣就叫十二間河。馬大智拿出一枚銅板,問馬大慧誰先來?馬大慧說,就以猜拳決定吧。結果是馬大慧贏了。馬大慧問馬大智:“這麽做管用麽?”馬大智說:“風水先生怎麽說的,咱們就怎麽做,管他呢。”

  前些日,風水先生拿著一個羅盤來到馬宅,見到了大姨太就問:“你可曾發現你家門前的池塘近日有異?”大姨太漫不經心地問,有什麽不一樣?風水先生神秘兮兮地說:“你們難道都沒有發現池水變淺了?”大姨太出門看了一下,果然發現池水變淺。風水先生說:“你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池水變淺是因為一些外姓人把後山那邊的河口炸開了一個大口子,讓河水呈八字形分流到村外去了。”大姨太歎了口氣說:“這年頭人都顧不過來了,誰還會在意一個水塘是深是淺?”風水先生說:“你說這話就顯得眼孔淺了,這池是你們馬家的風水池,來頭可不小,馬老爺當初說它是從天上來的,其實它是從後麵那座山的天湖上來的。你們馬家有財,全賴這生旺之水。現在水塘變淺,就是財氣外泄的預兆。”大姨太聽了風水先生的話,一下子就愣在那裏了。前天深夜,在天井裏擺放多年的大水缸忽然無緣無故地爆裂,水流嘩嘩湧出,教人不得安睡;昨晚吃飯的時辰,桌子上的四個玻璃杯竟然也無緣無故地碎裂了。這些怪事頻頻發生之後,她就覺得這座大宅子裏有什麽地方不大對勁了。經風水先生一說,她就越發覺得惶恐不安。風水先生說:“現如今這池塘脈未止而水不聚,水不聚,外氣就收不進來。來水不明,去水不暗,這就犯了形煞。”風水先生帶著大姨太沿河上溯,一邊指指點點,一邊向她解釋說:“你看這裏的大河灣,被磚窯裏的人偷偷挖了河泥,河床下沉,水位明顯低於你們家門前那個池塘,河水自然就不能順勢入注。”大姨太問他有無破解之法。風水先生點點頭說:“這事說難也不難,你們把那個八字形的河汊口補上,再把這一帶河床的土加高便是了。這土也有講究,要用黃金土,而且還要撒上三百六十枚銅板,向龍王爺買水。”一提到三百六十枚銅板,大姨太就跳了起來,仿佛身上的肉被人割了一塊。“是肉疼了吧,”風水先生看破了什麽似的微笑著說,“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這些都由你們自己做主。三百六十個銅板,一個也不能多,一個也不能少,這叫土厚埋金,有鎮河之效的。”大姨太第二天就依風水先生說的去做了。河床的土加高了之後,大姨太就打算安排人在河裏撒買水錢。大姨太自然不敢把錢交給下人去撒,思量再三,她想到了馬家的孿生兄弟馬大智和馬大慧,他們小時候就曾拿銅板打水漂,被馬老爺狠狠地打過P股。這回不一樣,拿錢打水漂是為馬家做一件大善事。

  “大哥,你說人家要是看見我們拿銅板投水,會不會又說我們是敗家子呢?”馬大慧舉著一枚銅板問馬大智。

  “風水先生不是說了,龍王爺收下了我們的碎銀,自然就會保佑我們歲歲平安。”

  “大哥,我的耳朵裏好像有一隻蚊子在嗡嗡叫著。”

  “是呀,我也聽到了蚊子的嗡嗡叫。”

  “不是在耳朵邊,沒錯,這聲音是從山那邊傳來的。”

  “我們別去管它,先把手頭的正經事做了再說。”馬大智催促道,“快一點,可別忘了念一句‘利市發財’。”馬大慧朝銅板上吐了一口唾沫,剛要念“利市發財”時,天上忽然出現了一隻奇異的大鳥。它的陰影擦著地麵飛掠而過時,馬大慧指著它問:“這是什麽怪鳥?”馬大智抬起頭,看了一下,嘀咕了一句:“我也從來沒見過,聽說前些日這隻怪鳥就曾來過咱們村子,放了一陣臭屁就走掉了。這回又殺回來了,想必是沒安什麽好心。”他見馬大慧站著發愣,就催道:“你倒是快扔呀,理它做甚。”馬大慧的手在空中畫出了一道弧線,那塊銅板就脫手而出,在水麵跳了幾下就沒入水中,就在那一瞬間,河中心忽然發出“嘭”的一聲巨響,無數道水柱騰空而起,帶著泥土四下裏飛濺。一股巨大的氣浪似乎要把他們拋擲到空中,兄弟倆趴在地上,把臉都拱進土裏去了。過了半晌,他們才膽戰心驚地抬起頭來,馬大慧哭著說:“哥,這不是我幹的,騙你就是狗娘養的。”馬大智卻仍然帶著疑惑問弟弟:“你剛才扔的是什麽?”馬大慧抹掉滿臉的泥巴,說:“你也看見了,我扔的是一枚銅板,難道會是炸藥?”馬大智接過馬大慧遞過來的另一枚銅板說:“沒錯,你扔的的確是一枚銅板。”這時,他們又看見那隻怪鳥呼嘯著從頭頂飛了過去,在遠處的農舍上空投下了一塊鳥屎一樣的東西。然後又傳來了“嘭”的一聲巨響。馬大慧指著天空中的怪鳥,用確定無疑的口吻說:“是它幹的。”

  馬大智和馬大慧後來跟村上的人談起日本鬼子投擲炸彈的情形時就不免要添枝加葉了。馬大慧說自己手中的銅板擲向空中,擊中了怪鳥的致命部位,把它打得吐了出來。

  “我的娘哎,”馬大智接過嘴說,“它吐出的可不是別的,是一枚炸彈。那隻怪鳥吐了幾次就不知去向了。”

  “不是吐,是拉,”另一個目擊者糾正說,“我看見那隻怪鳥在糧倉上空盤旋了好幾回,最後才像拉屎一樣扔下了炸彈。可它不知怎麽回事竟拉到河裏麵去了。”

  馬大慧咧開嘴,揚揚得意地說:“它是被我手中的銅板打得屁滾尿流的。”

  馬家兄弟雖然說了不少大話,可他們心底裏還是有些後怕。說大話就跟膽小鬼走夜路吹口哨一樣,吹得再響,也不一定可以壯膽。馬大慧回到家中以後才跟馬大智說了句大實話:“哥,咱們今天算是命大,要是炸彈投偏一點,我們現在就不會坐在這兒說風涼話了。”那晚,馬大慧睡到半夜,忽然抱著被子跑到馬大智的被窩裏,哭喊著:“哥,炸彈又要來了,炸彈又要來了。”馬大智在他臉上狠狠地刮了兩下說:“哪兒來的炸彈?你莫不是在說夢話?”“噓——”馬大慧豎起一根手指說,“我又聽到嗡嗡聲了。”馬大智側耳聽了半晌,忽然跳起來說:“是幾隻蚊子在叫呢。”撚亮燈,果然看見馬大慧的手上叮了幾個大包,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看見了沒有?蚊子在你身上也扔了幾枚炸彈。”

  第二天清早,是馬大智叫醒馬大慧。馬大智說:“我們該去大河灣裏投錢了。”

  馬大慧說:“還是算了吧,要是再來一枚炸彈,我可吃不消。”

  馬大智正色說:“別跟耗子似的膽小,我們都長這麽大了,也該替家裏幹點像樣的事了。”

  馬大慧嘟囔了幾聲就爬起來。兄弟倆琢磨了一下,又披衣出發了。那時太陽已照臨大地,向早起的人和鳥兒屈尊問候。

  就在日本人朝馬家堡扔炸彈的那些日子裏,馬家兄弟卻日複一日地往水裏投錢。他們投著投著,就來了勁頭,又玩起了少年時打水漂的遊戲。一枚枚銅錢在陽光下猶如中了子彈的飛鳥,在水麵撲騰了幾下,就在波光閃耀的地方消失了。他們一枚接著一枚地打著水漂,樂此不疲,也不知天色將晚。他們相信大姨太和風水先生說過的話,把銅錢撒到水裏麵,這條河流就會在白天帶來黃燦燦的金子,在夜晚帶來白花花的銀子。這一天到來的時候,人們就不會罵他們是敗家子了。

  傍晚時分,一群挖河泥的磚窯工突然從十二間河的蘆葦蕩裏出現了,一個個都赤著膀子,露出古銅色的肌肉。他們帶著泥鏟躍入水中,不過一會兒,就有人浮出水麵。站在船上的兩名磚窯工把繩索拋過去,有人接住之後又鑽入水底,沒過多久,就托出一整塊方方正正的河泥。站在船頭的兩名磚窯工各執一端,把河泥順勢拖拉上來。另外幾艘船上的磚窯工也都如法炮製。那些泥土堆積在船上,如同膏油一般黑亮,密實的可以燒磚,稀軟的雖然不堪大用,但好歹也可以作肥力。他們正幹得熱火朝天時,馬大智和馬大慧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朝他們破口大罵。那些磚窯工居然也不示弱,跟他們針尖對麥芒地對罵起來。要是馬老爺在場,他們斷然不敢如此放肆。他們也正是眼見得馬家勢頭已去,才會不把馬家孿生兄弟放在眼裏。有個磚窯工說得倒也有理有據,他說:“我們‘工’字不出頭,都是被你們這些富人家壓著了,現在我們有了土,‘土’字能出頭呀,我們連做夢都盼著自己能過上出頭的日子呀。”馬大智和馬大慧不想跟他們據理力爭,他們彎腰撿起幾顆碎石,向磚窯工那邊丟去。那些磚窯工哄然一下,就載著滿船河泥消失在蘆葦蕩裏。河麵很快又恢複了平靜,但馬家兄弟的心裏卻久久不能平靜。

  馬大慧說:“他們把我們的河泥都帶走了。”

  馬大智說:“他們把我們河泥裏的銅錢也帶走了。”

  馬大慧問:“怎麽辦?”

  馬大智說:“明天派人去磚窯找他們要回來。”

  馬大慧說:“到了明天,恐怕這些泥土都已經燒成磚了。”

  馬大智說:“生米煮成飯,我們就吃他們的飯;河泥燒成磚,我們就拿他們的磚。”

  這時,蘆葦蕩裏又鑽出了一艘船來。馬家兄弟仔細辨認,發現此人就是水驛的郵差唐崇儒。除了送信,他還有一個習慣,每天日暮時分就駕船在十二間河一帶轉悠一下,給那些晚歸的人擺渡,一直到月上東山才返船回家。即便是雨雪天氣,他也照例穿蓑衣、戴鬥笠出來。其實這一帶需要擺渡的人並不多,唐先生得了空閑,也便嘬幾口土燒酒,哼幾句酸溜溜的詩。

  就在日本人朝馬家堡扔炸彈的那些日子裏,馬家兄弟卻日複一日地往水裏投錢。

  “酒壺,”馬大智大聲喝問,“你也想來挖幾塊河泥塞龍門麽?”

  這唐先生隻有一隻耳朵,所以人們就給他起了一個“酒壺”的諢號。唐先生聽見馬大智喊他諢號,氣得下巴骨都抖動了,他“呸”了一聲,說:“你這人說話好沒道理,無緣無故就說我挖什麽河泥塞龍門,這不是咒我早死麽?”

  馬大慧湊過去說:“縣太爺後麵跟著個收稅銀的,庸醫後麵跟著個賣棺材的。你趕在那些磚窯工後麵劃過來,明擺著是不安什麽好心。”

  唐先生頓了一下腳說:“我每天這個時辰都會出來在河上轉悠,你們難道沒看見麽?我一個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又怎麽能挖得了這河裏的臭泥?”是啊,唐先生那樣子簡直就是漂浮在水麵的一朵閑雲,哪兒會跟這些臭泥為伍?

  可馬大智還是放心不下,手指河心,向唐先生警告說:“河泥裏埋放的三百六十枚銅板都是下過咒的,你可千萬別打這歪主意。”

  唐先生搖著頭笑了起來:“你不說我還真不曉得,可你這麽一聲張,讓耳朵長的人聽見了不知會怎樣。”

  馬大智看看馬大慧說:“他說的也是,以後我們說話還是留點神。”

  唐先生沒走,擱下了櫓子說:“真是巧了,我正趕著過來給你們馬家送信呢。”

  馬大智問他是誰寄來的信。唐先生把船靠近岸邊,從懷裏掏出一本佛經,打開其中一頁,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夾縫間的一張紙條,壓低了聲音說:“是關於你家三哥馬大原的。他出事啦。”

  馬大智說:“前些天他也曾寄了一本佛經過來,這番又寄了佛經過來。難道他也跟二哥一樣,看破紅塵,要做和尚不成?”

  “這一回是他的一位和尚朋友寄來的,佛經裏麵還夾著一封信,說他出事啦。”

  “看你一驚一乍的,到底出什麽事啦?”馬家兄弟都瞪大了眼等他說下文。

  唐先生把信收了回去,說:“此事隻有我曉得。你們今天對我大不敬,所以我是不會告訴你們的。你們給馬大力捎個口信,晚上讓他上我家一趟,就說有要事商量。”

  唐先生說完之後就劃著驛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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