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帶兵的日軍首領是自稱有一部分支那血統的中野竹枝。他派了一百名士兵作為先遣部隊,向馬家堡挺進。快到山隘口時,他們的部隊分為兩支縱隊,準備並行突擊。馬家堡人利用地形優勢,一邊進行零星的抵抗,一邊往後撤退。先遣部隊恐怕前方有詐,不敢貿然追擊。中野竹枝派了十幾名偵察兵去前方探測。沒過多久,遠處就響起了巨大的爆炸聲。十名偵察兵中有八名被馬家堡的亡命之徒用網罟纏住,他們在網中展開肉搏時,有人點燃了隨身攜帶的火藥與八個日本兵同歸於盡。
出師不利,中野竹枝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向一名探子打聽馬家堡的頭領時,探子用不屑的口氣說,帶頭的不過是一個不學無術的浪蕩子,除了打架和嫖娼,沒有別的本事。中野竹枝聽了卻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我們怕的不是那些熟讀兵書的支那人,而是那些不讀兵書的支那人,這些人往往會使用一些野蠻的、甚至匪夷所思的打法。”因此,當主力軍趕到時,他們並沒有急躁冒進,而是在馬家堡的防禦工事外圍部署了大量兵力。他們靜觀變化,伺機行動。與此同時他們采取了“拖疲戰術”,先是讓炮兵間歇性地發射幾枚炮彈,東一槍,西一炮,弄得埋伏在塹壕裏的馬家堡人心煩意亂,疲憊不堪。就在他們由緊張變得麻木之際,日軍的主力軍和先遣部隊在夜色的掩護下遊移到馬家堡的縱深處。在行進的途中,他們與馬家堡的一支雜牌軍相遇。馬家堡人從斜刺裏殺出來,企圖打垮敵軍的側翼,結果與側翼的先遣部隊纏上了,雙方在一片密林中展開了火拚。在密集的火力下,一個個衝鋒陷陣的勇士就像雨點觸到地麵一樣突然消失了。馬家堡人不得不迅速撤退。
在後方,馬大力下令一班人帶著婦女和孩子悉數轉移到後山。留下的兩百名壯漢,手持長矛、大刀和土銃,躲藏在城檻、暗室、虎眼、炮房、衝擊門、牆角攻擊眼、塔頭、屋頂等凡是可以猝然出擊的地方,並在每一個要塞布下了射程為三百步的三弓弩和巷戰車。
但日軍不會浪費時間跟他們打巷戰。他們先是用炮彈開道。炮彈所到之處土崩瓦飛,在上一個炮彈和下一個炮彈之間,哭爹喊娘的聲音此起彼伏。炮彈是不長眼睛的,炮彈也是不長心肺的,它隻有一隻粗暴的鐵手,可以像撕掉一件衣服那樣把馬家堡的石頭建築撕爛,讓它們重新回到了裸露的狀態。炮彈也沒有什麽可以遵循的法則,要是有,那就是把所有豎著的都打趴下,把所有完整的都敲成碎片。
真正的硬仗是在黎明時分打響。馬家堡的勇士們靜靜地等待著最後的決戰。因此,當敵人的身影猶如皮影戲中的人物在灰色叢林中出現時,他們內心中那種過度的緊張反而變成了一種驟然釋放的興奮。每個人的嘴裏似乎都吐出這樣一種聲音:嗬——
對於那些平庸的人,死亡總是騎著老馬慢吞吞地向他們走來,但對於馬家堡的勇士們,死亡卻騎著快馬向他們飛奔而來。噠噠噠的槍聲在山穀間驟然響起時,馬大力恍惚聽到了一片急促的馬蹄聲,那騎在馬上的莫非就是麵目猙獰的死神?每個人的身後都有天命潛行,誰也無法料到自己會在哪一刻倒在死神的馬蹄下。馬大力也沒有預料到敵人竟會從三路包抄過來,流星般的子彈呼嘯著從他頭頂掠過,他滾爬著找到一個新的掩體,看到一撥人馬已迅速掩殺過來。日本兵的手榴彈在他身邊炸響後,一坨硬邦邦的東西橫空摜過來,重重地打在他臉上,打得他眼冒金星,鼻子發酸,他把那東西撿起來一看,竟是一隻烏黑的巴掌,五指並攏、崩直,仿佛還有一股殺氣沒化開。
馬大力想喊出一句有分量的、鼓舞士氣的口號,一時間卻找不到幾個與之相稱的詞語;他的手做了一個掂量的動作,又無可奈何地放下了。由於憤怒而積聚起來的力量還待在繃緊的肌肉中,沒有完全爆發出來。包圍圈越來越收緊,馬大力手中的轉輪手槍竟忍氣吞聲,發不出半梭子彈。這些日本兵都是訓練有素的,槍膛裏的子彈可以被他們牢牢地控製,他們知道什麽時候該開槍,什麽時候不該開槍。而那些馬家堡的槍手們就不同了,敵人還沒有進入射程,他們就已經搶先開火,結果不但暴露了目標,還遭到機關槍的猛烈掃射。日軍高估了馬家堡人的戰鬥實力,其實他們隻需要幾十挺機關槍就足以像馬蹄一樣踏平馬家堡;而馬家堡人卻低估了對方子彈的威力,那些土槍、鐮刀、鐵鍬之類根本不能在火力密集的地方派上用場。躲在岩石後麵的馬大力看到,他們還沒來得及伸縮一下筋骨,就不明不白地送了命。他甚至覺得他們隻是不慎被石頭或樹藤絆了一跤,他們還會爬起來的,隻要他發出一聲號令,他們就會像睡了一覺重新起來幹農活那樣繼續投身戰鬥。
一名日本兵已端著步槍向他走近,他不得不放棄手槍,拔出腰間的匕首。他站起來的時候,一顆子彈衝他的胯部飛來,有一股陰風從他胯間穿過,他意識到這顆子彈已擊中了身體中最要命的地方。這名日本兵大約已打完了子彈,就舉起槍頭的刺刀一步步地逼近他。馬大力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鼓凸出來,逼視著日本兵手中的刺刀,一股憤怒使他渾身的力量突然集中到了右手。這隻手緊緊地握住腰間的短刀。他漠然地站著。日本兵大吼一聲就衝了上來。馬大力的身子向左側一閃,頭部正好撞上了對方的肩胛骨。那一瞬間他竟忘掉了自己應該把短刀放在哪個合適的地方。他試著握住五指時,手上已沒有刀了。他聽到那個日本兵在耳邊咕噥了一句什麽,就倒下了。那把短刀似乎是自己從腰間跳出來,直接插進對方的腹部,連刀柄也差點埋進去了。然後他就看見幾個日本兵從濃煙中冒出來,哇啦哇啦地叫著。他記不清楚是怎樣避開了敵人的追擊,他飛快地向一條險峻的山路跑去,連日本兵飛躦的子彈都沒追趕得上。
馬大力奔跑的樣子不像是在逃命,而是像在追殺一個仇敵。他跑過了那片當年追殺一隻野狼的草坡,跑過了那片當年策馬踏青的竹林,跑過那條當年跟蹤寡婦直到她家門口的山中小徑,跑過了那座他曾多次跟王六一女人打過野食的畜欄。
在慌亂中他被瓜藤絆了一跤,從山坡上滾了下來,跌進一堆雜草叢中,他的身體癱倒在那裏,怎麽也站不起來。起初他以為是自己的雙腿變得鬆軟了,後來才發覺真正變鬆軟的是自己腳下的泥土。下麵是一個爛泥潭。他越是掙紮,越是不由自主地往下陷。陷進去的下半身似乎已屬於泥土的一部分,他對它已失去了知覺。
他沒想到自己竟會在一個爛泥潭中結束一生。這樣的死法若是叫人見了,未免太丟份了;若是沒有人發現,又未免太淒涼。在他的想象中,自己應該像古代的英雄那樣死在戰馬上,讓戰馬馱著鮮血染紅的屍體回到親人麵前;再不濟,也應該是搬來一張代替戰馬的椅子,神色自若地坐著,等待敵人的子彈穿過胸膛。這樣想著,他反倒有了求生的欲望。他抓住那些雜草,奮力向上掙紮;那些雜草本來就紮根不深,被他雙手一抓就連泥帶土拔了起來。他拔掉了眼前的雜草之後,就看到了一丈開外的地方有一汪水潭。這下子,他的求生意誌就更堅定了。他依靠雙手把身上的爛泥捋開,一步步向前方的水潭挪動。進入水多的地方他就可以劃動雙手遊過去了。他在清水裏浸泡了很長時間,身體才慢慢恢複了知覺。他忽然記起,多年以前胡二家女人就是在這個水潭裏與他共享魚水之歡。那個女人像唱山歌一樣肆無忌憚地尖叫著,以至他不得不把她的腦袋摁進水中,讓她的尖叫聲變成一連串咕嚕咕嚕往外冒的水泡。現在他從水裏觸摸到的不是女人的體溫,而是下半身的疼痛。他想上岸包紮一下傷口。
他從水潭中爬上來,趔趔趄趄地走了一段路,忽然瞥見灰蒙蒙的山脊上出現了兩個日本兵,他們都端著槍,貓著腰,從兩個相反的方向一步步向那株大樹逼近。大樹的枝葉早已枯幹,徒具形骸,樹幹中有一個樹洞,可以藏人;他們顯然懷疑樹洞中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舉起刺刀向裏頭猛刺了幾下;裏麵空無一人,他們又抬頭看了看樹梢,依然沒見什麽人影;他們互相打了個手勢,掉轉身繼續向枯樹四周的草叢中搜尋。忽然,一個腦袋從高可沒肩的草叢中躥了出來,長發披覆,猶如一蓬亂草,分不清是男是女。一個日本兵舉起槍托朝那個後腦勺猛砸了幾下,然後就推給另一個已擺好架勢的士兵,他飛起一腳,正踢中腦門部位,那個腦袋晃蕩了一下就落進草叢中了。過了一會兒,腦袋又升上了草稈,脖子處多了一條繩圈。一個士兵抓住繩頭,把它甩到樹枝上,那根樹枝要比他高出許多,繩頭掛在樹枝上,他不得不跳起來,攥住繩頭,借助身體的重力使勁往下拉。他的身體隱沒在草叢中時,那個長發披覆的腦袋就連帶著一具看起來有些肥胖的身體迅速躥到了高處的樹梢。如果沒有脖子上的繩圈,也許會讓人誤以為他們是在玩蹺蹺板的遊戲。事實上,那兩個士兵也是把殺人當成了遊戲,而且玩得很認真。吊在樹上的人掙紮了幾下,雙腿就蹬直了。從體形和穿著來看,吊在樹上的人好像是個孕婦。兩個士兵舉起刺刀挑開了她的衣襟和褲帶,衣服就像蛇皮一樣褪了下來,一個大肚子赫然呈現。他們的刺刀先是在雙乳上剜了一圈,隨即把刀固定在雙乳之間,慢慢地向下劃拉,皮肉開裂處,噴湧的鮮血如同紅綢布那樣垂掛下來。刺刀在她的腹部頓了一下,然後就挑出一個血淋淋的肉疙瘩。兩名士兵把它當做勝利的果實高高舉了起來。
這時,一條人影忽然從草叢中躍出,用一把柴刀砍向其中一名士兵的脖子,由於角度有些偏斜,砍中了肩胛部位。中了一刀的日本兵想抽出一隻手拔手槍,卻被對方死死抱住,往懸崖邊拽。旁邊的士兵舉著刺刀衝到跟前,第一刀刺中了他的大腿,第二刀刺中了他的胸口。那個被死死纏抱的日本兵已經沒有退路了,他隻能蹲下來,用腳後跟抵住懸崖邊的石頭,兩人像相撲士那樣,互相用肩膀頂住對方的肩膀。當另一名日本兵把刺刀插入那人的後背時,反而增大了他的推力,那人借勢一個猛撲,跟那個纏抱在一起的日本兵同時跌下了懸崖。
馬大力忍住下半身的疼痛,一跛一跛地向那道山梁爬去。突然頓住,他的另一隻腳在風中收縮起來,猶如一隻獨立的公雞。那時他被眼前呈現的一幅血淋淋的畫麵驚呆了:那個日本兵為了出氣,用刺刀猛刺樹上吊著的孕婦,把她的身體戳得千瘡百孔。馬大力緊握雙拳站著。他的另一隻腳久久沒有落下。一股憤怒的火焰從丹田直往上躥,在他體內很快就蔓延開來。他的脖子變得又粗又紅,清晰可見的青筋如同燒彎的銅條一根根凸現出來。卵石般粗大的喉結一上一下地滾動,喉嚨間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有一種被壓抑下去的聲音在他體內形成了風暴,隻要他一張口,似乎就會衝口而出。但他咬緊了牙關,不讓這股風暴釋放出來。他的牙齒發出了一種類似於柵欄被風搖撼的聲音。他竭力不讓牙齒分開,上下牙團結得像一個拳頭。然而,他的嘴巴卻像裝了彈簧的盒子那樣打開了。
馬大力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腹部鼓凸出來,正是在那個部位,推動了一股巨大的氣流,它突破了舌頭的阻礙,在空中形成了聲音的颶風。
那一刻,山中突然傳出了一陣獅子吼。連綿不斷的吼叫聲穿過樹林,翻越山梁,在空氣中暢行無阻,在山穀間久久回蕩。洪亮的那一部分向高處攀升、會聚、然後迸散;而銳利的那一部分猶如鐵鎬,似乎可以挖向大山深處。
那一刻,樹葉與草屑飄蕩起來,迎麵飛來的鳥兒突然折回,西北風呼啦呼啦地吹響。馬大力的吼叫創造了聲學上的一個奇跡,但他仍然驚異於自己體內所釋放的巨大能量。
當他感到舌頭灼熱時,一條火龍忽然從他嘴裏噴吐出來。火龍先是擊中一棵枯幹的大樹,然後就燔著樹身向上猛躥。那個轉過身來用槍口指著馬大力的日本兵嚇得魂飛魄散,他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火龍已衝他飛奔過來,躲閃不及,P股就被點燃了。他就地打了幾個滾,哇哇直叫。身後那株火樹隨風仰倒,蜷曲成一團。火焰覆蓋了草地,如同流水般淹沒過來。日本兵雙手捂著P股連滾帶爬地逃出樹林。馬大力吐完了口中的火焰,舌頭卻仍然像蛇信一般吐著,但他絲毫沒有燒灼的感覺。他縮回了舌頭,還好,舌頭在他嘴裏依然保持著彈性。
山間出現吐火怪獸的消息很快就在日本兵中沸沸揚揚地傳開了。
那個火燒P股的士兵形容吐火怪獸身高一丈、有一張血盆大口,不但口中吐火,鼻孔裏還冒煙。士兵們聽了當天就不敢貿然入山了。中野竹枝認為這是妖言惑眾,擾亂軍心,因此就把那個火燒P股的士兵揪出來,讓他帶路去看個究竟。他們在山中轉了一圈,哪裏還見吐火怪獸的影蹤,隻在半山腰找到一段燒焦的殘木。
那個火燒P股的士兵摸了摸自己的P股,心有餘悸地指著它,語無倫次地說了一通。中野竹枝看了看那段殘木,又轉身察看了周圍幾株空心的枯木,然後得出一個結論:山中根本就沒有什麽吐火怪獸,這一切都是那個火燒P股的士兵受驚嚇後產生的幻象;至於那株樹之所以燃燒起來,很有可能是因為空心樹幹內的草屑受了潮氣,積久升溫,於是產生了自燃現象。
但還有一種怪異的現象卻讓中野竹枝無法解釋,那就是:一夜之間馬家堡的粉牆、山岩、木板以及人們穿的衣裳都無緣無故地出現了血色的斑點。中野竹枝讓人用水衝洗,卻怎麽也無法將它衝洗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