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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拿起農具打鬼子

  那一年夏至,馬異人的弟弟馬萬卷踏著晨露出行時,見西坡的草木有兵馬相,大呼不妙。

  也就在那一天,馬大力收到了三哥馬大原從白鶴寺寄來的一本佛經。馬大力瞥了一眼,就把它撂在一邊。還是管家心細,發現佛經的夾縫裏麵還有一張紙條。取出來展開一看,嚇得臉色都發青了。

  三天後,日本鬼子的戰鬥機就開始在馬家堡上空盤旋了。他們之所以遲遲沒有投彈炸毀村子裏的建築群,並非出於仁慈,而是因為他們已經把馬家堡作為自己下一步的軍事基地,他們的飛機在空中傲視著馬家堡,發出粗暴的狂笑,可馬家堡人還一直蒙在鼓裏。

  那一段日子,馬家堡人常常翹首望著天空,像哲學家一樣開始關注天上的事物。起初,一些人對這些蚊子一樣嗡嗡叫的飛行器產生了好奇心,大著膽子跑出去看,他們對於人類能脫離地麵到空中飛行,就像聽說表針能脫離圓心走到表殼外麵一樣感到不可思議。飛機呼嘯而過時,一些小孩子還拍著手掌歡呼雀躍。但出乎人們意料的是,一架飛機後來竟像拉屎似的投下三枚炸彈,一枚投在河裏,另外兩枚投在糧倉和豬舍裏。正是那一個年頭,在地球的另一端,德軍四千架飛機飛往英倫,對那裏的城市進行地毯式的轟炸。而日軍的飛機第七次飛往馬家堡時,竟舍不得再投放一枚炸彈,卻莫名其妙地投放了大量的蝗蟲,小氣的島國根性在此暴露無遺。那時剛好是正午,馬家堡人正在吃午飯,他們看到了窗外的滾滾黑煙,都憤怒地從餐桌邊站起來,因為他們意識到:他們餐桌上的食物已經受到了敵人的威脅。馬家堡人趕來了一群專吃蝗蟲的雞鴨,但那些蝗蟲像受過軍事訓練一樣,打一槍換一個地方,雞鴨哪裏又追趕得上;隨後人們又請來了幾名蠱師,讓他們在農作物中放蠱,卻無法把那一大片害蟲擊退。蠱師們說,這些鬼子們也是會放蠱的。夜晚的時候,馬家堡人睡得正酣,突然有幾架飛機掠過屋頂。這一回他們沒有投下炸彈,也沒有投下蝗蟲,卻投下了比炸彈更為可怕的寂靜。馬家堡人從床上滾起來,拿著扁擔、鐮刀、鋤頭、鐵槍等所有可以用來捍衛家門的東西作為武器,在緊繃寂靜中整整守衛了一夜,因為他們已經意識到:他們床上的女人和孩子,同樣受到了敵人的威脅。

  馬家堡人要作出反抗了。但他們群龍無首,不知道怎樣共襄大事。

  馬大力振臂一呼,就有一大群人呼嘯著蜂擁而至。如此浩大的呼聲讓他聽了覺得十分過癮。

  馬大力問眾人:“如果有一天,有一群強盜破門而入,要奸淫你們的妻子,你們會怎麽做?”

  “我們會舉起武器,殺死那些狗強盜。”

  “好!”馬大力一揮手說,“我希望你們全都拿起武器,像把守自家女人的貞操那樣把守我們的陣地。”

  底下沸騰了,那些人像唱對口白那樣一句接一句地高喊著。

  “鬼子有索命槍,咱們有鐵扁擔。”

  “鬼子有銅子彈,咱們有金鍾罩。”

  “鬼子有金甲兵,咱們有五行陣。”

  “鬼子要咱們喝尿,咱們就叫鬼子吃屎。”

  “鬼子搞咱們的女人,咱們就操鬼子的姥姥。”

  馬大力聽著眾人的呼聲,似乎已經看到一支披堅執銳的軍隊赫然呈現在眼前。他們穿的,分明不是土布衫,而是金盔甲。那麽多英雄好漢,每個人撒一泡尿都會把鬼子給淹死掉。

  但馬家堡人手中的零星武器從嚴格意義上說,隻是一大堆鐵器。早年間,馬家堡人曾與缽籃縣人發生過械鬥,因此,這裏每戶人家若是添了一個男丁,都要向本姓祠堂獻上三斤至十斤鐵。現在這些鐵經過生糅雜煉,終於派上了用場。但幾十把武器顯然是不夠的。馬大力規定:每戶人家出一斤鐵可以換來二十斤小麥,出十斤鐵可以換來一隻羊,出一百斤鐵可以換來三頭耕牛。短短一天內,他們就收購了三千斤鐵。七十名鐵匠,一百名爐匠花了三天三夜的時間,鍛造了兩百多件武器。那些馱馬也卸下了貨物,隨時等候派遣。男人們開始蓄胡子,喝雞血,據說那樣會使人更具鬥誌。

  古老的城牆在戰時也發揮了作用。城牆是馬家堡人的祖先當年抗擊倭寇時築造的,紅巾軍暴亂時期,城牆的周長又延伸了三四裏。城牆三麵各設二十個凸出的馬麵,此外還有四十個水門、四個城門、四座角樓。城窯裏藏有大量幹糧和水,以備不時之需;城底下設有數條狹長的磚拱暗道,可供危急時出入。城裏的院宅連接成片,現在牆與牆之間都打通了,設置了一道道隱秘的暗門。八條街道縱橫貫通,有人在那裏設置了陷阱和機栝。傳說那些日本鬼子身上有妖氣,因此家家戶戶都在門口掛起了照妖鏡、鍾馗像。

  底下沸騰了,那些人像唱對口白那樣一句接一句地高喊著。

  “鬼子有索命槍,咱們有鐵扁擔。”

  “鬼子有銅子彈,咱們有金鍾罩。”

  一天中午,馬老爺家的長工李金寶帶著鐮刀去山上割稗草時,聽到有人高聲呼喊著:“鬼子來啦,鬼子來啦……”他立馬放下手中的活,一邊飛快地奔向村中,一邊叫喊著:“鬼子來啦,鬼子來啦……”整個村子開始騷動起來了,他們再度拿起扁擔、鐮刀、鋤頭甚至板凳銅勺作為武器,跑出村外隨時準備予以迎頭痛擊。

  馬大力聽到長工李金寶的兒子阿根報告的消息後,表現出鎮定自若的神色。他拿起一張硬弓、一個箭袋、一根鞭子,朝門外大喊一聲:“阿根。”

  “四少爺,阿根在。”那個阿根跑過來應了一聲。

  “牽我的棗紅馬來。”

  這時,馬大力聽到遠處傳來了一片嬰兒的哭喊聲和狗叫聲,腳邊的蘆花雞竟無端端地嚇出一泡屎來。他見阿根遲遲沒牽出馬來,就親自跑到馬廄。阿根沮喪地說:“少爺,這馬強得很,我拉它不出來。”馬大力雙手拉住韁繩時,那匹馬鼻子緊縮,耳朵向後,顯出反抗的樣子,馬大力見它尥蹶子,就狠狠地蹬了一下馬的前蹄,那匹馬突然一躍而起,發出響亮的嘶鳴。馬大力拽住那根連著嚼鐵的粗繩,一使勁就把它從棚子裏拉出來。

  阿根在一旁提醒說:“少爺,這馬強得很,你可要當心。”馬大力用弓背敲了一下阿根的脊背說:“混賬,少爺我騎了這麽多年的女人,難道連一匹野馬都不能馴服?”他翻身上了馬背,馬的腦袋被他往下按,突然又反彈起來,兩隻前蹄高高舉起,險些將他甩下馬背。這匹馬買來不久,野性未馴。馴馬那天,馬大力不得不用一根絆馬索捆住馬的四條腿,由四個人分頭拉緊,以免它彈跳太厲害。但馬還是掙脫了繩索的羈絆,把馬大力一次又一次甩下去。馬大力使盡了種種法子都無法馴服它,最後他靈機一動,就吩咐阿根牽一匹母馬過來。棗紅馬見到母馬就火急火燎地爬到它身上,母馬閃避到一邊,棗紅馬卻不依不饒地追過來,把它逼到牆角,在它身上有節奏地聳動著。馬大力在一邊笑嗬嗬地看著,嘴裏不由發出讚歎:“我肏他四妹子,你瞧,你瞧,多俊的身手。”等棗紅馬心滿意足地從母馬身上下來之後,馬大力再度翻身上馬,這馬的性子竟溫和了許多。因此,當阿根見馬大力這一次難以馴服它時,就向他建議說:“少爺,你實在不行,我就給你拉一匹母馬過來得了。”

  “我肏你娘哩,”馬大力氣咻咻地說,“這個時辰你還有心思看它快活不成?”馬大力罵的是阿根,打的卻是馬的腦袋。馬大力雙腿使勁夾了一下馬肚子,棗紅馬長嘶一聲,就向前猛衝,四蹄搗地,就像四個鐵錘接連不斷地砸著鐵砧。

  棗紅馬跑到了北門口,那裏到處是逃難的人群,他們猶如崩散的塵土,猶如大雨來臨前湧向高地的螞蟻,每個人都向人群麇集的地方奔去;從高坡往下看,這個動蕩不安的群體幾乎就是一個手足無措的龐然大物,它在盲目地滾動,沒有方向,也沒有扭結成合力。馬大力從這些目光渙散、沒有鬥誌的人群中騎馬穿過時,感覺到有一股虛弱的氣流迎麵拂來。那一刻,他甚至懷疑自己此行的目的是否顯得過於悲壯。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遊移時,無意間瞥見一名素麵紅衣的少婦。她穩穩地坐在馬背上,處變不驚,一絲不亂。而她身後那些匆忙奔走的影子在灰塵中抖動著,散亂成一片。馬大力的馬與她的馬碰到一塊兒時,她微微地抬起頭來,朝他嫣然一笑。馬大力禁不住貪看了幾眼。他覺得這個女人有些麵熟,但一時間竟想不起來。就因為這麽一個稍縱即逝的微笑,讓他覺得,自己必須肩負起拯救馬家堡的重任。他要為這個女人的微笑而戰。

  像平素一樣,馬大力看見漂亮的女人就想上去搭訕。沒等他開口,紅衣女人就搶先發話了:“你一定不認得我,可我認得你,我很早以前就曾跟你父親見過一麵。”

  “你是誰?”

  “我是誰?你聽著,八部鬼眾有我一員,閻王殿前有我席位,盂蘭盆會上有我的份。坦白地告訴你吧,我就是將要帶你走的羅刹。”

  “你要帶我去哪裏?”

  “去另一個世界。”

  “你可真會開玩笑,你以為自己是閻羅王派來的魔鬼?我倒是聽人說過,女人就是羅刹鬼,暗裏教人骨髓枯。”

  “到了這個時辰,你還敢跟我開這玩笑。到時辰看你是不是還笑得出來。至於我是誰,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都要實話告訴你,我就是錫蘭來的羅刹。今天我要從你們身邊帶走幾個人,過些日子,我還要帶走更多的人。不過,我向來喜歡跟富人家打打交道,你若是願意捐出三十萬兩白銀,我就賜你三紀陽壽。可保你三十年間災障消滅,禍患不生。”

  “恕我眼孔淺,看不出你有什麽真本事,不如露一手給我瞧瞧。”

  “我早就露一手給你瞧了,”紅衣女人忽然露出詭秘的微笑說,“我且問你,你近日可曾發現胸口呈現異象?”

  馬大力捫著胸口驚訝地問:“你怎麽曉得我胸口有個‘王’字?”

  “這是我點上去的。你可曉得其中的奧妙麽?”

  “我問過馬異人,他說胸口呈現‘王’字乃是稱王之兆。”

  “這三橫一豎還有另一層意思,日後你我見麵,我會告訴你的。不過,那時就是你的死期了。”

  馬大力聽了這話,忽然抽出鞭子,照著那匹馬奮力抽打過去,看那人是否真的有什麽法力。

  那個手牽韁繩的馬夫連人帶馬都驚跳起來。馬夫好不容易才穩住那匹馬,走到馬大力跟前驚訝地問:“少爺,你怎麽平白無故地抽打我的馬?”

  馬大力舉起鞭子說:“我方才抽打的分明是騎在你馬上的女魔頭。怎麽,你沒看見?”

  馬夫說:“少爺定然是中了鬼子的法術,阿彌陀佛,我這馬上除了一塊紅布,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哪裏還有什麽女魔頭?”

  這時,阿根也一顛一顛地跟上來。馬大力問他:“你可見得馬上有個紅衣女魔頭?”

  “什麽也沒有。”阿根張望了一眼說,“少爺你滿腦子都是女人,這時刻心裏一亂,就難免變個女魔頭的影子出來。我爹就常常對我說,走水就是起火,走神就是見鬼。少爺怕是見鬼了。”

  “真是大白天見鬼了。”馬大力嘀咕了一句,疑心這是自己的幻覺。他使勁地眨了眨眼,再睜開眼看時,哪裏還有什麽女魔頭的影子,耳邊卻隱約傳來一個聲音,“記住我吧,我們很快就會重逢的。”

  “呸。”馬大力吐了一口唾沫,念了幾句咒語,就繼續往前行。

  過了一個村莊,他叫住一個老人問:“前方是否有日本鬼子?”老人指了指北邊那座山說:“還用問?鬼子都已經從那邊的村子殺過來了,少爺,你趕快帶著家人逃命去吧。”馬大力不聽規勸,依然逆著人流向前跑去,那些被人畜踩踏的浮土沸水般濺到臉上,竟然也是發燙的。半道上他又截住一名挑著擔子倉皇奔逃的貨郎問:“告訴我,他們有多少人?在哪個方向?”貨郎把擔子從左肩轉到右肩,騰出一隻手來揉了揉酸疼的肩膀說:“看樣子有三四百號人,正打北邊殺來。”馬大力問他是否見過鬼子的模樣,貨郎忽然瞪大了眼睛,做了一個誇張的手勢:“他們哪,一個個都矮如冬瓜,身披鐵甲,頭頂銀盔,使用的是一種十分厲害的鳥銃。我說少爺,你還是趕緊回頭吧,免得碰上鬼子自討苦吃。我這一擔貨物正愁挑不動,還不如借你寶馬馱上一程。”馬大力舉起那張硬弓在他的箱子上敲了三下,丟下一句“膽小鬼”就挾著灰塵飛奔而去。

  他跑過一個村莊,遠遠就看見三個人從山上跑下來。他們虛弱的身影在陽光中飄忽著。馬大力等他們挨近時喝問道:“鬼子呢?怎麽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其中一個答道:“鬼子正在山那邊。”馬大力又問:“這裏四麵環山,你們說的山那邊指哪一邊?”他們驚魂未定,都茫茫然地環顧四周,有的手指西南方向,有的手指西北方向。他們還沒收回手指,竹林那邊忽然響起了震天動地的呐喊,寧謐的竹林頓時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是鬼子,沒錯,是鬼子們在叫喊。”那三人嚇得連滾帶爬鑽進了亂叢棵子。他們見馬大力仍然屹立不動,怕暴露了目標連累自己,就鑽出頭來向他催喊道:“快走哇,躲到一邊去。”馬大力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是進是退。那匹馬豎起了竹葉般尖削的耳朵,馬大力把頭俯向馬耳邊,好像這樣就可以獲得雙重的聽力。他仔細聽那聲音,覺得有些耳熟,不像是鬼子的怪叫。他的雙腳踩在馬鐙上直立起來,手搭涼棚向竹林那邊望去,繃緊的臉皮忽然舒展開來:“你們看呀,是自己人。”幾個,幾十個,上百個,數百個,他們從竹林中探頭探腦地出來了。這些人都是村子裏的血性漢子,聽到鬼子進村的消息,他們都按捺不住了。正在舂米的夥計拿起了木杵,正在磨鐮的莊稼漢拿起了鐮刀,正在打馬掌的鐵匠拿起了鐵錘,正在劃船的艄公拿起了竹篙,正在開采石頭的石匠拿起了鐵釺,正在裁衣裳的裁縫師傅拿起了剪刀,正在刳木的大木師傅拿起了斧頭,正在放羊的羊倌拿起了皮鞭;還有一些人拿起了鐵鏟、鐵鍬、穀耙、瓦刀、擀麵杖、鋤頭等。

  三個躲在亂叢棵子裏的膽小鬼戰戰兢兢地站起來,向自己人揮動著雙手。他們走過來問馬大力:“鬼子呢?我們一路走過來怎麽就沒見著鬼子?難道他們既能上天,也能入地不成?”馬大力轉過頭來問那三個膽小鬼,“你們從山那邊逃過來時,不是說親眼見著鬼子殺過來了?”其中一個怯聲怯氣地說:“我也沒見過鬼子,我隻見過那幾個見過鬼子的鄰居,是他們跑過來說鬼子來了,還叫我們趕快收拾細軟逃命,這不,我慌裏慌張,連豬食都忘了喂。”另一個支支吾吾說:“真的,鬼子真的來了,我在半道上就曾聽到鬼子怪叫的聲音。”馬大力打斷他的話說:“你可以確定他們就是鬼子?”第三個補充說:“我也好像聽見了。”馬大力說:“你說好像,隻是想當然而已,說到底你們三個誰也沒有真正見過鬼子。你們方才聽到自己人的叫喊不也說是鬼子來了?”眾人聽了都發出訕笑。馬大力說:“東西越帶越少,話越傳越多。人都是這樣子,貴耳賤目,聽風就是雨。依我看鬼子壓根兒就沒來,隻是自己嚇唬自己人。”

  話剛說完,山那邊忽然響起了一連串清脆的槍聲。槍聲在空中回蕩,所有的人都抬起頭翻著白眼看天空,好像子彈會在天上變成雨點灑落。馬大力嘟噥了一句:“這些狗娘養的鬼子,飛到天上的時候就打我們地上的,站在地上的時候就打我們天上的,這明擺著是要跟我們幹一仗。弟兄們,刀趁快,火趁熱,不怕死的就跟著我痛痛快快地去殺一場。”

  幾百號參差不齊的人沿著古驛道浩浩蕩蕩地向山那邊進發了。他們的腳步聲隨同幹燥的浮土在驛道上飄揚,幾隻野兔從灌木叢中驚跳起來,憤憤地看了他們幾眼,就倒著四條短腿向山下跑去;還有幾隻正抓住樹枝睡覺的小鳥也受了驚嚇,它們抬起頭來,用倒三角眼瞪著他們,然後很不情願地拍拍翅膀,撲棱棱掠向天空。一群鳥在碧藍的天空中一圈又一圈地盤旋著,猶如一片動蕩的旋渦。它們久久沒有落下,跟地上那些人保持著足夠的距離。但它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飛得那麽高,也無法躲避飛躦的子彈。一聲槍響,這群鳥突然像瓦片般崩散,有一隻中彈的鳥落了下來,另一隻受了驚嚇也落了下來。

  馬大力快馬加鞭,搶先到達山頂。他聞到了一股燒烤獸肉的焦糊味。他翻身下馬,趴在一塊黿頭形的巨石上朝下看,山穀間飄著藍煙的地方圍著七八個人,正用削尖的樹枝叉著幾塊獸肉在火堆上炙烤;左近有四五個人,光著膀子,隻穿著一條白內褲,正站在一條清清亮亮的溪流裏,貓著腰,雙腿劈開,用刺刀叉著水底的遊魚;還有三個背著槍的人正在追撲一隻企圖逃跑的野雉雞。他們就是日本鬼子?日本鬼子就是這副匪相?馬大力的嘴角浮現出帶有輕蔑的冷笑,他回過頭來對身邊的人說:“我還以為日本鬼子有三頭六臂呢,原來他們跟咱們村子裏的小癟三一樣隻會幹一些偷雞摸狗的事。”站在身後的人指著天空喊道:“看,又有幾隻鳥飛上天空了。”那是幾隻雀鷹,它們繞著一個看不見的點,在空中畫著巨大的圓圈。它們一定是聞到了山穀間的肉香,也想嚐上一口。

  一名日本兵舉起手中的槍,朝天瞄準,那群鳥忽然散開,隻剩下一隻。馬大力對身邊的人說:“那隻鳥也是咱們馬家堡的鳥,與其死在鬼子手中,還不如死在咱們手中。”說著他就從背後抽出一支箭,站在那塊巨石上,挽弓搭箭。作為一名訓練有素的射手,他明白:射鳥時箭頭要瞄準它的前方。那隻懸在空中的飛鳥並不知道,在地上,一種最現代的武器和最原始的武器已經同時瞄準了它。

  “嗖”的一聲,馬大力手中的箭離弦飛出,中箭的鳥在那一瞬間變成了靜止的黑點,好像它已被釘在藍天上,不會再掉下來;與此同時,空中發出一聲槍響,那隻鳥晃蕩了一下,接連翻幾個滾,最後筆直地從空中墜落。那名舉槍的日本兵看見上方有人手中揚著弓箭,就哇啦哇啦地叫起來,他的同夥們都拋下了手中的野味聞聲趕來。

  “喂,拔掉你的屁塞,快報上名來,老子箭下不死無名鬼。”

  馬大力是用俯視的目光看著他們的,因此說話的口氣也帶有居高臨下的味道。鬼子又哇啦哇啦地亂喊一氣。沒有人知道他在說些什麽。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鬼子不會自稱是“鬼子”。

  十幾名日本兵以最快的速度集合到一起,嚴陣以待。他們見山上隻有幾個村夫在大吼小叫,就端著機槍在樹林的掩護下爬上山坡。馬大力善用強弓,立時舉起了弓箭,瞄準帶頭的那名曹長。“嗖”的一聲,一支利箭從他手中飛離,在空中畫出一條強勁的弧線,不偏不斜地射中了曹長的咽喉。由於使勁過大,馬大力腳下打滑,從岩石上摔了下來,身體卡在兩棵樹之間。在片刻的寂靜之後,他突然聽到一排密密麻麻的槍聲。身後幾名壯漢都應聲倒下了。幾顆子彈可能是在瞄準時普遍出現了問題,全部打偏,從他耳邊掠過,分別擊中他身旁的幾棵大樹。當泥屑和樹葉紛紛落到馬大力身上時,他才察覺到自己在這一瞬間險些喪命。隨後趕到的馬家堡人分成三股沿著斜坡衝下來,隨同他們一起衝下來的還有檑木滾石。日本兵見勢頭不對,就一邊開槍,一邊往後撤退。馬大力從塵霧中抬起頭來,看到身後躺著幾具屍體,鮮血像蟲子一樣在他們臉上蠕動著。阿根趕在槍聲遠去之後才牽著棗紅馬跑過來,順著樹藤爬下去,把馬大力從兩棵樹之間使勁拉出來。阿根的褲管盡管發出了簌簌聲,但他還是以十分鎮定的口氣對馬大力說,他沒有在戰馬上飲彈而亡,簡直就是一種奇恥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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