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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聰明人與傻子

  馬老爺發現,兒子自從病愈後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以前他的飯量大得驚人,現在卻少得可憐,而且不沾油膩,隻吃蔬食;他的身體雖然沒有以前那樣臃腫,行動卻變得更遲緩了;說話也變得異常遲緩,通常是,馬老爺清晨問他的話,要趕在吃午飯的時辰才能回答出來。兒子原本是愛笑的,現在卻是一臉苦相,一天到晚,從未在家人麵前露出過笑容。馬老爺說:“孩子,你笑一下給阿爹瞧瞧。”馬大憨抿著嘴,就是不笑。馬大憨不笑,馬老爺也就笑不出來了。

  在馬老爺看來,兒子是徹底變傻了。

  一天,馬老爺問管家:“你說說看,我們馬家堡誰最聰明?”管家說:“當然是老爺您了。”馬老爺又問:“除了我還有誰最聰明?”管家想了想,報出了馬異人的名字。馬老爺點點頭,微笑著對管家說:“照我看,你也是個聰明人,我聽說那些賣布鞋的和賣雨傘的都會讓你預占三日之內的陰陽風雨。”管家說:“我這點小聰明不算什麽,人家馬異人的本領大著呢,他能用十二條鯉魚測量出一年十二個月的雨水量。這不,他還通曉陰陽、五行、天文、地理、曆算、星算、岐黃、方輿等學問,稱他異人一點也不為過。”馬老爺說:“馬異人的本領我自然是曉得的,你再說說看,聰明的人跟愚鈍的人在一起,會讓聰明的人變得愚鈍,還是讓愚鈍的人變得聰明?”管家回答:“自然是愚鈍的人變得越來越聰明。”馬老爺揮揮手說:“好吧,你現在立即給我去請馬異人。”

  管家備了厚禮卑辭請來了馬異人。馬老爺對他說:“我的兒子越來越叫我難以琢磨了,他繼承了我的身體,卻沒有繼承我的才智。所以我想請你做他的導師帶他出去遊曆一番。”

  馬異人說:“我很願意。”

  馬老爺說:“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怎樣點化他,我希望我兒子回來之後跟從前有點不一樣。”

  馬異人說:“大少爺雖然生性愚鈍,卻生在富貴人家,這是天賜的福氣;他若是變得太聰明,上天也許會心生嫉妒,反而對他有所不利。”

  馬老爺說:“你這話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很沒有道理。”

  “那麽我就講個故事說給你聽,”馬異人說,“從前我們馬家堡有個破落戶,本來就衣食不周,可他偏偏又被人冤枉偷東西,活活給打折了腿。從此他再也不能靠打短工維持生計,隻能淪落街頭,做了乞丐。但他行乞的時候,卻是天天有吃有喝,無憂無慮,這是為什麽?因為人家見他好端端一個人弄成這副頹廢模樣,都心生憐憫,丟給他銅錢或剩菜殘羹。不久之後,有個好心的郎中給他治好了那條瘸腿,但乞丐後來非但沒有感謝郎中,反而還埋怨他,這又是為什麽?因為人們見他雙腿已被治好,就不再把東西施舍給他了。”

  “按照你的說法,傻人也有傻福,他就不需要變得聰明嘍?”馬老爺說,“聰明人其實也有聰明人的福氣,隻是因為他天性聰明,人們就覺得這是他應得的。先前有個好心人告訴我,福氣是有一定量數的,不能太滿了。於是我就聽他的話,讓全府上下厲行節儉;可是,那些替我們裁衣裳的人、送豬肉的人、甚至掏糞的人都紛紛表示不滿,他們說,這樣一來,他們的生意就清淡了,日子也難過了。所以說,聰明人的福氣也都是上天賜給他們的,想擋也擋不住。我兒子的聰明勁若是增加了幾分,福氣未必就會因此而減損幾分。你說是不是這樣?”

  馬異人知道,馬老爺與人辯論,是一定要占上風的,所以他也就不做聲了。

  馬老爺說:“智也罷,愚也罷,各人都有各人的造化。就讓我的兒子隨遇而安吧。”

  馬大憨就這樣跟隨馬異人上路了。馬異人想撬開他的嘴讓他說話,竟比撬開小孩子的嘴讓他吃藥還難。可是,自從一個小女孩送給他一朵野花後,他竟像突然開了竅似的滔滔不絕地說起話來。一路上,他向馬異人問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問題。

  “師父,天地萬物是由什麽構成的?”

  “天地萬物是由金木水火土構成的。”

  “那麽人是由什麽構成的?”

  “人是由陰陽化生的?”

  “那麽什麽是陰陽?”

  馬異人指著路上的一個男人說,這是陽,又指著路上的一個女人說,那是陰。馬異人指著山的南坡說,這是陽,又指著山的北坡說,那是陰。馬異人接著又告訴他,太陽是陽,月亮是陰;山陵是陽,山穀是陰;明是陽,暗是陰;白晝是陽,夜晚是陰;上升的火是陽,下流的水是陰。馬異人又攤開自己的手說,手背是陽,手心是陰;五根手指是陽,十根手指又是陰。馬異人又指著煉丹所用的硫黃和水銀說,硫黃是陽,水銀是陰。馬大憨發了一陣子呆後說,我明白了,鋸子是陽,木頭是陰;紐扣是陽,扣眼是陰;立是陽,伏是陰;醒是陽;睡是陰;呼氣是陽,吸氣是陰;出恭是陽,進食是陰。

  到了晚上,馬大憨仍然纏著馬異人問陰陽之事。

  “師父,黑是陰,白是陽,是這樣?”

  “是這樣。”

  “你說世間萬物都可以分為陰陽。那麽黑與白之間的灰色是陰還是陽?”

  馬異人覺得,傻子問的話有時也會讓聰明人頭痛。他沉思片刻後就這樣回答:“灰色既不是陰,也不是陽,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問題,說起來太深奧,你是不會明白的。”

  馬大憨又接著問:“師父,男人是陽,女人是陰,是這樣?”

  “是這樣。”

  “你說世間萬物可以分為陰陽,那麽村子裏的人有時為什麽會稱你是陰陽先生?難道你既是陰也是陽,或者說,既不是陰,又不是陽?”

  “蠢驢!”馬異人敲了一下馬大憨的腦袋說,“陰陽先生豈是陰陽人?”

  那時,馬異人覺得,聰明人是不能向笨蛋說一些太聰明的話的,那樣隻會讓愚者更愚。

  師徒二人向西走了三天三夜,來到一座地處山陬海隅的城市。這裏有三條河流穿城而過,匯流入海。自從河運衰落之後,海禁就被官府取消了。海上貿易使這座城市再度變得繁盛,載重量可達三四百石的船舶帶著瓷器、茶葉、絲綢等物品駛往海外,然後又帶回了白銀和一些新奇的洋玩意。所有的商船都是從東南方向駛來的,這並不是說西南方向並未開辟航道,而是因為那裏的海域十分危險,迫使來往的船隻不得不繞道而行,否則不是被風浪吹打檣傾楫摧,就是觸礁沉沒。至今沒有一艘商船抵達過那片海域中的海島。在這座城市待膩的人都會在茶餘飯後宣稱:他們最大的願望就是到海那邊的島嶼上過一種神仙般的日子。有些人曾把這個夢想付諸實施,卻由於風急浪高而不得不退縮回來;也有一些出於好奇,或是為了顯示膽識的年輕人,不聽奉勸,貿然前行,結果都像人們所預料的那樣,在驚濤駭浪中紛紛落水,有的葬身魚腹,有的變成肥胖的浮屍被潮水衝回來。偶爾有一兩個僥幸逃生,他們回到陸地之後,總是要把海上的冒險故事肆意渲染一番,一些讀書人把它編成故事賺了一筆不菲的潤格。總之,那座海島經過人們的想象、猜測、臆度,變得越來越神秘、誘人。人們對自己生活的這座城市表示不滿時,就會把理想中的生活搬到海那邊的島嶼上。他們覺得那裏一定是極其美好的。

  馬異人站在海岸上眺望遠方時這樣對馬大憨說:隻有修煉成仙的人才能登上那座島嶼。

  他們離開了稠人廣眾,來到深山密林。在一座古井旁他們停了下來。馬異人說:“我要在這裏開井置爐,煉製金丹。”馬大憨問他煉製金丹有什麽用處。馬異人說:“我如果煉成金丹就能像仙人那樣飛到海那邊的仙人島上。”馬大憨聽管家說過,仙人大都是騎著那種紅嘴白羽的長腳鳥飛來飛去的。因此他就問馬異人:“你是騎著仙鶴過去?”馬異人麵色莊重地點了點頭說:“我若得道成仙,就送你一隻仙鶴。”馬大憨說:“算了吧,我太肥胖,恐怕連兩隻仙鶴都背不動。”

  那天,馬異人讓馬大憨下山去買雄黃和雌黃。到了傍晚,馬大憨竟是兩手空空而歸。馬異人問他為什麽沒買到雄黃和雌黃。馬大憨就把自己眼睜睜被人“拿”去錢袋的事說了一遍。

  馬異人說:“既然遭竊,你就應該早些回來,為何直到傍晚才回來?”

  馬大憨說:“我一直在大街上尋找那個拿我錢袋的人。”

  馬異人問:“後來你找不到了是不?”

  馬大憨說:“後來我在市梢頭找到了他,我向他要我的錢,他居然說錢已經花光了,要拿就把他的一身新衣裳拿去。”

  馬異人又問:“那麽你又怎樣回答他?”

  馬大憨說:“我要的是錢,當然不會要他那身新衣裳。”

  馬異人露出了譏諷的微笑:“你真蠢,他那身新衣裳難道不是用你的錢買的?既然要不到錢,你就應該把它扒下來。”

  馬大憨搔了搔後腦勺說:“他用我的錢吃了一頓飯,難道我要把他拉出的屎也拿回來?”

  馬異人一時間竟被他反駁得目瞪口呆,隻好苦笑著說:“沒想到你這胖大腦袋瓜還藏了一點小智慧,也不枉跟我走一遭。”

  馬大憨得了誇讚,露出一臉憨笑說:“我爹說過,腦袋瓜裏的智慧用了還會長,你不用這東西,它還會長在那兒,爛不掉的。不像錢,多拿出一分,自己的口袋裏也就少一分。”

  說到錢,馬異人忽然想起,馬大憨臨出門時,二姨太曾塞給他幾塊黃燦燦的金子。因此他就對馬大憨說:“買不到雄黃和雌黃也就算了,你把懷裏的幾塊金子先借我用一下,等我煉成金丹後,也送你一枚。”馬大憨聽了立即把懷裏的幾塊金子取出,遞給馬異人。馬異人說:“你朝金子唾一口,求求利市。”馬大憨就朝金子唾了一口。

  “既然我收了你的金子就先教你一點道家的法門,”馬異人盤腿坐在丹爐旁說,“我們的祖師爺想了一籮筐的問題,可是最後隻悟透一個字,這個字表達起來最簡單,卻也是最能直指本心。”馬大憨問他那是什麽字,馬異人神秘兮兮地說:“那就是‘一’字。”

  馬大憨問道:“你常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又是什麽意思?”

  馬異人說:“當你忘記萬物時,就知道‘一’是什麽意思了。”他豎起一根手指,拖長音調念道:一。馬大憨也跟著他拖長音調念道:一。

  馬異人說:“凡物無成與毀,複通為一。一而二,二而一。一在三在,一亡三亡。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太一出兩儀,兩儀生陰陽,陰陽變化,一上一下。一滴春雨一滴油。一寸光陰一寸金。一個人一副相。一味藥一個性。吃人一升,還人一鬥。得人一牛,還人一馬。聰明人一言,快馬隻一鞭……咳,咳,你懂我的意思麽?不懂你就給我聽著。當你參透了‘一’的玄機,你就無往而不利了。煩惱的時候,‘一’會賜你清淨,膽怯的時候,‘一’會賜你力量,缺錢的時候,‘一’會送你金銀。”說著他就把馬大憨給他的金子放進丹爐。他用加鹽黃泥密封丹爐之後,就搬來葦草、木炭、穀糠之類生起火來。他就坐在丹爐旁,又是煽火,又是念咒,在馬大憨看來,馬異人一點兒也不像個煉丹士,倒像個煙熏火蒸的爐兒匠。

  七七四十九天之後,馬異人煉就了兩枚金丹,他喜顛顛地抹掉臉上的煙灰,卻抹不掉滿臉的憔悴。他原本想送給馬大憨半粒金丹,但後來細細一想,覺得馬大憨資質太差,即便成了半仙也難有作為。於是他就把兩枚金丹都放進了自己的肚子。他對馬大憨說,他已進入化境,現在可以用自己的道行來驅使萬物。他對天上的白雲說:停住;他對南風說:向西;他對一場大雨說:回去;他對地上的流水說:分開。他對著空氣指指點點,如同指揮百萬之眾的將士。

  馬大憨說:“師父有這等本事,可不可以把我變瘦?”馬異人對著馬大憨念了一句咒語,然後對他說:“你現在去照一下鏡子,看是不是瘦下去了。”馬大憨用馬異人的照妖鏡一照,發現自己果然瘦了一大圈,下巴的贅肉也不見了。其實馬大憨並非一下子變瘦的,而是上一回大病一場後慢慢變瘦的。大凡胖子最怕兩件事:上秤子和照鏡子。多年來,馬大憨一直不敢拿正眼照照鏡子,所以他變瘦時,自己也渾然不覺,還以為是馬異人在他身上施行了什麽法力。

  馬不知自己臉長,牛不知自己角彎。人也是這樣,把別人的麵相看得一清二楚,卻往往看不到自己麵相的變化。馬異人並沒有察覺到,自己的滿臉紅光其實就是一種可怕的回光返照。當他一頭栽倒在煉丹爐旁時,他也仍然沒有想到,那兩枚金丹已把他的內髒腐蝕了。直到他再也無法支撐著坐起來時,他才感到體內的真氣已慢慢耗光了,生命已走到了盡頭。但他不想讓馬大憨知道自己是誤食丹藥而死,他在臨終前仍然表現出鎮定自若的神態。他囑托馬大憨說,他已修煉成仙,他的靈魂一旦飛升,肉身就會變成一堆廢物,因此在他閉氣之後,就應當把它投入火爐,跟金丹一道焚化。

  馬大憨按照他的囑托,在他閉氣之後把他的肉身投入了煉丹爐,同樣用加鹽黃泥封上。過了七七四十九個時辰,爐火熄滅了,馬大憨把骨灰取出,跟兩枚未曾焚化的金丹一並埋進黃土裏,然後在黃土堆上種了一棵小鬆柏。馬大憨麵對那一堆黃土說:“師父,現在你已經集金木火土為一身,隻差一樣水了,弟子這就給你吧。”說完之後他就解開褲子,叉開雙腿,在馬異人的墳包上結結實實地撒了一泡尿。

  馬大憨用剩餘的錢買了一艘小船,決意到海那邊的島嶼上。根據當地漁民觀察信風、潮汐後所得的經驗,每月中有幾天是不宜出海的,而每日中有幾個時辰是忌諱陰陽子午的。但馬大憨對此卻是滿不在乎的。他在一個陰沉的天氣裏糊裏糊塗地駕船出海了。出了海口,風急浪高,整艘漁船像是被開水兜頭淋燙的耗子那樣上躥下跳。馬大憨不會遊泳,這下子要是船被大浪掀翻,就會像馬家堡人說的那樣:掉下來是秤砣子,浮起來就是秤杆子。馬大憨對著洶湧而至的浪頭,豎起了一根手指念道:一。一個浪頭轉眼之間就退了回去。馬大憨暗自得意地想,看來這個“一”字要少用為妙,說多了恐怕就不靈驗了。這樣想著,他就把喉嚨裏那個剛要吐出的“一”字混合著鹹腥的海水咽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把它藏著掖著,好像肚子裏也有一個裝話語的口袋。他還沒緩過勁來時,浪頭又去而複返了,而且比前一陣子更猛烈,一次次地撞擊著船身,那樣子更像是一個性情暴烈的父親用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著一個無處躲藏的孩子。馬大憨在情急之際又念了一聲“一”,這一下居然沒有頭回奏效,一陣強勁的颶風從海麵猛削過來,風助浪勢,浪借風勢,把他卷到了空中。馬大憨在空中手足無措,亂了方寸。那一瞬間,他還以為得道成仙的馬異人會用一隻看不見的仙鶴把他托舉起來。因此他就大聲念出了“一”字,作為對接暗號。但風浪的聲音實在太大了,師父向來重聽,敢情沒聽到他的呼聲。他又被颶風裹挾著向下俯衝,一個浪頭如同饑餓的野獸,向他猛撲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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