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金德福戲班悄無聲息地撤走了。馬老爺晨起如廁時,有人跑過來向他報告這個消息。“真是奇了,他們活像夜露似的,太陽剛一出來就不見蹤影了。”那人說話時露出滿臉的無奈。看樣子他是替馬老爺辦事的,金德福不辭而別,他自然難脫幹係,但他沒敢提起馬老爺昨晚羞辱女藝人一事。他隻是一徑地搖頭歎息:“沒戲了,沒戲了。”馬老爺覺得,一大早聽人說“沒戲了”似乎有些不太吉利,他皺起眉頭,帶著厭惡的口吻說:“出去,出去。”其實,他這話有一半是對自己體內那些難以排出的東西說的。他在那張挖空的杌凳上已整整坐了三炷香的時辰,但裏麵的東西仍然頑固得像一塊石頭。馬老爺擠得滿臉通紅,鼻尖冒出了細密的汗珠,齒縫裏發出了煩躁不安的噝噝聲。馬老爺意識到,自己患的正是便秘症。他細細想了想,發覺自己昨天觸犯了兩大禁忌:朝東方打三個噴嚏、摸女人的大腳。
當長工李金寶接連幾天發現老爺的糞桶空無一物時,他預感到馬老爺的身體不妙了。那天大清早,他照例來馬家後院挑糞,看見馬老爺正蹲在茅廁上訓斥垂手而立的仆人,仆人伸出一根手指頭露出苦瓜臉說:“老爺,這太髒了,我不幹。”馬老爺拍著馬桶板罵他混賬。李金寶好奇地探進頭來,問他身體是否不適,馬老爺隻是用粗重的鼻音示意他出去。
整整一天,馬老爺的臉色跟天氣一樣,都是陰晦無光的。到了午後,天色一下子就暗了下來,雲層像土坷垃似的堆疊起來,在空中築成了一道高大的堤壩。但裏麵的積水看樣子是攔也攔不住了,外圍已有了隱隱的鬆動,似乎被風輕輕一捅就能捅破。一陣雨前風過後,緊跟著就是嘩啦一下,空中的堤壩坍塌了,一場大雨從天而降。雨水把地上發出的喧囂的聲音都湮沒了,天地之間頓時填滿了雨的聲音。馬老爺沒有朝窗外看,但他能根據水坨子落地的聲音感覺到這場雨有多大。馬老爺沒有興致看雨,雨在窗外忙碌地跑動,似乎也沒興致看馬老爺。馬老爺是喜歡陽光的,因為它偶爾會像老朋友似的進來探望一下。雨和陽光一樣,都來自天上,但雨腳總是筆直地落地,沒有向人問安的意思,不然就是被風慫恿著飄蕩進來,是一副存心要來叨擾的樣子,而且總給人一種口水四濺的壞印象。在這個節氣上忽然下一場大雨,對外麵那些莊稼漢來說,就好比冬至的一場大雪。他們可以袖著手,蹲在簷頭下,看雨,什麽陽春活都可以放下來。一些剛從水田裏上來的人像泥鰍似的在路上遊走著,他們跟婦人們的嬉笑聲像狗尾巴似的掃來掃去。馬老爺不喜歡這些人,他們總是把偶爾生點小病或下一場大雨看成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因為那時候他們就可以有理由偷懶了。馬老爺坐在馬桶上,低聲詛咒著外麵的鬼天氣。
馬老爺讓管家請來了村裏一名會點小丹方的郎中。山這邊的郎中總是不受人尊敬。他一開口說什麽吃五穀蟲以助消化,馬老爺就皺起眉頭哼了一聲。山這邊的郎中走後,馬老爺就對管家說:“我認識此人,他爹就是個地地道道的庸醫,自知醫術平平,連在本地行醫都不敢,早些年就跟騙子一樣,跑到外麵到處遊醫,還時常換地方、改名字,這號郎中,即便給你開一劑甘草,你也要掂量掂量。”管家見是這樣,又請來了一位山那邊的郎中。山那邊的土地和空氣也是姓馬的,因此說到底,山那邊的郎中終究還是馬家堡的郎中。但隔著一座山似乎就有些不同了。說起病因,山那邊的郎中分析說,這是吃中藥過多所致,而且他斷定這些中藥中含有多量炮製的大黃,大黃一旦停用,就有可能帶來便秘。馬老爺問他應該如何治療。山那邊的郎中慢條斯理地說:“既然不能排糞,隻好本末倒置,讓你服用催吐劑。”馬老爺聽了大為光火,他說:“豈有此理,難道你要把我的嘴當做那玩意兒?”在管家的好言相勸下,馬老爺的耳根才軟下來,他最後表示可以暫且試一試。服用催吐劑時,馬老爺想起了宋舉人說的“本末倒置法”,想起了女先生的那雙大腳,忽然感到胃裏一陣惡心。過了一會兒,他開始撕肝裂肺地嘔吐起來,直到最後看到了一堆綠色的汁液。馬老爺覺得山那邊的郎中讓他丟盡了臉麵,他發誓:假若下次再碰到這個該死的郎中,他會卡住他的喉嚨讓他也嚐嚐催吐劑的滋味。
催吐劑說到底是治標不治本的,馬老爺的便秘症整整持續了六天。這期間,他吃過黑醜疏瀉膏、理氣通腸丸、神曲消導丸、健脾平胃丸、皇家潤腸丸等等,都沒有絲毫作用。馬老爺“蹲不下去”的消息很快就在馬家堡傳開來。有人送給他金肛門,希望他早日大便暢通;有人向他獻詩,祝福他肝木蔥蘢、心火調和、脾土豐腴、肺金閃閃發光、腎水源源不斷;為了馬老爺的病,中醫們翻遍了古今所有有關疑難雜症的醫書,結果是各有各的說法,誰也不服誰。馬老爺見了恨恨地說:“鐵匠要是太多了也不是一件好事,他們難保不會把一塊好鐵打爛掉。先前有個人,頭發長得好好的,卻愣是掉光了,你可曉得這是什麽原因?”管家搖了搖頭。馬老爺便接著說:“此人除了有一個跟他一樣老的大老婆,還有一個比他年輕半個甲子的小老婆。小老婆為了讓他看上去像自己一樣年輕,就拔掉了他頭上的白發;而大老婆為了讓自己在他麵前不顯老,又拔掉了他的黑發。那人於是就變成禿頭了。”管家明白這話裏麵的意思,隨即就把那些上門的郎中婉言謝絕了。為了馬老爺的病,一些地方縉紳向附近各地分發帖子以重金延請最優秀的西醫,結果每個自以為是最優秀的西醫都提來一隻藥箱,還沒會診就先把中醫貶損了一番。馬老爺生平最瞧不起西醫,他們不會看舌苔、不會把脈,不會寫脈案,這算什麽名堂?因此,當他們在馬老爺的廳堂裏七嘴八舌時,馬老爺就像趕麻雀那樣轟走了他們。自從馬老爺得了便秘症,馬家堡人就對這種病症另眼看待了。有些疾病,像癰疽、癩瘡、黃胖等等,似乎理應落在窮人身上,而有些疾病,像牙痛、腰痛、腎虛等,似乎隻有出現在富人身上才算得體;窮人若是生了富人的病就會被人說成是附庸風雅,富人若是生了窮人的病,則會被說成是未能免俗;但無論是什麽疾病,落在窮人身上都是討人嫌的,落在富人身上卻是可敬的。像便秘這種病,早些年是無人說好的,自從馬老爺生了之後,就被人定為“富人的病”。
馬老爺後來懷疑自己是否中了邪,於是又請來了山那邊的白雲山人。白雲山人在言談之間有一種故弄玄虛的味道。他問馬老爺:“你說說看,現在站在你眼前的有幾個人?”
馬老爺左右掃視一遍說:“當然隻有一個。”
白雲山人拂髯笑道:“你眼中所見的人隻有一個,而我眼中所見的人卻有三個。”
馬老爺環顧四周後驚訝地說:“這裏明明隻有你我二人,怎麽可能還有別的人?”
白雲山人說:“我所說的三人,是指過去的你、現在的你和未來的你。”白雲山人接著就向馬老爺大談自己的道行:他從女人的一滴月水中能照見跟她睡過覺的男人;從嬰兒的一滴臍帶血中能照見他兩百年前的祖先;從男人的一滴精液中能照見他的後世子孫。
馬老爺朝地上吐了一口痰,問他從中看到了什麽。白雲山人彈掉直綴長袍上的一粒灰塵,坐下來,端詳了一番說,他已經照見了馬老爺身上的疾病。他認為這種病用中西醫二法都是不能醫治的。
“那我該怎麽辦?!”馬老爺從床上驚跳起來問。
白雲山人不慌不忙地說:“確切地說,你沒有生病,而是中了蠱。”白雲山人問他最近有沒有得罪過異人或是沾染過什麽異物。馬老爺被他這麽一點,就越發相信,自己的病症與那個女藝人有關,於是就把賽腳會那天如何戲弄女藝人的事如實說給白雲山人聽。
白雲山人沉吟了片刻說:“那個戲子是會放蠱的,她把腳上的穢氣傳給你之後,你沒有淨手就吃飯,故而就得了此病。”
“豈有此理,”馬老爺勃然大怒說,“我這就派人去抓那個刁婦,就是鑽天挖地也要把她找出來。”
白雲山人搖搖頭說:“沒用的,沒用的,據我所知這女人不是金德福戲班裏的人,而是外路人,上一回有人對她非禮,她也在那人身上放了毒蠱,現在那人吃什麽吐什麽。我去金德福戲班找過她,戲子們說此人十分怪異,嘴裏噴出一股火焰,人就消失了,這些日再也沒見著她。我給她們每人的門口淨了地,貼了一道符,她們這才放下心來。”
白雲山人也照例在馬府門口的路上撒了一把灶灰,然後拿著掃帚一路掃過去,據說,這樣就能掃除放蠱者帶來的一部分穢氣。白雲山人還主張馬老爺在自己的睡房中另辟一間茅廁專門用來收集穢氣;此外還要在廁中設置一條排糞管道,用來疏散穢氣。馬老爺立即吩咐下人著手照辦。這一做法後來盡管沒有靈驗,但它卻帶來了建築學上的一次革新,馬家堡的富人打那以後,像模仿馬老爺的外八字行走姿勢那樣,也開始模仿馬老爺在自家的睡房中另辟一間茅廁。這就是馬家堡人在國民中最早使用衛生間的一個例證。
那段日子,馬老爺通常是坐在馬桶上接見來訪的客人。其中有一班客人是從山那邊來的。山那邊的人與馬氏家族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他們的祖輩原本都是一些外來流民,是馬老爺的祖輩給他們印信執照讓他們去山那邊開墾荒地,他們當中有些人拜馬氏族人作幹兒子,改姓為馬,以後馬氏家族舉行春秋二祭,他們都不會漏掉參加,每次祭祀完畢,馬老爺都要給他們一些牲畜鹽蔬作回禮。山那邊的人也把馬老爺當成了自家人,凡是遇到什麽重大的事都會過來找他。這回是來報告汛情的。他們還預先送來了“仁粟”的匾額,明擺著是要馬老爺出些錢糧。
馬老爺本來是不想接見他們的,但他們硬是磨著不走。去年冬天,馬家堡接連三個月不下一滴雨,也是他們帶著幾個老族人來找他,好像馬老爺除了管地上的事,還要管天上的事。現在雨水太多了,他們又來找他說事,說山那邊發了洪水,衝毀了多長的河堤,淹沒了多少畝良田。馬老爺隔著布簾聽見那個帶頭的老漢說,山那邊的水田差不多已變成了鹽堿地,今春是沒法子種稻子了,不少人家的穀物也被大水衝走了,現在都在等米下鍋。
馬老爺皺著眉頭說:“現在都是民國了,你們難道以為我還是吃皇糧的?”
邊上的老人說:“宣統爺已經不是紫禁城的宣統爺了,但馬老爺畢竟還是馬家堡的馬老爺呀。換句話說,馬家堡也是馬老爺的馬家堡。老爺常說一草一木總關情,現在鬧出了人命關天的事,你總不能撂手不管吧。”
馬老爺說:“你們的難處我哪裏不曉得?早些年我還替你們上請裁減征收錢糧浮費,這功德事都是刻在碑上、寫在村誌上的。這些年來,你們也太不爭氣了,越窮越懶,每逢水旱兩災還有臉向我要錢要糧。”這些人原本是來要求馬老爺周濟錢糧的,現在卻被他當做敗家子教訓了一通,他們都低下了頭,默不作聲。屋子裏是一片膠著的沉默。
馬老爺說了些過火的話後,怕他們那張老臉磨不開,因此,語氣又轉向了溫和:“你們那邊鬧水災,我何嚐不是憂心如焚呢,可是我現在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這樣吧,我給你們出一個點子,你們方才好像是說鹽場被海水衝毀了,湧進水田裏,下個月不能下種,現在我建議你們幹脆就讓災民引水種鹽,到了大暑或立秋,我可以拿穀物給你們換顆鹽。鹹田嘛,再不濟還可以種苧麻或甘蔗什麽的。以後有了收成,也可以拿這些跟我交換糧食。”
帶頭的老漢說:“到了那個時候隻怕那些災民早已餓死了。”
馬老爺坐在馬桶上放了個響屁說:“常言說得好,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我給你們出了這麽一個好點子等於是把銅鈿子兒放進你們的口袋裏,你們應該感謝我才對。”眾人搖了搖頭,老大不情願地走了。
馬老爺知道這事還沒完,以後山那邊還會派一些德高望重的族人來叨擾,因此也就索性閉門謝客,一應雜事都交給管家來處理。管家做事忠厚,他是信得過的。每天辦完事,管家就帶著記賬或記事的粉牌過來一一匯報。管家對馬老爺說,他看見老爺半個多月沒出恭,自己居然也急得好幾天拉不出屎來。馬老爺聽了又好氣又好笑,這好比說有人看到別人在大熱天裏大汗淋漓,自己身上也莫名地燥熱起來,看到別人的傷口流血,自己身上也隱隱作痛起來。馬老爺拿不準管家說的是真有其事,還是故意討他歡心。他看著管家那副痛苦的表情,便覺得自己的痛苦似乎也減輕了一分半毫。
“外麵雨都停了麽?”馬老爺半閉著眼睛問。
“托老爺的福,雨已經停了。”管家回答。
“你看明早太陽會不會出來?”
管家患有關節炎,他能準確地預測天氣的變化。
“天邊還沒刮起驅雲風,看樣子明早是不會出太陽了。”
這時節,馬老爺的便秘症已整整持續了半個月,他有時躺在床上噯氣放屁;有時爬起來,一邊頓足,一邊罵娘。但壅滯的腸胃沒有一點鬆動的意思。這一天晚上,他夢見自己在一個陌生的酒樓用餐,吃飽喝足後,店家向他要錢,他一摸口袋,發覺自己出門時竟忘了帶錢,於是隻好讓店家派一個夥計跟隨他去家中取錢。來到家中,他想打開錢庫的門,卻又發現鑰匙已不翼而飛;他急得抄起一把大錘子向鐵門砸去,接連砸了幾十下,門卻固若金湯。醒來後,他驚訝地發現,自己手上竟磨出了小水泡。他把這個夢告訴一個圓夢的人。圓夢的人說,這是因為肚子裏的糞便無法排出,因此在夢中他就成了一個隻管吃喝卻沒錢付賬的人,一個日進鬥金夜進鬥銀卻無法從錢庫中把錢取出的人。馬老爺曾聽人說過這樣一樁怪事:山那邊的采石場有個石匠,也患了便秘症,那陣子他常常像母雞孵蛋似的蹲在茅坑裏頭,到了第十三天,他竟一口氣拉出了十八顆滾圓的小卵石。那時馬老爺曾開玩笑說如果那人拉的是金蛋該有多好啊。但現在,他不指望自己能拉出金蛋來,隻要能把肚子騰空,即便拉出煤渣來他也會高興的。
“出來了麽?”
“回老爺,還沒有呢。”
在馬老爺患便秘症的第十八天太陽仍然沒有出來。
到了第十九天,馬老爺忽然有了便意,他在房中那個茅廁蹲了一時半會兒,有些不習慣,又跑到外麵那個大茅廁蹲下,卻仍舊擠不出半點幹橛屎來。那時,他無限傷感地發現,他的肚臍眼裏竟長出了一根白毛。他忽然記起,自己已是五十有二了。此前,衰老隻是在他頭上偶爾顯露一點跡象,但後來它慢慢向下擴展了,先是雙鬢,眉毛。然後是胡子、胸毛。每次發現白發他就會讓姨太太們幫忙拔掉,仿佛那樣就可以阻止衰老再次侵占他的身體。但衰老和疾病同樣是無可阻擋的。唯一的區別是:疾病可能會向好的方麵發展,而衰老隻會向壞的方麵發展。衰老最終將變成一種不治之症。馬老爺想到這些,就蹲在茅廁裏抱頭痛哭起來。他的哭聲被長工李金寶聽見了。
李金寶掀開門簾問道:“老爺,你難道會為這麽一點不遂心的事傷心?”
馬老爺抬起眼說:“你不是我,又哪裏曉得我是為何傷心?”
“我說老爺,我沒有見過你吃的山珍海味,但常常能看見你炊的鬆糕,我看見那些肥大的鬆糕就知道你的胃口有多好,可是你現在屙不出來了,我比誰都焦急。你要是再炊不出鬆糕來,我以後還能到哪兒去混口飯吃?再說,那些田地沒了你的鬆糕,肥力就差啦,秧苗的長勢也就差啦。”
“你倒是很會說討人歡喜的話,”馬老爺苦笑了一聲說,“李金寶,你說說看,在你生過的疾病當中,哪一種病最叫你頭痛?”
“我這一輩子,什麽都不好,就是身體好。我每天吃的都是老爺你看了就會皺幾下眉頭的東西,可是我一直以來無病無災,活得自在。我這輩子從來沒找過郎中,老實說,我也最瞧不起郎中。有些郎中能從沒病的富人身上看出病來,因為他們曉得有錢人不花點錢他就不放心;但從我這種人身上,他們是不會看出什麽病來的,因為他們曉得,我即便有病,也拿不出多少錢來治病。”
馬老爺畢竟是馬老爺,他是有脾氣的。他生病的時候,別人不能在他麵前顯出神采奕奕的樣子;正如他身體健康的時候別人不能在他麵前顯得委靡不振。李金寶活得太健康了,他看著就無端端生出了嫉恨:“你難道沒生過幾種常見的疾病?比方說,齋戒不潔,P股上長瘡什麽的;又比方說,像我這樣幾天時間屙不出一根屎橛子來?”
“如果我可以為老爺分擔一點病痛,我是求之不得的,可是像我這等身份的人哪裏還有福氣生這種跟老爺同樣的病來?”
“福氣個屁,”馬老爺敲著馬桶板說,“如果你滿肚子都被飯菜填滿了,又屙不出一星半點,你還敢說這是福氣?!”
“老爺這麽說,我就恨不得也得了便秘症,這樣肚子裏每天都是滿登登的,以後就不用吃飯了,也不必為吃飯的事操心了。”
馬老爺被他這麽一說就有些哭笑不得了,他朝李金寶揮了揮手,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你哪裏又曉得,肚大吃不得飯,命長才吃得飯啊。”
等李金寶挑著空糞桶走後,馬老爺又對著他的背影喃喃自語說:“我有萬貫家財卻換不來一根屎橛子。李金寶啊李金寶,我真希望像你一樣,做一個快樂而知足的窮人。”
馬老爺坐在馬桶上總能思索許多問題。這一回,馬老爺蹙著眉頭思索的,是一些十分高深的問題。譬如人類的起源和終結,譬如生和死。這些問題從前也曾在腦子裏過過,但很快就被一些利益問題擠到一邊去了,它落入口腔,被舌頭卡了一下;落入肚子,在腸道裏回旋了一下,然後就隨著尿屎輕而易舉地排掉了。這些被他忽略,或者是有意忽略的問題現在又浮上來了。
一個人從出生時緊握雙拳到死後攤開雙手,他的一生能抓住多少東西啊,又能帶走多少東西啊;生啊,死啊,名利啊,統統都是虛妄的。我的名字也是虛妄的。在我的名字之前是馬愚、馬馮、馬驫、馬逩,這些祖先的名字前麵還帶有一長串頭銜:撫遠大將軍、將士郎、布政使、刑部主事、禮部架閣、戶部侍郎、風朔兵馬判官……這些也都是虛妄的啊。從這個世界誕生的第一個人到最後一個人,也都是虛妄的。
起初,沒有人稱男人為男人,有了女人之後,才會有男人和女人的說法;起初,男人和女人都沒有名字,人多了之後,他們就不得不提議給各自起個名字,於是他們就開始命名了;起初,有名字的都沒有姓,有了貴賤之後,貴族就給自己娶了一個象征家徽的姓;起初,有名有姓的人並不多。他們統治著一塊巴掌大的地方,或者是一大片疆土,但這些人最後還是要埋進荒草堆裏,變成沒名沒姓的,跟石頭沒有區分。
馬老爺這一次在馬桶上坐了整整七炷香的時辰。他咳嗽了兩聲,仆人就進來了。
馬老爺拍了拍腦袋,忽然問仆人:“你知道我叫什麽名字?”
“自打我進府之後,我就一直聽人喚你‘老爺’,卻不曉得你叫什麽名字。”
“你不曉得我的名字這也不足為怪,奇怪的是,我現在居然忘了自己叫什麽名字。”
“老爺,你莫不是跟我開玩笑吧,一個人怎麽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這麽多年來,你們都一直叫我馬老爺,叫得我連自己的名字也懶得記了。”
“你不記得了也不打緊啊,反正馬家堡的人都曉得你就是馬老爺,馬老爺就是你。”
“可是,‘馬老爺’這個稱呼遲早有一天也會跟著我埋進黃土裏麵。到那個時候,就沒有人知道我是馬老爺,馬老爺是我了。”
“老爺今天好像有點不舒服。”仆人給馬老爺係上褲帶之後,就扶著他出門,他輕輕地推開了。他獨自一人踱著方步來到房中。這一段短短的路程他卻走得異常吃力。他的手碰到了一張高背椅子,身體一下子就向椅子那邊傾斜過去,雙手作為全身的支撐點,緊緊地摳住了烏木扶手,好像這張椅子隨時會被一股洪流卷走。他定了定神,又直起身子,扶著牆壁一步步向床邊挪去,那樣子就像是摸著石頭過河。床對他來說就是一條可靠的岸,他氣喘籲籲地躺了下來。他似乎連睜大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時,還以為是屋內的光線越來越晦暗了,他恍惚看到黑暗像荒草一樣從地底或天花板上生長出來,把他包圍、覆蓋、掩埋。黑暗刺進他的喉嚨,變成了一種窒息感。對黑暗充滿恐懼的馬老爺忽然敲響了床板,對著門外發出了嘶啞的叫喊:點燈!點燈!
仆人點燈之後,馬老爺已沉沉睡去了,迷迷糊糊中,他發出了一聲夢囈:“唔,我到底叫什麽名字?”
就是在那天深夜,馬老爺醒來時聽到肚子裏發出奇異的聲音。
起初他以為是自己的腸子在蠕動,這種聲音使他感到自己的肚子並沒有完全給食物堵死。然而當他張口噯氣時,他聞到了一股從肚子裏散發出來的腐爛氣息。他意識到,肚子裏的食物正在腐爛,食物腐爛的聲音是連綿不斷的,像春蠶吞噬桑葉。他覺得不但是食物在腐爛,而且連鬱積多年的心事、所有的汙言穢語、過去的時間以及隨時間而逝的狂歡全部都爛在肚子裏了。這種聲音在黑暗裏蔓延、擴散,吵醒了所有沉浸在睡夢中的馬家人,他們捂住耳朵、心煩意亂。馬老爺害怕聲音太響,因此緊緊閉住嘴巴、屏住呼吸,因為他認為這些聲音是從身體的每一個孔穴中泄露出來的。但這根本無濟於事。
不久之後,馬家人都循聲過來,他們看到馬老爺被肚子裏腐爛的食物折磨得疲憊不堪,聲音正從肚子裏像水泡一樣持續不斷地冒出。馬老爺感到了死之將至的悲哀,他向家人曆數了自己生平犯下的各種罪行:比如侵吞別人的山林、搶占別人的田地、克扣下人的工錢、玷汙少女的貞潔,此外他還給無辜者栽過贓,給牛羊下過毒,在農民歉收那年暗中燒毀了自己多餘的糧食……他希望家人在他死後能給他燒些紙錢,以免在地獄中受刑罰之苦。恍惚中,他聽到身體腐爛的聲音,繼而他覺得整張床、棉被、家具、屋子以及整個馬家堡都在一點點腐爛……
姨太太們都把各自的兒子帶過來了,恭恭敬敬地立在馬老爺的床前。她們不發話,隻是用期待的目光望著馬老爺。她們即便不說話,馬老爺也覺得耳朵裏充斥著唧唧喳喳的吵鬧聲,多年來,妻妾之間發生的鬧劇他算是看透了。他知道自己不能看得太徹底,什麽事看徹底了,終究不是一件好事。現在她們不吵不鬧,卻把那幾個還沒懂事的孩子推到前麵來,明擺著是要馬老爺在財產分配上有個明確的交代。她們很有耐心地等著馬老爺開口,好像那些話沒有吐出來,他就不會輕易地死掉。馬老爺看著那一茬像草一樣高低錯落的兒子們。他的目光是渾濁的,就連那一束映照在眼球上的火苗也沒有放出亮光來。
“大憨呢?大憨怎麽沒有過來?”馬老爺環顧四周問道。
二姨太汪著一泡淚水說:“老爺啊,大少爺自從前番來信之後,到現在還沒有音訊呢。”
“你休再提那封信。我先前就說過了,憨兒秉性安分,斷斷不會寫出那等放肆的話來。”
四姨太瞥了一眼二姨太,插話說:“老爺,這事我也聽外邊的人說起了,可就是不曉得裏麵說了什麽混賬話。”
馬老爺拍了一下床板,帶著慍怒說:“叫你休提,你還多嘴。婦人家上麵的嘴莫不是跟下麵的東西一樣,封也封不住。”
四姨太挨了罵趕緊縮了回去。站在一旁的二姨太聽了,想起一段傷心事,眼珠子一轉,那一坨汪在眼眶裏的淚珠便攪散了。
“我有這麽多兒子圍在身邊,按說該知足了,可我此刻最想看到的,還是那個不在身邊的孩兒。”說這話時,馬老爺望著侍立床前的姨太太們,長長地歎了口氣。站在門口的管家聽到之後就進來了。管家和馬老爺相處日久,也就產生了心靈感應。馬老爺一抬腿,他便曉得他要做什麽;馬老爺一掀嘴唇,他便曉得他要說什麽。有一回,馬老爺在外出途中突然感到內急,他正為找不到合適的地方蹲屎橛子犯愁時,管家卻早已替他找好了一個隱蔽幹淨的去處;大解之後馬老爺發覺自己忘了帶上草紙,但管家在他伸手之前已遞上了一遝草紙。管家好像天生就是做管家的料。馬老爺說過,管家若是女人他是一定會娶她的。馬老爺掐指算過,管家待在他身邊的日子比七個姨太太還要多。這麽一算,他就很有一些感慨了。雖說外事不能讓婦人過問,內事不能讓下人過問,但馬老爺遇到這樣的家事,還是要讓管家參謀參謀。管家是個清清水水的人,沒有妻室,沒有子嗣,沒有家累,他說過,這輩子隻願做馬老爺門下的走狗,而且要做一條最忠誠的走狗。馬老爺吩咐他什麽,他就去做什麽。現在馬老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這一口氣歎得很重,似乎有什麽重大的事情要吩咐他去做。他來到馬老爺床前,把耳朵湊過去。馬老爺想說什麽,忽然又忍住了。話到嘴邊,又被舌頭鉤了回去。那句忍住的話變成一個臭屁,在屋子裏彌漫開來。家人都捂住了鼻子退後幾步,唯獨管家垂著雙手,若無其事地站在馬老爺的床邊。
出了些濁氣,馬老爺已略微清醒了一些,把目光轉向管家。“我這病也真是蹊蹺,明醫暗卜,都不管用了,怕是我的命祿已到盡頭了。”馬老爺把堵在喉嚨間的一口氣吐順了之後又接著對管家說,“我活到這個歲數,才曉得人原來是很虛空的。就說曆代的皇帝吧,他們擁有天下百城,但他們平日裏歇臥的地方也就那麽一小塊;臣民們稱他們為萬歲,但他們連一百歲都活不了。人在世上的時辰隻是那麽一小截,前麵那一截和後麵那一截是很長很長的,兩頭我們都搭不上;我們在有生之年所見的天日也不過是短短幾十年,死後所得的黑暗卻是千百萬年啊。那時我們的子孫也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你說,我的兒子們要是為我的財產發生爭奪,這又有什麽意義啊?”說完這些話後,這個素以剽悍著稱的男人忽然變得像柔弱無助的婦人那樣,伏在床上毫不難為情地慟哭起來。
第二天,村上那些欠債的人都紛紛來到馬府,要趕在馬老爺彌留之日把債務還清。這是馬家堡的規矩,一個人臨死前,要還清債款,而別人也要把欠他的錢如數還清。這就叫一了百了。那時,馬老爺躺在床上,聽到了門外喧嚷的聲音,就問管家,是誰在門外嚷嚷?管家就據實相告,馬老爺聽了,用拳頭捶著床板說:“誰說我要死了?是你們告訴他們說我要死了?我還沒活夠呢,他們怎麽就恨不得我早死?你出去告訴他們,把錢塞回到他娘的屄眼裏去。”管家連忙解釋說:“他們都是來找我交佃租的,沒別的意思。”馬老爺的火氣降了些許,他擺擺手說:“算啦,算啦,這些陳年舊賬都不必去算啦,任你學會了孫子算、鬼穀算、隔牆算,算來算去還不是算自己?人有九算天有十除,最後還不是兩手空空?”管家聽完馬老爺的話,就出去把那些還債的人趕走了。
過不了多久,又來了一群哭哭啼啼的人。馬老爺不耐煩地問:“是誰在外麵哭呀?”
下人回答:“都是一些像李金寶那樣平時靠老爺養活的人。他們說老爺不能就這樣拋下他們不管,他們還要靠老爺養活家人呢。”
馬老爺聽了輕輕地點了點頭說:“是啊,我怎麽可以死?我死了你們之中就有一大幫人找不著活幹了,就要餓肚子了。我的一個馬桶養活了李金寶全家人,我的一席飯菜不知養活了多少人。這麽說吧,我的每一件日常所用之物都能養活一部分人,我怎麽就這樣輕易死掉?我已經不能為自己而活了,我必須為馬家堡三萬八千人而活。李金寶死了,馬家堡人的生活照樣在正常運行,但我死了,馬家堡就亂了,你們的日子以後就難過了。”
管家說:“老爺說的沒錯,老爺您是上麵的穀子,他們是下麵的稻稈,穀子自然是比稻稈貴重。這好比腦袋跟腿腳的關係,腦袋比腿腳重要,所以腦袋就安在身體上麵,沒有腿腳人還可以活命,沒有腦袋,不但腿腳不能動,連人也沒法子活命了。”
“是啊,沒有人可以代替我,我的七個姨太太、我的兒子們、我的族人以及那些被我扶持起來的人,他們之中沒有一個可以接替我的位置。我是決計不能死的。我若死了,一切紛亂將因我而起。兄弟必鬩於牆,外族人必來侵擾,那些不安分的刁民必會起來鬧事。沒有人可以讓我安心地死去,我死不瞑目哪。我怎麽可以在這個當兒就死去?我要趕在族人團結、民心安定之日死去,我要死得坦然,心無牽掛。”
馬老爺說完之後,就吩咐下人把洋油燈撥亮一些。
燈光漸漸變得高大了,黑暗縮成了一團,藏在更遠一些的地方。在黑暗與亮光之間是一些不規則的陰影。火苗在他眼中熱烈地躍動。這是黑暗中升起的一輪小小的太陽。
“把燈撥得再亮一些,大憨很快就要回來了……”馬老爺在睡夢中這樣說道。
§§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