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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女人鬥腳,男人鬥嘴

  立春過後是雨水。太陽運行到黃經三百三十度時,便是曆書上說的“雨水”了。馬家堡五年一度的賽腳會便在這個時節舉行。

  賽腳會是由馬氏家族的先人發起,已有三四百年的曆史。馬氏家族原本就是馬家堡的名門望族,下分五房,族屬三百餘家。散落其間的則是柳氏、鄭氏、黃氏、葉氏、陳氏、南氏等,這些都被稱為小姓,他們的始遷祖當年與馬氏家族通婚後,馬家各房就曾勻出一些田產,讓他們紮下根來,孳乳生息,到了後來就逐漸形成了五個由不同姓氏組成的村落。但馬氏在這一帶依然是大姓。馬老爺不但有權管轄自己的族屬,還有權管轄整個馬家堡,平日裏,民眾若要選址、理水、築路、鋪橋、造廟、祭祀等大都要請馬老爺拿個主意或親自主事。賽腳會自然也不例外。

  這一天,馬老爺沐浴更衣之後,在一群族人和鄉紳的簇擁下,腳踩祥氣,登上了鍾樓,敲鍾九下,宣布賽腳會開始。然後他又在眾人的簇擁下來到小腳女神廟的香火堂,拈香祝禱了一番。馬老爺在一年之中時常要虔備香燭,向各路神仙敬拜,小腳女神是他敬拜的七十二位神仙中的一位。她管的是凡間女子的腳,雖然分工未免太細,但沒有她管束著,馬家堡女人的腳不知要變成什麽模樣了。在這裏女人腳大就會遭人數落,正如男人腳小就會遭人恥笑。女孩子長到五六歲後家裏人就會把她們帶到小腳女神廟,向腳婆請教媽媽經。腳婆照例要給女孩子講述小腳女神當初如何忍痛纏腳的故事,還讓小女孩摸一下那雙玉製的小腳。小腳女神的腳真是好看,連馬老爺見了都有些怦然心動。他敬了三炷香之後,忍不住要在聖像的腳指頭輕輕捏了一下,別人還以為馬老爺是在替她擦拭灰塵。

  賽腳會這一天,有三宜三不宜:宜嫁娶納畜,宜出行交易,宜開筵設席;不宜入殮移柩,不宜摸女人的大腳,不宜朝東方打三個噴嚏。

  賽腳會這一天,男人一個個都歡天喜地,一碰麵就說:“看腳去,看腳去。”女人的節日倒像是為男人而操辦的。

  賽腳會這一天,小腳女人可以在男人們麵前神氣活現了。馬家堡女人平日裏都把小腳當寶貝似的,用布帛裏三層外三層地裹著。三寸金蓮,向來是不被外人覷見的,通常還用膝褲或長裙子遮著,就越發顯得神秘了。男人們越是渴望看到女人的小腳,女人們就越是把它看得跟貞操一般重。隻有在五年一度的賽腳會上,她們才會露出小腳風光一回。誰也不能否認,她們在同一天裏把秘不示人的小腳裸露出來,除了滿足男人們的窺視欲望,她們自身也獲得了一種秘密的快樂。隻不過,在那種莊嚴儀式的掩飾下,男人和女人大都是心照不宣的。

  一大清早,四鄉八裏的女人就成群結隊地趕到小腳女神廟,廟後有一座水清林密的地方,女人們就紮堆在那裏的溪流邊濯足。她們脫掉繡鞋,解開羅襪,露出一段尖尖嫩嫩的玉筍來。男人們就餳著雙眼,站在她們身邊品賞;發現腳形好看的,他們就會狂蜂浪蝶似的圍過來。到這裏邊看熱鬧的,除了男人,還有那些出於好奇或嫉妒的女人;就連附近的七僧八道也動了凡心,若即若離地躲在人堆裏東張西望。那時有些好事者就揪住幾個小和尚開起葷玩笑來:我聽說有個尼姑隻是被和尚摸了一下腳指頭,兩個月後肚子就大起來了,後來那個尼姑是怎麽說來著?於是就有人立即應聲:那個尼姑說,小和尚不是從她兩腿之間出來的,而是從腳趾窩裏蹦出來的。人們就這樣嬉笑了一通,和尚們聽了也不放在心上,反而帶著自嘲的口吻跟這些人開起玩笑來,最後,僧俗之間就打成了一片。馬家堡沒有條規說和尚不許在賽腳會上看小腳。

  小腳女人們從未像現在這樣被人關注過。她們接受了一個又一個男人的目光的撫摸,卻絲毫沒有感到羞澀,反而顯得更為得意。從前,馬家堡男人評判一個女人是否稱得上漂亮,先要看臉蛋,但漂亮的臉蛋終究是耐看不耐用的;再說,臉蛋長得俏,人人都見得著,沒甚稀奇。於是乎男人的目光就往下移了,開始關注起女人的胸部,大胸脯的女人曾一度吃香;但到了後來,又有人覺得,女人光有豐滿的胸脯是不夠的,還要配上一個豐滿的臀部。一個女人若是長得像葫蘆一樣兩頭大中間細是會讓男人們發狂的。早些年,若是到馬家堡打聽打聽就會發現:南村的女人個個豐胸肥臀,所以那邊的男人個個都麵黃肌瘦;而北邊的女人大都平胸窄臀,所以北村的男人個個都壯碩如熊。時代不同了,豐胸肥臀於男人的趣味略顯寡淡了一些。於是乎男人們看女人的目光就越來越往下移,居然是本末倒置,關注起她們的腳形來。為了迎合男人的趣味,女人們開始做起腳上工夫,一雙雙腳仿佛是水,可以隨物賦形。女人有一雙三寸金蓮,似乎比臉蛋或身材更重要。看人先看腳,其餘部分反而可以忽略不計。新婚之夜,男人不是先揭開紅蓋頭,而是裹腳布;不是先親嘴,而是吻女人的腳丫子。

  麵對眼前一雙雙水禽般在水裏遊動的小腳,男人們的心也飄浮起來了。有些小夥子見了俏姑娘,就扯開喉嚨唱起了求愛的山歌。姑娘們也大大咧咧地以山歌作答。一唱一和之間若是以眉目傳情,就證明他們已是心意相通;那時姑娘們就會把一雙白襪子或一條香帕作為信物投給某個中意的小夥子。也有的小夥子討不到姑娘的歡心,趁大家不留意偷偷拿走了她們那些掛在樹枝上的裹腳布,回去之後他們就以此作為吹噓的資本。

  一雙赤裸的小腳沒有任何修飾,是看不出一個女人的身份來的。能顯示家底是否殷實的是她們的鞋子。按照馬家堡的習俗,女孩子出生後,父母就為她備好了三雙鞋,一雙是周歲時穿的紅色繡鞋,一雙是出嫁時穿的黃色繡鞋,還有一雙是入殮時穿的黑色布鞋。這三雙鞋一輩子隻穿一次,所以都壓在箱子底下。能在賽腳會上擺出來的,都是她們平常最喜歡的幾雙繡鞋。尤其是那些富家小姐,把一雙雙繡鞋在身邊一排溜擺開,看上去就像是在集市上擺鞋攤。但賽腳會比的是小腳,而不是鞋子。鞋子隻是作為腳的附屬品。對於男人來說,附屬品也有它的妙處。因為一雙可人的小腳隻可觀賞不可褻玩,而鞋子既可以觀賞又可以讓男人捧在手心摸摸嗅嗅,據說比抽大煙還要過癮。

  炮響三通,拜足會的行家們就大搖大擺地過來評選美足了。領頭的是陳家的族長陳老蓮。他不但重聽,而且已是老眼昏花,昏花到什麽程度?有人說,他昏花到把飯桌上的雞屎當做田螺肉抓來就吃,把胡蘿卜當做蠟燭來點火,把懶孵雞娘當做茶壺來提,把牆壁上的蒼蠅當做楔子來拔;還有一回,他竟差一點被人當做扒灰佬,為什麽?因為他進錯了房門,摸進了兒子的廂房,那時兒媳婦正在睡午覺,一雙纖纖小腳露在被子外,他竟把它當做是自家婆娘的,拿來就吮,若非兒子來得及時,事情就要鬧大了。陳老蓮因老眼昏花鬧出的笑話有一籮筐,在遠近的村子裏到處流傳,而且還被一些好事者添油加醋。因此,他出門辦事,通常都要帶上兩樣東西:一樣是拐杖,另一樣就是老花鏡。可今天一大早出門,他也許是太興奮了,竟忘了帶拐杖和老花鏡,走起路來一探一探的,讓人感覺他是在摸黑走夜路。他的雙手往外撐,離地很近,好像生怕自己隨時會跌倒。陳老蓮看到小腳,就五體投地般趴在地上,就近端詳。經他選中的,都可以得到一張票子,她們就是憑此票進入小腳女神廟接受馬老爺的複評。每個女人都希望自己能中選,因此她們不惜動用各種藥物把雙腳弄得又香又軟。陳老蓮接連看了數十雙小腳,已是眼花繚亂,以至他看到一對拳頭,還以為那是翹起來的雙腳,二話沒說,就撕下一張票子。身邊的明眼人忍不住重重咳嗽了幾聲,以示提醒。陳老蓮遲疑了一晌,又恍然大悟似的把票子收了起來。初選過後,看熱鬧的人群又擁到了小腳女神廟。

  小腳女神廟前的場院熱鬧非凡。小販子們在那裏叫賣著襪子、纏布、夾纈、礬粉、針線之類;還有一些腳媽和江湖郎中在叫賣著瘦金蓮膏、妙蓮湯之類的纏足藥。一些村子裏的女藝人也趕來為姊妹們助陣,她們左手吊著一麵小鑼,腋下夾著一個小花鼓,興高采烈地唱起花鼓戲,所唱的戲文也大多與三寸金蓮有關。最熱鬧的要數天足會和拜足會的辯論會。這些人都是馬老爺請來的辯士,代表拜足會的有族長馬中行、舉人馬萬福、馬萬卷、秀才李德貴、留洋博士約翰古、老郎中卜一清等;代表天足會的有舉人宋學問、孔玄德、武師劉大魁、私塾先生楊子析、綢緞商馬得福等。

  賽腳會上,女人比的是腳,他們鬥的卻是嘴。馬老爺打了個比方,稱他們是一群為母雞而鬥的公雞。然而沒有這些鬥誌昂揚的公雞,節日的喜慶氣氛恐怕就有些淡薄了。馬老爺坐在明式高背椅上,手執一把折扇。馬老爺身寬體胖,天氣一熱就大汗淋漓,因此要常常攜帶一把大扇子。但扇子的功用不僅僅限於驅汗。馬老爺有三十六把折扇,每把折扇打開之後就可以看到扇麵上寫著幾行治家格言,這些都是他親自手書的。馬老爺寫的是書法中最為嚴謹端莊的歐體楷書,每個字看上去都像是持笏麵聖的朝廷重臣;裏麵的文句寫得像夫子廟裏的對子一般工工整整,沒有多出一個字,也沒有少一個字,有學問的人也挑剔不出什麽毛病來。馬老爺訓斥族人或家人時,就刷地一下打開三十六把折扇中的一把,告訴他們做人應該怎樣怎樣,從學問、存養、處事、接物到齊家、從政、持躬、攝生之類都有涉及。馬老爺手中的折扇有時是縣太爺手中的驚堂木,有時是私塾先生手中的戒尺,有時是判官手中的朱砂筆,有時是殺人於無形的屠刀,有時是救人於水火的利物。馬老爺在冬天也是要拿著扇子的。

  馬老爺的扇子在桌子上一拍,辯論會就開始了。天足會的宋舉人首先站出來亮出自己的對立觀點:“多年來,我們隻取笑古人的揠苗助長法,卻不曉得纏腳縮短術也同樣可笑。依我愚見,纏腳乃是可笑又可悲的陋習,其害處有三:其一就是戕害身體。當初,我們馬家堡設立剪辮會時,男人們都以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而不願剪辮。女人的腳難道不是受之父母?既然男人頭上的辮子已剪掉了,女人腳上的纏布為何就不能解掉?”

  天足會的劉大魁也附和道:“學過導氣術的人都知道,把濁氣吐出,清氣下注到腳上,便能使腳上血氣貫通,這是前人悟出的養生之道。而纏腳隻能導致血氣無法下行,不但像宋先生說的戕害身體,還會折損壽命。”

  拜足會的馬萬卷立刻站起來反駁道:“女人纏腳,是祖輩習俗,你們哪有資格說三道四?我們都曉得,女人除了胯骨比男人硬,其餘的骨骼都天生比男人脆弱。就拿她們的腳來說,更是天生就可以縮小的妙物。她們的腳骨既然是得了上天的垂愛,用布帛纏了,隻要合度,自然是不會發生折損的,更談不上戕害身體。”

  留洋博士約翰古站起來補充道:“纏腳方法不當,難免要發生骨折,我們難道就因此而廢止纏腳?我們吃飯太快,也時常會噎住,難道我們就因噎廢食?諸位可曾聽說過西洋女人束腰一事。她們為了讓腰變得纖細,有的不惜動用鐵絲箍腰,或是采用鯨須捆著讓人踩背束壓,有的甚至動用外科手術取出一條下肋骨。那樣的做法才叫戕害身體。比起人家束腰,我們纏腳要文明得多。”

  “放屁,放屁,簡直就是放洋屁,”綢緞商馬得福接過話茬說,“我隻聽說過豬尾巴剪短之後身上的肉能長膘,他奶奶個熊還沒聽說過女人的腳縮短了之後,其他部位也能大起來。”誰都知道馬得福說話向來是口無遮攔的,每一句話中若是不夾雜幾個髒字,他就沒法子把整句連接起來。他正要滔滔不絕地往下說時,馬老爺很得體地打斷了他的話:“方才我聽宋舉人說,纏腳有三大害處。我們暫且別急著反駁,還是先靜下來聽他把話講完。”

  宋舉人向馬老爺打躬作揖之後就說開了:“我說的第二大害處是:纏腳剝奪了女人的身心自由。女人纏腳之後,腳比男人小一半且不說,連人也要矮一半。試想,女人纏了腳,腿腳就不太靈便,平常隻能坐在家裏,拿膝蓋或P股當腳使。女人坐著隻相當於男人的下半身,自然就顯得卑下了。男人說養老婆,就好比說養家畜。而家畜隻能放在家裏養,不能放出來亂走。這種限製還隻是身體方麵的,還有心理方麵的。女人纏腳,先是行走變得遲緩,接著是舉止變得遲緩了,然後是說話變得遲緩了,最後連腦子反應都變得遲緩了。也就是說,這種限製帶來的損害是由下而上、由外而內的。我家的三嬸就是一個例證。早些年她是我們馬家堡有名的小腳美人。她這一輩子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那雙腳上。她把腳上的工夫做精細了,就不自覺地按照這個習慣,給油燈加一個繪有花鳥圖紋的玻璃罩,給床榻鋪一層繪有鴛鴦戲水圖的床單,家裏凡是貴重的東西她都要包裹起來;此外,她還經常把各種餐具、炊具洗了又洗,把地掃了又掃。她這一輩子都沒出去見過世麵,臨死前還在洗一條纏腳布。諸位,哀莫大於心死,一個女人的身心自由被剝奪了,她的人生還有什麽樂趣可言?”宋舉人說完之後用茶水潤了潤喉舌,仿佛他的舌頭就是一把刀子,而那一點茶水倒像是磨刀水。

  拜足會的馬萬卷說:“宋舉人方才這一番話可以勝人之口,卻不能服人之心。眾所皆知,女人的腳無論先前有多大,最後都要變成三寸。女人的腳受了約束,有助於使其性格內斂,然後會使她們的行止受到約束,自然也就不敢做出逾矩的事體來。我們老祖宗當年所立的女訓與纏腳就有異曲同工之妙,其中的七十二大條規,就是為了讓女人的言行舉止都有個分寸。所以給女人放腳的危害就相當於廢除女訓。失了方寸,女人難保不會在男人麵前拿大。”

  武師劉大魁說:“你以為女人不放腳,男人真的就可以控製女人?事實上,我們也一直被女人的一雙小腳控製著。我們這一代人都是拿前一代人的好惡作標準。我們延續了他們的生活,正如他們延續了前一代人的生活。當然,我們的老祖宗不是什麽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我們享受的小腳也曾被他們所享受。對於女人我們的趣味變得十分單一,說到底是因為我們的趣味不是由活人來決定,而是讓那些死人說了算。他們說三寸金蓮好,我們也都說好。於是我們也漸漸覺著女人的腳本該就是三寸的,不知道天下還有七寸、八寸的天足也同樣可以享受。這好比前人栽了一棵樹,我們乘涼之後就懶得把椅子搬到另外一棵大樹底下,殊不知那棵樹底下也同樣涼快。”

  馬老爺覺得劉大魁雖然是一介武夫,說起話來卻很有幾分道理。他向劉大魁點點頭說:“在我們老祖宗的年代,把一雙七寸小腳纏成五寸,已算小腳。後來男人們覺得女人的腳還不夠小,就讓他們繼續纏,纏到三寸才算滿意。三寸已是極限,不能再小了。到了這個份上,自然會有人出來反對纏腳倡導天足,這個物極必反的道理我是明白的。你們反對纏腳跟我們老祖宗先前反對天足一樣,隻不過是看慣了婆娘們的小腳,想換換胃口罷了。”馬老爺說一句頂三句,誰也不敢跟他爭理。他見大家不吱聲就繼續說道:“當然,我們也允許一些女人不纏腳,因為我們沒有見過大腳之醜,就談不上真正欣賞小腳之美,正如我們沒聞過臭,就談不上真正聞過香;沒嚐過苦,就談不上真正嚐過甜;沒有恨過,就談不上真正了解愛。”

  宋舉人說:“以馬老爺之見,馬家堡還是可以讓一部分女人放腳的,隻怕這一放就不可收了。試想誰還會把好端端一雙腳用一塊爛布糟蹋。”

  馬老爺說:“你這隻是一麵之詞,女人們纏慣了腳布,讓她不纏,她們還真不願意。”

  拜足會的馬萬福說:“你們天足會一百年前就有人嚷嚷著要給女人放足,可是又有幾個女人積極響應?”

  宋舉人說:“馬老爺有言在先,這事情就好辦了。”

  拜足會立即又有人揚聲說:“宋舉人莫不是先放自家女人的腳吧。”隨即又有人出來揭宋舉人的底說:“宋舉人有三個老婆,而且個個都是三寸金蓮。隻可惜,女人的腳已經縮短了,不像男人的東西,說長就長。”眾人聽了都哄堂大笑起來。

  宋舉人悻悻然站起來,做出一副要拂袖而去的樣子。馬老爺用扇子敲了幾下桌板嚷道:“大家安靜,大家安靜,你們先聽宋舉人有何高見。”眾人一下子就安靜下來。宋舉人此時隻有一肚子的怒氣,哪裏還有什麽高見。馬老爺見他滿臉濺朱,就向眾人半開玩笑地說:“每個人都有他的長處和短處,有時候他的短處就是他的長處;當你揭他的短處,其實就是觸犯他的長處。任何動物,它們最重要的部位要是被碰了,都會作出激烈的反應,試問,你們誰敢衝撞牛角,誰敢摸老虎的P股,誰敢踢馬的後蹄?你們呀,說話和做事都要留個分寸。”馬老爺有這樣一種本領:一開始,他用寥寥幾句話就能把天足會或拜足會的人激上一把,讓辯士們充分施展出在茶寮中培養出來的口才;當雙方的舌戰趨於激烈、需要降點火氣時,他又能恰如其分地插進話來調和一下,以免把辯論變成鬥嘴,傷了雙方的和氣。在他眼中,這一切跟玩鬥雞的遊戲沒有什麽區別,他要讓他們一個回合一個回合地來,讓他們鬥得有章有法。重要的是能否得趣。

  宋舉人的火氣果然降下了,他抿了一口茶水,舌頭如魚得水,立時又鮮活起來。他對馬老爺說:“方才馬萬福先生說得沒錯,我們天足會天天喊放腳,可是沒有誰響應。我近些日前思後想,想出了一個倒行逆施法,竊以為可以值得一試。”

  馬老爺眼睛一亮說:“你倒說說看,怎麽個倒行逆施?”

  宋舉人說:“從前,良家女子的纏腳風氣傳到妓院,妓女們也都爭相仿效,為了迎合男人的需要,她們就在小小的腳上弄出百般花樣來,不知讓多少男人神魂顛倒。男人們在妓院裏見識了妓女的小腳之後,自然也就回去讓自家的婆娘仿效。那些良家婦女嘴上雖然罵那些婊子無恥Y蕩,暗地裏卻也對自己的小腳開始講究起來。這樣弄無非是跟妓女們爭寵,討男人的歡心。所以,馬家堡如若允許一部分女人放腳,不妨從妓女開始。妓女們一旦解纏放腳,讓男人們嚐到了天足的妙處之後,自然就會向家人宣揚天足,使閨閣風習從此為之一變。這就是我所說的倒行逆施法。”

  拜足會的人立即反駁道:“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可你自個兒都做到了麽?我聽說你的老子娘都是反對天足的,你的兩個小妾也都參加過賽腳會。這天足的妙處你應該跟她們說去。”

  馬老爺又用扇子拍著桌板說:“安靜,安靜。我們的話題都有些扯遠了。如果我記得沒錯,宋舉人曾說過,纏腳的害處有三,他已說了兩條,不知最後一條又是什麽。”

  宋舉人說:“第三條就是傷風敗俗。”

  眾人聽了都不由一怔。宋舉人瞟了一眼馬老爺,見他麵無異色,就說開了:“本來,腳的作用是行走,可是現在,女人的纖纖小腳卻是讓男人窮盡淫欲。女人拿P股當腳使之後,那兩隻小腳反倒當牝物來使用了。牝牡相合,順應天道;反其道而行,就是傷風敗俗。”

  馬老爺聽到這裏,臉色忽然一變,顯得異常嚴肅,那是一種故意做給別人看的嚴肅,把這種表情誇張到極點,嚴肅就變成了一隻戴著烏紗帽的猴子,它很快就會轉過身來露出可笑的尾巴。馬老爺常常喜歡這樣板著麵孔跟人開玩笑。他看了看說話的人,又看了看聽話的人,忽然像憋不住似的哈哈大笑起來,天足會和拜足會的人也都跟著笑了起來;馬老爺的笑聲停住後,他們的笑聲也都跟著停下了。馬老爺似乎還沒笑完,因此他的笑就從嘴角延伸到了那隻拿著折扇的手上,他的手還在因為笑而抖動。馬老爺拿折扇在空中畫了一條優雅的弧線說:“你們瞧瞧,畢竟是讀書人,擺出的道理恐怕連小腳女神廟前的貨攤都放不下。我現在倒想聽聽不同的意見。”

  拜足會的約翰古搶先說道:“我原以為宋舉人是個思想開明的人,不想他的見解也落入了世俗的窠臼。他把夫婦之道說成是有傷風化的事,真是可笑之至。在我們看來袒胸露背是有傷風化的,但洋妞們卻以穿袒胸裝為時髦;在我們看來男女行吻手禮是有傷風化的,但洋人們卻認為這是男女見麵時不可缺少的禮數;在我們看來一大群男女同浴是有傷風化的,但在古羅馬時期一千多個男女在同一個大澡堂裏洗浴是常有的事;在我們看來通奸是有傷風化的,但在十四世紀的意大利和法蘭西,每個男人都把戴綠帽看成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在我看來纏腳不但無傷於風化,還有助於維護婦道。據我考證,我們馬家堡尚未施行纏腳之先,頗有一些女人不守婦道,與別的男人私通或私奔。男人總不能給女人都係上貞潔帶吧,所以纏腳便成了退求其次的一個辦法。女人雙腳被裹,不能下地勞動,顯然會使男人的負擔加重;但在另一方麵,男人卻因此可以更安心地發展自己的事業,同時也使女人在生活上因為無法獨立而不得不對男人產生一種依賴。想想我們的祖宗讓女人纏腳的初衷也無非是為了維護婦道。至於說到男人以足相戲,實屬房中術的一部分。《周易·鹹卦》中第一句就曾寫道,少男要先摸少女的腳趾。想來這也是男女之間很正常的事。宋舉人卻少見多怪,竟說出一番偽道學的話來。”約翰古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在英倫曾拜訪過靄理士先生,他告訴我,古代的羅馬人、中古時期的西班牙人都曾有過戀足傾向,但沒有像我們這樣聲勢浩大。靄理士先生說,猶太人羞於說性器官,便以‘足’字代替,而我告訴他,我們能直接用女人的足代替性器官,不能不說是一大發明。連靄理士先生聽了也歎為觀止。如果說有傷風化的事,我倒可以列出一大串:比方說獸戀,密宗典籍裏就有人獸交媾圖,《聖經》中也提到了古埃及人、希伯來人的獸奸行為,中國古書中記載的貓交、狗交、驢交、狼交、蛇交、鵝交、豬交的怪事更是數不勝數。至於尿屎戀、屍戀,也是達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反觀足戀,隻是迷戀女人的身體局部,實在算不得有傷風化。”

  “可是我聽說過這樣的怪事,”私塾先生楊子析說道,“我們馬家堡有個後生,有戀足之癖。新婚之夜,他不需要新娘寬衣解帶,卻要她先解開纏腳布。但新娘偏偏把雙腳保護得比那牝物還要嚴密,她腳上共有五層布,每解開一層臭味就濃似一層。新郎聞了又聞,大呼過癮;之後,他把三寸金蓮含在嘴裏吮了又吮,還對新娘說,這雙小腳的確是妙物,但如果再臭一點,那就更絕了。那一夜,新郎單是把玩小腳,沒有圓房。天亮之後,新娘還是個未開苞的處女哩。”

  馬得福撫掌笑道:“他奶奶個熊,若是有一天,男人迷戀起女人的手來,恐怕連女人的手也要裹上爛布了。”

  宋舉人也說道:“我倒是提倡從今日開始男女一律要裹手。”

  “你們幾個倒像是在唱三人蓮花,一個領唱,兩個捺尾巴。”馬老爺哈哈大笑道,“方才你們說的倒是別有新意。當年李笠翁就曾說過,選人選足多的是三寸金蓮;若要選手,纖纖玉指恐怕並不多見。可見腳是纖小的好看,手是修長的好看。若是裹手,怕是大倒胃口了。”

  拜足會的馬萬福說:“論地位,手當然要比腳高貴。我們把手的中指稱為將指,把腳的大拇指也稱為將指,由此可見,腳的大拇指僅僅相當於手的中指。手是高貴的,腳是下賤的;手因為高貴,所以男人們不敢玩弄它,腳因為下賤,所以男人們都想玩弄它。同樣道理,女人越是下賤,男人們不是越喜歡玩弄她們?”

  宋舉人說:“我們的腳趾長短有序,所以腳就有腳的規矩;我們的手指長短不一,所以手就沒手的規矩。手就一定比腳高貴?腳就一定比手下賤?試問,天底下哪一件壞事不是手幹出來的?腳本來是有規矩的,你們卻非要給它加上一層布,豈不是多此一舉?相反,那些作惡行淫的手倒是要纏上一層布,讓它們以後變得更老實本分。”

  拜足會的馬萬卷反駁道:“女人纏腳,纏的是除大拇指以外的四個腳趾。這大拇指好比男人,其餘的就好比三妻四妾,它們自然是不能與大腳趾並列的。所以在四個腳趾上纏一層布是合乎尊卑之道的,怎麽可以說是多此一舉?”

  宋舉人說:“你沒聽莊子說過?野鴨的腿雖短,續上一段,反而會讓它疼痛;野鶴的腿雖長,截去一段,反而會讓它悲苦。所以原本是長的,不宜截短,原本是短的,不必續長。莊子還說過,直的不用繩,圓的不用規,方的不用矩,黏合的不用膠漆,捆綁的不用繩索。女人既然有一雙天足,為何還讓它用又長又臭的布捆綁著?這豈不是違反自然之道?”

  馬萬卷立即反唇相譏說:“照你這麽說,我們指甲變長了也不用剪,頭發變長了也不用剃,胡子拉碴也不用刮。這樣固然不違反莊子所說的自然之道,但我們結果豈不是變得像個未曾開化的野民?”

  馬老爺說:“莊子也曾說過,‘是’的變化是沒有窮盡的,‘非’的變化也是沒有窮盡的。你們今日的話題以前曾被人爭論過,以後還會有人爭論。主張天足也好,主張纏腳也好,都是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你們天足派的人雖說反對纏腳,但我聽說你們當中有人比拜足會的人更迷戀小腳。”

  天足派和拜足會的人聽了,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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