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後,天時漸好,陽光也覺得出色的暖和。妻把放置在廊簷下的幾把塑料折椅拿出來擦拭曬晾。望著它們,我於是忽然想起曾經用過的躺椅來。出國以後,將近四十個年頭竟然沒有再看見過,更不曾憶起過。天涯春陽,一下子讓我在通體慵惰中搖晃出歲月的嗟籲,我畢竟棲遲域外太久太久了。
從前在台灣,“華僑”這個字眼,仿佛是不可言喻的“異類”。既是中國人,怎麽又僑居海外呢?華僑都有百家姓中的姓氏,但有的竟然一個中國漢字也說不出口,他們卻也舉揮著中國的國旗,跟我們中國人摻雜在一起。而沒有料及幾十年後,自己竟也喪失了中國國籍,雖然仍會講說中國的語言,卻也變成了中國人心眼中的“異類”。
躺椅便是中國人製作給中國人用的一種工具。在中國,這絕不是異類,而倘若在美國,它便是徹頭徹尾不折不扣的大異類了。我如今對於這樣的異類竟仍懷著有所思有所憶的戀情,究其實,也就是正在我體內深處保有流動著的一點民族文化血緣使然吧。
躺椅這樣的東西,說起來可算是中國傳統文化比較完整時期的產物。傳統文化俱歲時流淌越來越少了,姑不論是實質的或抽象層的,跟隨著許多東西,幾經折騰、改良,甚至全然被淘汰了。傳統文化是什麽?大約是由一個民族自古早傳承下來富有特質的一種生活習慣方式吧。拿我們中國社會來說,“士”的階層的生活方式、精神及品味的那種生活,向四圍擴散,漸為各方接納,於是乎孕育成風氣時尚,仿佛代表著這個民族習性的一部分了。
躺椅,我在幼時所見,都是都會生活中方有,鄉野農村是沒有的。就算鄉野農村也見,卻是僅見於士紳之家或保甲之族戶,忙於春耕秋收的田農或山樵漁夫之家不會有這樣“不適用”的東西的。我說“不適用”,是言其似床非床,類椅非椅,而在有限的空間中占有一定空間的特殊性;對田農山樵漁夫而言,便成了一種奢侈贅累了。躺椅,是休閑的工具,是代表優裕生活的,於是乎當然隻在士大夫階層家室顯現,或隻有擁金戴玉的商人才可享用。
我所見過的和適用過的躺椅,有木製、竹製、藤製和木或竹配以帆布製成者數類。最不舒服的當數木製,太硬、僵滯,欠缺瀟灑。此物既為消閑所設,則瀟灑舒適是為首要考慮。有的木製躺椅所用木料是名貴堅實,但這並不代表身價,因為不合要求。不似書架幾案,用紫檀木製,氣派和富貴雅整都兼而有之了。臥在躺椅上凝神閉目養誌,背脊被硬木梗撞終究有所欠妥。竹製躺椅最好,硬度不覺擾人,又有一種竹香清神,且久用的躺椅竹皮光亮,浮泛達人之氣,躺下去後,竹製節榫略微動搖發出吱吱唧唧的聲響,最是銷魂蕩情。躺在椅上,把手處有清茶一盞,或恬然獨享,或與人共話,都是至上愜爽情分。藤躺椅我不甚喜愛,由於藤之物似乎是介於木與竹之間的東西,硬不如木,又欠缺竹子的雅格,且躺臥在藤製躺椅上,錯綜凸起的一條條如鏈的紋致,徒然隻增加肉體上與之接觸時的不爽,是無論如何也得不到木的方正厚直和竹的輕巧仆順的佳好感。
至於木製或竹製躺椅支架配以帆布者,帆布坐躺久了熱度不散,如果讓座於人,是頗感不悅的。而且,坐躺在帆布兜中,仿佛遭裹困的繈褓幼嬰,感覺不到充分的活動自由,很是令人氣苦。這種躺椅顯然是中西合璧,中西合璧並非不可,像五四前後男士的藍布大褂與足上相配的黑皮鞋,再加上一副文明的眼鏡,便有一種令人難以宣說的美好。可見中西搭配,務求精到慎察,否則夾在中間,很難討好的。
我最懷念躺椅時代的生活,是在明月清風,晚霞初染的時候,吃罷夜飯,靜臥庭院中的躺椅上,聽父母或長輩閑談,間或享用糕點花生瓜子及茶水,那真是人生美事。但是,這樣的生活,似乎與躺椅的消逝一樣,隻能供憶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