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詞,中外古今談論的人已經不計其數了。大體來說,似乎大家都對這可以白揀而不必負擔費用的東西,表示出高度的敏感。洋人“時間”即是“金錢”的說法,更把這虛無縹緲的玩意估上了無窮身價,讓人在白白得來功夫之後,複有一本萬利的念頭。我在此言“消化”時間,意指大多數人對“時間”隻是敏感,卻並未實然掌握住,於是徒興“時不我予”之歎。“消化”也者,是說掌握住了時間,雖雲其滑不溜唧,稍縱即逝,終究還是與它有沾膚之親。
我對時間的認識,是在小學時代。那時國文課的作文,老師經常以此為題要我們發揮。說到發揮,倘若胸中沒有相當的儲備,是無可發而揮之的。於是學生常求救於坊間書肆,買來“作文範本”一類書籍,撿拾精言慎語,什麽“光陰如白駒過隙”、“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等等,這樣沒有內容的成語俗句,其實多半都被老師的大紅筆塗抹了去。當時對“時間”感同身受的情愫實未發生。對於古稀之齡的人,仿佛他(她)們都是上古遺民,在時間上何其遙遠。可是,轉眼彈指之間,自己已登花甲,而正朝著那“古稀”之境奔將過去了。歲月如流,大概是隻有進入老境者才興有的慨歎。
這樣的時間流逝,等到對它引發起無窮感慨來,已是比較成熟的歲時了。我在初中時候,學會的一首歌《垂柳》,內中有這樣幾句:“門前一道清流,兩岸種著垂柳。風景是年年依舊,隻有啊流水,總是一去不回頭。”當時還沒有深切的感受,隻覺得那歌聲似乎有些淒涼,好像含蓄了無盡哀怨。等到上了高中,讀到孔夫子站在川邊吟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才興起“時不我予”之歎來。這期間時間的轉換將近十個寒暑,大概也就是我所說的對時間的“消化”了。再後來上了大學,讀到詞句說:“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覺得這真是對時間飛逝的絕美描寫。
於是乎,從該時起,對於時間的消化,有了長足的心領神會。中國人的一些俚語俗句,比方說,“稍安勿躁”、“別想一口吃個胖子”、“功到自然成”、“小不忍則亂大謀”、“事緩則圓”、“吃虧是福”……等等,皆係“消化”了時間以後擲地有聲的說法。“此處不養爺,自有養爺處”,現代人看這樣的俚語,終覺不免過於消極,但這正是消化了之後發自肺腑的聲音。你不大而化之如此自嘲,又能如何?“長線大魚”的解說,是中國人的獨門功夫,洋人常不得其解。他們的哲學就是要速戰速決,要抓大魚不是用長線,而是要另有計劃方法。一般地說,他們認為釣魚非常可笑,完全是糟蹋時間。中國人的看法則全然不同。我們就等著一兩個小時之後,大魚一口吞下釣餌,提竿待魚出水麵的最後勝利,那樣的快慰是無以取代的。簡言之,洋人著眼於win the battle,而我們則意在win the war。
再拿“結婚”來說,這根本就是所謂的一攬子買賣(整批交易)。好像橘子論袋賣,有好有壞,不得挑選。洋人也有package deal一說,但是他們並不願意用在結婚這方麵。他們認為兩個人結婚,一旦發覺對方的弱點一個一個暴露,他們不用“小不忍則亂大謀”的態度,再加上個人主義精神的作祟,於是盡快下堂求去。中國人說“百年夫妻”,他們隻能搖頭。所以說,中國人對結婚的認識,就是肇因於“消化”這種對時間徹底的消耗,乃是win the war的必然作為。
中國人好作“方城之戰”(打麻將牌),也是此理。八圈下來,人仰馬翻,天昏地暗,腰酸背硬,也許已經輸掉了千把元了,可是就盼著有在臨了時和一把清一色滿貫自摸的高狂過癮。那一刹那的欣快,恰似翻了的馬又四蹄腿挺地載著你狂奔而去了;大地忽然明亮,霞光一片了;腰酸背硬的景況倏然不藥而愈了。梁實秋先生在其《聽戲》散文中這樣說:“覺得在那亂糟糟的環境之中熬上幾個小時還是值得一付的代價。隻要能聽到一兩段韻味十足的歌唱,便覺得那抑揚頓挫使人如醉如迷,使全身血液的流行都為之舒暢勻稱。……受半天罪,能聽到一段回腸蕩氣的唱兒,就很值得。”正可以拿來作為最好的注腳。吳魯芹先生曾這樣描述美國人的通性:“他們做人的美德,有誰願意如數家珍的話,一下子也數不完。但是‘藏拙’則不在其內。”真是肯綮之言。他還批評美國人所謂的“中國通”說:“美國人自命為中國通的為數不少。中文真弄通了的,可真是鳳毛麟角。……尤其是青年記者、青年外交官,以為學了一年半載的華語,滿夠闖江湖之用了,於是抱了大無畏的精神勇往直前。”我在海外棲遲教導洋人中華文化久矣,頗有同感。洋人就是沒有等待“消化”的這份雅興。他們(尤其老美)就是要“快”,以為慢了就是損失。他們有fastreading(速讀)一說,一目二十行似乎都可以。但是,究竟消化了多少,則完全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