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初識之無以迄於今,將近半個世紀,讀過的書為數究有多少,從來未有統計。“破萬卷”是肯定沒有的。中外古今,林林總總,加在一起應該不下數百冊了。其中我著實喜歡的約得百本左右,而一直能維係我的興趣於不輟,甚且仍不時隨手翻翻的便隻得“若幹”;這裏麵既曾為我幼時“書侶”,又對我往後個性的發展及人生觀產生相當影響的,就很寥寥了。《水滸傳》和《唐詩》都可稱得那“寥寥”之中的一二子。
一本書會在某人無意中驚鴻一瞥出現,而終竟對某人產生一看之下愛不忍釋的吸引力,依我看來都是緣分。所謂緣分,是指偶然際遇,時、空全都不在一己的意識營構下來配合當時的景況和感情。《水滸傳》和《唐詩》這兩本書之於我便正複如是。它們與我之間產生了一種無形無待強求且不可拒斥的牽力,對我的影響,大概就是潛移默化了。
我在童稚的年歲便因戰亂而開始流浪了。這是全然陌生超之於個人所能想象的一種珍奇經驗,它沒有以知識分析判斷作為接受的基礎,是原始的、粗獷的、純感覺的一種巨力衝擊。這種感覺,就跟母親用手指執行懲罰在我周身揪擰過後,在肉體和精神雙方麵所留下的無可奈何,久久不去的痛楚一樣。這是全然被動的接受,不給我絲毫去躲避和反抗的意念、機會甚至力量。也許躲避就是人類表示怯懼的一種本能吧,盡管有時是不得已的悲哀。父親當時的工作機構,在兵燹炮火的威脅下,接受了政府的安排,被強製躲避到山光水色、日清月明、乾坤朗朗的鄉野去了。那是寧謐得容不下一絲囂鬧,和諧得令戰亂沒有機會肆威而自慚的新天地,是不可思議的世界。你在群聚擾攘的城市中,方為槍聲刀光血影所惑所驚震;殺伐、仇恨、毀滅的猙獰現象尚曆曆如繪,而竟然在漫天蓋地濡潤的一場春雨中洗滌掉一切,變得清明、酣暢、遺世存在了。這是一種磅礴浩蕩、遙接雲漢的如虹心感,這也是神會八荒最浪漫的詩情,而我就在此時此際,開始接觸到唐詩,璀璨的文化與自然交感,如春雷般在我胸懷中滾蕩爆出電光石火。
唐詩給我的初始感覺是非常朦朧的。無論詠物、懷古、閑思、戍征、關情、離愁、閨怨、農事、逸興,所能了解的甚少。可是,通過背誦上了口之後,就在似懂非懂之際,若幹詩句內容漸然跟實際生活環境微妙地結合起來,產生了相當驚奇的效用。大抵除了詠物、閑思、閨怨、懷古以外,都能觸動心弦,哪怕是彈指輕撥一聲。尤其是田園逸興方麵,更與我的生活經驗互為印證。如果我是一個生在承平的時代、長於富足的社會、住在城市裏的孩子,唐詩對我的啟蒙可能是一種幻覺或想象罷了。可是對真實的我來說,當我知識更豐、閱曆益廣的時候,這幼年無意中儲存的詩情便早已酵釀成醇醪,注入了血液,使我的感情躍動浪漫起來,也使我的精神領域宏寬逍遙起來。這是一股強烈的濃鬱的民族文化意念湧在心頭,而我可以暢飲於曆史長溪,自由馳騁在古今的時空。這樣極度浩瀚的浪漫、無比富饒的情感,絕非一個生活在靜止狹囿的天地中的孩童可以想象、可以感受的。如此長久孕育的詩情,燃燒起我對人文的狂熱熾愛,使我去追求向往的自我藝術生活。我絕不膠著於某些世俗的看法,卻永遠不放棄任何可以經營一己純藝術理想生活的努力。我寫文章、寫字、畫畫,全然聽任我的感情如源頭活水的灌溉,創造自己自然、灑脫、明朗的風格。
《水滸傳》是我少年生活在鄉野時所讀的第一本古典小說。我初識《水滸傳》就跟遇到一位一見如故的陌生人一樣,投緣得不得了。何以如此,現在思索起來,可能是這部小說在兩方麵與我的生活環境及經驗發生了間接的關聯,啟迪了我的潛意識。
這部小說自頭至尾流動著強烈的反抗意識。正因為人謀不臧乃是造成破壞自然和諧均衡不可饒恕的顛覆力量,使我相信這種反抗意識乃是把現實推擺回到原始狀態唯一可行的力量。人性的殘暴,戰爭揭露了給我,而戰爭本身乃是最野蠻的肆意破壞自然和諧均衡的人為大災。它是百分之百強加予人的,它是搗毀人的尊嚴扼殺文明的凶手。而人類唯一可以製止和消滅它的力量就是反抗。這樣的反抗意識,在我日漸成長的過程中,慢慢強固,終於形成了不可屈撓的信念——在社會上除了戰爭以外任何失去公正的現象中,積極地鼓舞我去抗衡、抵禦。我在為文尋求自我感情抒放的同時,也為斥責怯懼、呼籲公理、伸張正義、維護道德、諷諫強權、批判濫情、爭取個人尊嚴自由及基本權益這些方麵,略盡綿薄。
我愛讀《水滸傳》的另一原因,大約在於其人物個性塑造的明朗慷慨作為與形象。我憎惡與此相反的陰私多疑的負麵人性,因為我認為這正是消極地促成破壞自然和諧的潛在危機。當外界的客觀因素改變得可以牽動左右的時候,這樣的危機必然擴大膨脹,形成具有侵略性的強勢。而我們的社會所需要的,乃是如《水滸傳》英雄明朗慷慨的作為,此種正麵的捐己行為,也就是宗教博愛的基本精神,其本身乃是一種高尚的情操,或可稱之為俠骨。
總而言之,我在幼少時候所讀的兩本書,竟想不到會在下意識裏對我產生如此深遠的影響。我雖然不相信任何宗教,但我相信自己有著一顆明慧的善心去關懷社會、去愛護世人,正跟一位誠篤的具有宗教信仰的人一樣。即使退一步說,這顆心,經過俠骨詩情的鑄煉,至少可以令我潔身自好,像辛稼軒說的“味無味處求吾樂,材不材間過此生”那樣,過我自認逍遙美好的浪漫生活,表達我真摯的情感,追求理想和藝術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