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下午的陽光的確十分美好。我靜坐窗前,覺到一種實然完整的親切。靜靜曝曬了多久我未曾注意,至今卻仍存留著透背穿胸爽潔怡暢的喜悅。背窗而坐,由於背部麵積最大,所承受的熱力自是滿盈得快速容易,就很收斂地向頭肩四肢爬散開了去。其感覺就如同投丟一頁舊信於火堆,中央先被火舌舐穿而後焚及四周,最後留下一片完整亮麗剔透的燼骸,可望而不可即地閃蘊著無限溫情。其實,這樣如今天下午的曝日時光並不鮮有,隻是往常總少專誠的感注罷了。仿佛吃酒,自不乏陶然興酣時刻,多了便不易記取,但如果是隔了相當的一段無酒時日之後淺斟一杯獨酌的話,就會引生醇似香醪舊醅的心情來,遽爾有十分美妙的物我通靈之感了,我今天下午的感覺正複如此。
我坐在新換過套麵的沙發上,鬆鬆軟軟的。心也是鬆鬆軟軟的,跟剛彈好的舊棉絮一樣。陽光寬厚地脫卸了黃袍披加在我身上,讓我有了坐登金鑾的癡狂足意。放眼看去,摻紅的墨竹圖案都自墊上浮凸起來,枝葉抖擻展動,一派承歡氣氛。殘冬午後的陽光如許和暖富泰,肅穆中有熙祥之意,恐怕也隻有真命天子的龍心才能消受納福了。這大約就是春陽開泰了吧,一種孕發生機似泛江春水柔情萬鈞的力量自窗外排浪而來,頃刻之間室內就膨脹著萌枯朽引活泉的不息躍動生氣了。寓春於冬,正是造化旨意,豈因月落星沉而黯淡,花殘川凍而止絕!於是我愜然環視室中,一切都在躍動:牆上那幅《赤壁賦》乃化作千仞巨石,蘇子扣舷而歌、臨風舉觴的形象宛然壁間;台端妻所搜羅列陳的那些雞飾,忽然繞室行走,喔啾吭啼;而弟妹編結持贈的金色法輪,便也回轉光生,霎時仿佛日色如水,大海接天,紫氣充符。那法輪中央的一條臥龍也就騰雲翻浪舞遊逍遙,行健俯仰。我心挾飛,淩萬頃之茫然。
二
白馬湖居的主人說,在白馬湖“太陽好的時候,隻要不刮風,那真和暖得不像冬天。一家人都坐在庭間曝日……”今天下午便是這樣,無風得不像冬天的和暖,隻是我並沒有在庭間曝日,家人也尚未回來。我是臨窗而坐,整大片的玻璃不會真將內外隔絕,何況那整個的太陽也不分內外有無的。我唯一感到缺欠的,隻是寄身天涯一己的孤寞罷了。白馬湖居的主人在上海僦居憶戀湖上冬天的風聲,風聲有時會捎來故鄉的訊息,而今天下午竟是無有一絲風影,我於是有著被隔絕的氣痛了。雖沒有捎來故鄉訊息的風聲,我對故鄉的回憶及思情卻漸然被陽光點燃起來。小時候在貴州的寒冬,濕冷並不僅止於貼在肌膚,離亂的苦悲總是彌漫在對歲月敏銳弛張的心眼上。寒意遂透骨入心。燒炭盆是驅寒最直接的法子,比用熱水燙泡凍腳的好,暖意不但不會冷卻得快,反是向寒氣張弓放射複仇的箭矢如亂雨,一種勝利的快欣滋味就和著屋裏的氣溫節節上升,而擊退敵寇的信念也隨之高漲起來,洋洋的暖流最後如排山倒海的大軍鎮駐四方,固若金湯,置於屋中央的炭盆火焰熾盛,那也就是展飄的大營帥旗了。當盆中炭薪逐漸化為星火餘燼的時候,加上新炭,就得用吹火筒奮力吹助,使其複燃。今天下午的和暖陽光,是入冬後首度在一連串的寒天中的突破乍現,於是我對四十年前貴州冬日的回憶,也仿佛在整盆灰燼中撥尋出星星餘火的閃亮一樣,有著火種一般的喜悅和驕傲。也許正是經曆了苦難艱辛以後,才感覺目前生活的分外美好吧。我現在屋內裝有中央自動控製暖氣係統,無須燒炭盆,更無須借助於吹火筒了。
今天下午臨窗曝日是全然的無驚無患,無求無失。浩蕩的和暖使我的存在溶進了如泛江春水的冬陽裏。
三
那麽,我現在是奢侈得有閑情來意會隱遁自然的修道生活了。在這樣囂煩險巇複雜的生活環境中求自我解放並不易為,真正的優遊林下寄身山水也隻是說說想想而已。但是,在日常生活中抽出一點閑情,隻要在室中暫時棄俗去私,忘言自適,養神清思近雅,似乎也並非苛求的超越。就拿今天下午和暖的陽光來說,除了盡情坐享之外,仍可讓神思馳騁雲空,於是我就想到了曝書。夏目漱石有一首漢詩這樣寫道:
擬將蝶夢誘吟魂,
且隔人生在畫村。
花影半簾來著靜,
風縱滿地去無痕。
小樓烹茗輕煙熟,
午院曝書黃雀喧。
一榻清機閑日月,
詩成默默對清暄。
這樣的“忘”境,豈不甚好?美國人緊緊張張忙忙碌碌工作,終年時總要勻出一段假期遠走高飛,或就近到海濱弄潮曝日。人山人海的地方對忘懷清神究竟有多大實惠,我也不十分清楚,隻覺得午院曝書“且隔人生”易為許多。於是我又想起幼時有關曝書的記憶了,隻是不如夏目漱石的瀟灑。那還是在抗戰時期貴州安順城裏。當時曝書跟曬棉被一樣,都是窮困生活裏需要維持的手段。天雨屋漏,一夕可接雨水數盆桶,真有老杜“床床屋漏無幹處”的狼狽。於是趁天好時候,幫大人搬書抱被曝於庭院,恐怕不會有“一榻清機閑日月,詩成默默對清暄”的雅興。夏目漱石的這首詩是他大病住寺養屙時所作,其實他一生強烈的入世情懷與他亟欲超脫現實的矛盾痛苦,並不像詩中寫的這麽清麗,是跟五柳先生陶公一樣,有“冰炭滿懷抱”的掙紮,陶公到了“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已是後來的事了,而夏目並未達到。
我們家其實也有如五柳先生長住鄉間的生活經驗。在安順時,城南十裏的華嚴洞是故宮古物棲身之所,我們固因上學住在城裏,每到寒暑假大人就帶我們下鄉。五年以後入川,在川東巴縣一品場山居約兩載,最後又在台灣台中鄉下住了十五年。可是,在所謂山居清閑的日子,我並沒有什麽“曝書”的記憶。原因是父親自“七七”戰起由北平帶出的幾箱書,一路逃難下來,散失遺棄泰半,到了黔川已所餘無多了。在台時期陸續添置的書,印刷方麵大有精進,而且台中天氣幹燥,便無須曝曬了。在美國,這裏空氣也極幹爽,四時雨水雖然匯集在冬天,暖氣整日開放,潮氣縱有也被逼退,屋漏現象自更不存在了。再說,書不論中西,全都體麵煥顏,仿佛穿戴潔整的紳士淑女,和麗從容,一排排端雅地列在上好的書架上,比神龕都要精靚許多。抗戰時期書冊印刷裝訂之陋,紙張之粗糙,不要說受潮後難於揭掀,就是新書頁篇心心相連至死不渝的情形,令你在翻閱時都油然生敬,不忍強相打散。這樣想來,可見曝書小事,亦每因生活環境逆順困發而予人不同感受,其作用的存廢也就因以決定。也許世間事大抵都是如此,曆史總給人緬戀情懷,像今天下午的冬日和暖陽光,隻不過其一端吧。
父親的晚年生活,也恰似今天的陽光一般。可惜這段日子我一直棲遲海外,無由知悉他有否曝書的時候。即使沒有,我知道他一定對貴州安順因屋漏曝書的回憶有著深厚的懷念。在他外雙溪洞天山堂的書房裏,有兩冊當年用茅竹紙印了水紅細線的簿子,依舊擺在靠窗的書架上,那是他抗戰日記的一部分。一九七七年我首度回台時曾見,一九七九年又見,一九八○年仍見。那年,就在他過世的當晚,我坐在父親的書桌前寫挽聯及祭文,還清楚地看見,我的心情仿佛見了失去主人的老仆一樣。好幾次我衝動著伸出手,想取來翻找那一段在我生命中也同樣難忘的歲月,但是我沒有。不管父親當年是否因屋漏受潮曝曬過它們,我卻不願也不忍把密緊夾貼冊頁中父親曾經儲存的陽光放走。
四
今天下午舒閑地靜坐在冬日和暖的陽光裏,陽光如新彈的棉絮,給我柔勻完整的感覺。這樣的感覺一直到郵差濁滯的腳步帶起鄰舍數聲小犬吠喚時,才被撕裂。好似午後春眠一覺醒來,仍帶了依稀幾分奢侈與羞赧,懶洋洋亦暖洋洋的,感到無奈的慵乏。我意識到,對街的小虎子(他的本名是David,那闊肩虎背熊腰的愛爾蘭碧眼小子)就要放學回來,當他的尖嗓門抽斷一根柔勻如絮的陽光時,就意味著一天終將過去。今天的存在亦將過去,明天仍在天涯的存在仍在。明天仍是冬天。明天是否仍有恰似今天下午的和暖陽光,我不知道。
今天下午的陽光的確十分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