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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酒深情更深

  步入中年以後,漸然覺到酒在日常生活裏所扮演的一種助興角色的作用來。尤有甚者,這難以抗拒的積極性,因情已趨靜斂平淡,仿佛江水發源活湍,過長峽後自然流緩,終於濁沉見澄了。四十歲前我是不曾有此感觸的。移寓斯土之初,還有一批誌同道合的儕友,懷著薪傳的火種長跑,這些人,而今大都髀肉複生,次第江湖老去。四十至五十的年齡,可說是“顯老”過程,有的天頂開雲見日,與歲月妥協;有的跟俗人庸事廝磨既久,耳鬢失去蓊勃青墨,流露出真情赤白一片。還有一批較之我們來得更早的開疆拓土前輩,或埋骨他鄉,青塚孤寒;或在新大陸的江南岸辟園墾殖,栽桃培李,白發共浮雲飄飛;或徘徊在雪壓低枝的北國蒼鬆翠柏間,持旌放牧;“將軍發白馬,旌節渡黃河”,他們渡的是重洋大海,今已發旌雙落,此情恰似秋晴,但長望漢家,兩地銷魂了。

  我住的小城名為Mountain View,譯成“山景”也名正言順。秋來不必獨上西樓,雖也不見寂寞梧桐,從“酒蟹居”的長窗望出去,就看得見遠山。有時蕭瑟憑窗,癡對山景,算是相看兩不厭吧。愁戀眷眷之間,耳邊響起評劇《空城計》中諸葛亮唱的“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兩句詞來,也確乎是有種肯定的茫然了。每到此際,我就徑去灶上煮酒,先讓醇芬逸揚,好把一室異鄉冷漠祛退,然後自斟一杯,踱回窗邊凝眸淺酌。常有一列火車軋遝駛過,悠長的笛聲被時光的無情鐵輪碾碎、迸散,驚起幾隻深院中的恨鳥,展翅高飛。不防一莖銀絲經不住那悸人心魄的急速頻率,失足跌落杯中,漾起了離愁的漣漪浩蕩。

  獨飲的事,確是四十以後漸然成習的,始自何時卻無從追憶了。這好像某日攬鏡端詳,無意中發現一根耀武揚威的白發,急急拔去,但在次日或再次日再仔細看時,不禁悲從中來,已有欲“拔”不能之勢一樣。初來美國的六分之一甲子,偶然還有聚飲共秋光的豪情雅興,我有旨酒,與子樂之。而今覺得那樣有意囤積回憶的做法,不免在以後難以消受,遂自斟自酌,慢慢地也感到有其佳勝之處了。先時開櫃取酒,妻常以平和的語氣說:“又喝了?”初始尚略顯靦腆,其後,也不知是她積極成人之美,抑是消極默認,“笑聲不聞聲漸消”,我竟也泰然自若起來。有時取酒自酌,稚子搶著為我斟滿,靜坐一旁支頤看視,我的童年忽焉浮上他的小臉。我當年在一旁注視父親無言默飲,卻不似他這般安詳,而仿佛幼小年紀已嚐到酒的苦辣,我的臉色是凝肅灰黯的。

  從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四年,我們住在貴州安順。童年初曉世事,卻是戰鼓頻催,烽火自華北平原向華中向西南蔓延過來的時候。後方的人,不論本籍或來自異鄉,無不愁憂焦灼。我幾乎日日見父親燈下獨酌,如今思之,也該就是書生憂時傷國,陶公所謂“在世無所須,唯酒與長年”的心情吧。當時家計貧困,常有酒無肴,父親用大蒜數粒,鹽拌蘿卜皮或苦菜花下酒。生活雖是艱苦,卻聽不見父親半句怨言。半酣之後,輒登樓讀書,或在昏黃油燈之下嚴厲督導我們兄弟功課。興致好的時候,就娓娓道及他年少時的豪情壯舉。父親早先在關外讀中學時,就參加了武昌起義前反清革命組織“南社”,後來在北大做學生,更參與了五四運動。一夥豪氣幹雲的青年,聚飲頻頻,每從東城行到西城,一路飲去,凜冽酒氣化成胸中沸騰熱血,狂歌長安路上,醉舞永定河邊。點點滴滴,有酒有淚,北土風沙中也替古都平添了多少風流、幾許淒涼!“風聲、雨聲、讀書聲,家事、國事、天下事”,東林精神如爛漫香山紅葉,燃燒在殘照下的古城,也洶湧在新青年心底。

  五四時代過去了。遷台以後,父親與那個大時代的風雲人物俱各垂垂老去。一腔赤血,萬丈豪情,都化為輕煙。在台中霧峰山居那段日子裏,父親看著我們新一代成長,自己卻邁入花甲之年。除偶有酬應外,終日花前月下,臨池讀書,打拳散步,詩酒自娛。山居闃寂,不時有一聲聲杜鵑哀啼,我相信他仍必壯懷激烈的。然則,他所表現於外的,卻是“淡泊明誌,寧靜致遠”的怡坦矜持。後來家遷台北外雙溪洞天山堂,七十老翁自公職退休,山中觀世,物外紀年,更是有陶公“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忽焉複醉”之意。微醺以後,或擊節低吟老杜《醉時歌》,或濡筆疾書東坡《臨江仙》,“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情比醇醪,真到了“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的境界。

  五四時代雖說過去,可是精神未死。時雖移,事雖易,境雖改,其風流餘韻,卻因傅孟真先生出掌台大而得承傳。更因沈剛伯先生擔任文學院長,那種看似無為而治的自由空氣,遂在五十年代的文學院大放光彩。就以我所熟悉的中文係來說,師長半數以上如非北大清華出身,即燕京輔仁卒業,都浸染了濃厚的五四浪漫精神。當年學生人數很少,不像今時之漪歟盛哉。師生間感情親密融洽,頗有蔡元培先生主持下的北大的那種“師弟之間,互相討論,坐而論道”的風氣(見羅家倫《逝者如斯集》中《蔡元培先生與北京大學》一文)。由於師長中如台伯簡(靜農)、戴靜山(君仁)、董同穌、屈翼鵬(萬裏)、許世瑛、孔達生(德成)諸先生,不但閎學大度,飲酒也等量齊觀。弟子於受業之餘,因酒氣熏陶,也就詩酒風流起來。台先生(其實台先生與家父誼交北大,我應敬稱“老伯”才對),雍睦有容,詼達矜重,最有文士之風,極得學生敬愛。溫州街十八巷六號日式建築的台寓,常是學生問道夜飲之所。不但如此,學生請老師飲酒論道的事也屢見不鮮。誠可謂老師“移樽”,弟子“就教”了。記得再發雪真兄嫂婚後,某日在廈門街蝸居敬備菲酌謝師,台先生冒了冬寒,長袍一襲,自溫州街沿和平東路徒步而至。進門後,見雪真切的鹵菜太過寬厚,一把奪過刀來,卷起袖子庖代。手法精熟,刀工細巧,一盤醬肉片片勻薄如紙,簡直不讓名廚,大家驚歎不已。台先生卻語出幽默地笑謂眾人:“做學問、持家,也都得有這點本事噢!”這樣自然親切的春風化雨方式,怕也成廣陵散了。

  中文係有“三鄭”,大鄭清茂、二鄭再發、三鄭錦全,都是台籍才俊。我與二鄭結交最早,還在法律係就讀時,便在中文係選課旁聽。玩“法”三年,終於改投中文係,與再發則更其熟稔。二師兄方麵大口,篤厚鯁言。於爭辯時稍顯木訥,但對杯中一物,量大如其口,恐怕是三鄭中掄元的。三杯落肚後也每唇滑舌巧,妙語解頤,令賓主動容。一九六九年夏天,他們夫婦掮了睡袋,離開威士康辛大平原,攜手迤邐西遊,到達加州金山大埠,特來過訪。見我壁上掛了一塊四庫全書原冊大小的木板,其上刻了幾行英譯墨西哥諺語“醉時歌”:

  He who drinks gets drunk;

  He who gets drunk goes to sleep;

  He who goes to sleep does not sin;

  He who does not sin goes to Heaven;

  So let’s all drink and go to Heaven。

  又見我廁中放了一本“何典”,再發不禁張開大口狂笑不已,連道:“原來你在這兒閉門學仙,還要引經據典呀!”有良朋自遠方來,我知再發不喜胡醅,正要開櫃取大曲一瓶迎客,他已催吼起來:“大口大口(我的名字拆開便是大口二字),快快備酒!”便也打趣回道:“莫吼莫吼,我有旨酒。敬你一杯,閉你大口。”滿斟兩杯,一飲而盡。兩人就此將那壁上番語“醉時歌”,一人一句譯成漢歌:

  飲者會醉,

  醉了便睡。

  睡了免罪,

  長命千歲。

  曷興乎來,

  長命千歲。

  大師兄清茂基本上也是不嗜胡醅的。於國粹外,他對東洋風味的清酒亦所喜愛,這情形也正跟他對於中日文學具有共同興趣與學養一樣。一九六六年,我們同客灣區。他在柏克萊,我在史丹福,南北相去四十英裏。一直到他東遷麻省,前後過從凡六載。其間,我先是於婚前幾乎每逢周五便輕車北上,到他家“騷擾”(清茂文靜寡言,而我則喜胡吹亂蓋,加以嗓門寬闊音量宏大,大師兄乃有此語奉贈);騷擾之後,就地歇腳。往後去得緊,不但每周報到,心血來潮時也不限周末了。他們賢伉儷不堪其擾,索性贈我家門鑰匙一把,我自嘲為“榮譽鑰匙”,任我來去自由。那時大師兄忙著寫博士論文,係中課務都排在下午。晚上九時一過,他便徑自開車去加大研究室工作,直至次日清晨破曉方才回府,一覺睡到三竿之後。清茂教書治學都認真負責,指導學生更不遺餘力,常公而忘私,到了“吃飯無意思,喝酒沒心情”地步。我在鄭府闖蕩,一如無業遊民。反正人車俱閑,故不論買菜購物,但憑秋鴻大嫂差遣。星期六,鄭府的早午餐(Brunch)通常由我料理。他們夫婦舒睡起床,精神飽滿,食欲大振,餐畢,先是清茶一壺,開始漫說古今。從中國文學到日本文學,從王國維、曼殊大師、八指頭陀寄禪上人、周氏昆仲到夏目漱石、永井荷風,越談興趣越高,終於以酒代茶。大師兄人清才茂,恰如其名,他是外形木澀而文心縝秀,談吐淡雅,舉止從容的儒生。跟他對飲清話,仿佛有臨清流坐聽鬆風,“泠然善也”的愜恰。聽他細說,看他淺酌,又好像吃苦瓜,甘味在口,遂以“苦瓜生”雅號相贈。一九七○年我與妻結婚,由於緣定鄭府,他們賢伉儷乃欣然出任伴郎伴娘。次年年尾誠兒出世,秋鴻大嫂也先數月有弄瓦之喜,遂結通家之好。

  去年秋天,清茂在東瀛遊學度假。九月,我離台返美特過東京造訪。江戶夜雨,二人屈膝盤坐榻榻米上,隔幾對飲。我望著大師兄的灰白頭發,清麗而恬淡的容顏,竟仿佛是與夏目漱石對坐了。“夏目漱石最重視的是文人的獨立自主的人格,這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也是威武不能屈的。所以他不願意接受政府的學位而紓尊降貴,仰人鼻息;也不願意假借政府的權威而居高臨下,傲視文壇。他是最忠實於自己的思想和感情的知識分子。為保衛自己的誠實和純潔,他不惜放棄目前的尊榮,而終生甘為一介書生。”清茂在他《中國文學在日本》一書中如此描繪和推崇夏目漱石的“知識分子良心”(Intellectual conscience),不但見出夏目漱石的人格對他所產生的影響,也印證了他自己慎獨索居適安,飽讀詩書而惜墨如金,不從流俗的清品。今年夏秋之交,他們自日返美,在酒蟹居做客。大師兄雖說因十二指腸疾愈可不宜飲酒,卻是興致甚高。我煮了一壺清酒,燈下夜飲,談起春間在日本舉行的“中國西安古代金石拓片壁畫展”,一時興起,濡筆揮毫,寫下“寫字如做愛”五字,含笑示我。乍見不免驚愕,但轉思寫字時伏案,必全神貫注,從容不迫,與兩情繾綣之情正極吻合,真是妙喻傳神,所謂文采風流,乃在於此。

  台大中文係的學生,在當時那種智、酒、道三者渾成的浪漫而又嚴肅的氣氛下,雖非人人善飲,卻多多少少在思想與器識兩方麵受到了潛移默化的影響。張亨學長,體貌碩碩,溫文儒雅君子,治學謹嚴、為人篤正。我在校做研究生時,他與彭毅大嫂住在潮州街簡陋的台大教員宿舍,對小他們數歲的鄭再發、丁邦新、梅廣和我等幾位師弟關照有加,常邀往家中小酌。去年三月,張亨學長以訪問學人身份二度來美,去威士康辛大學短期研究,特別過灣區到酒蟹居來看我。當夜把酒話舊語新,時在卡特總統宣布承認中共之後,有感而即席賦詩相贈:“舉世正擾攘,一醉散千慮。張翰西風起,陶令東籬居。持螯非大嚼,痛飲豈沉溺。滔滔天下士,誰解其中意。”感時憂國不能忘懷之情溢於言辭。湘籍才子張以仁師兄,倜儻清雅,逸才風流直追司馬相如。一九七六年他來美,兩度過寒舍,備酒迎送,也承以長短句惠贈,調寄《臨江仙》:

  欲訪仙源何處,村童野老茫然。問津何處識前緣。山川千歲碧,桃李一時妍。漫說人生如寄,何妨詩酒留連。秦皇漢武任糾纏。曹瞞曾煮酒,陶令不貪錢。

  仙風文采,令人欽羨無已。

  邦新高我一屆,大學時他住第十宿舍,我住第九,二樓近在咫尺。讀研究所時,我們不但住同一宿舍,且共一研究室。再說,丁大嫂陳琪是我同班,加上這層關係,彼此過從自然更是密切。邦新個性樸拙,無論治學、待人、接物,都虔謹周細不苟。他專治硬邦邦的語言學,但其文學才賦也向為儕輩熟知。尤其在酒後,頰紅眉展,充分表現出達放舒散的一麵來,出語詼諧有度,引經據典而不傷雅。一九六六年,邦新負笈來美去西雅圖華盛頓大學師從李方桂先生,行前用章回小說體寫了一信給我。開頭兩句是“黑漢子揮淚別家園,莊二爺備酒迎‘新’客”(邦新膚色較黑,在學時有“老黑”綽號)。我一直都想據此續成儒林外史新篇,可惜疏懶成性,有誌未竟。去年我返台省親,他們兄嫂在金華街一浙菜館為我洗塵,吃黃魚、喝紹興、話當年。邦新那天興致特好,居然在飯後提出去台大——先進冷飲,再打彈子,後去校園步月的三段連動建議,我欣然接納。訝異的是語出一向肅莊的邦新之口,大概是“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酒深情更深的緣故罷。我們在校門口下了車,由賢伉儷帶領去一家外觀內飾皆整潔美雅的咖啡室“見識”一下。在樓上一隅坐定後,一邊啜著冷飲之際,談起我們在台大做學生時,生活清苦,哪有今日後生們的綽裕及見識之廣。當年偶到學校福利社吃一塊雪糕,喝一瓶台大農場自製的牛奶,都認為是“進補”的奢侈事。而校門口的冷飲店,印象中也僅大門正對麵“新興冰室”一家,店麵及飲料也很是簡陋。我自沿街的窗子投目下望,但見樓舍林立,車如流水。校門口修築了地下道,過街行人再不必似往昔驚慌失措了。一種繁旺而凝重的氣氛,在市聲光影之下顯得幾分浮張,俗豔的霓虹燈勾去了昔日清樸的魂魄,覺得有些淡淡的悵惘。走進彈子房,想起當年也偶與二三友好在此虛擲光陰無計的揮杆將一簇彩球打散驚飛的瞬間,仿佛悚然聽見了校圍內綠茵上繽紛的杜鵑花前,歲月偷移的跫音。虧得邦新強拉陳琪學技,達到了同樂忘懷的喜悅,我心中的鬱鬱舊情才淡褪下去。我們終於昂抬起二十多年前的少年頭,邁進了校門。一輪明月早攀上椰樹梢頭,我卻在月鏡中照見了鬢毛如霜。兩次經過文學院,老樓中依稀透出燈火,逆光追尋,看見了舊時的新我。這燈火給了我溫暖,也給了我離去的勇氣和希望。握別後,在出租車馳向外雙溪洞天山堂途中,我忽然想起邦新十幾年前寫給我的信中那兩句回目,順口吟了一聯,“思親情莊二載欣返家園,念故交黑漢備酒迎遠客”,算是敬答主人一份精心設計的深厚情誼吧。

  好友中飲酒最豪的,首推唐海濤。海濤海量,這固與他上大學前一段軍旅生活有關,實際上也是歸功於他慷慨悲歌的燕趙豪俠英傑之氣。海濤肩寬體碩,而細敏過人,應該算是外豪內秀的。記得他結婚那天上午,猶手拎高粱一瓶到宿舍找我。一時找不著空杯,索性持瓶吞飲,大有“將進酒,君莫停”之勢。今夏與他同在新英格蘭佛蒙特州明德學院共事,客中寂寥,二人常相夜飲。酒入愁腸,則引吭高歌《思鄉曲》《長城謠》《在那遙遠的地方》《花非花》,都是少壯時唱的老歌。從蒼涼至於嘶啞,喉嗆眼潤而罷。

  我喝酒,啟蒙於中國,習飲於先父,身心上都因而偏愛中國酒,移寓斯土以來,不論南釀北造,大都品味過,仍以大曲黃酒二者為最。父親生前所喜者也是大曲。十六年前,我應聘赴澳,離台前自台北趕回霧峰向二老辭行,深夜抵家。父親開了一瓶自己用桂花泡製的大曲“木樨香”,邀我共飲。酒過三杯,漫成五絕一首,即展紙臨池,詩以為別:“水擊三千裏,飛行一日航。叮嚀無別語,隻道早還鄉。”六十六歲老人,白發蕭皤,但精神奕爽,我們幾乎將一瓶飲去大半。“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此情豈杜子美獨有。老父有感,早都醉入字裏行間去了。去年九月,老父因腸癌動過手術,在山堂養病,我回台探視,已是深夜。他臥床不寐,喜聞遊子歸家,強撐起羸弱身體,著衣下樓。我迎了上去,當那雙枯幹的手搭放在我肩上時,竟覺不出重量。但是,千斛親情,卻壓得我心口熱漲難忍。夜深沉,山鳥啼,對飲淒涼。兩年前我別後十三年初次回家的興奮,霎時竟化作了淚水,滴進杯中。

  去年六月,四弟六度來美。約好九號那天下午,他與三弟分別自南加州及密歇根趕到酒蟹居把酒歡聚。喆弟先到,我們候至日暮未見四弟消息,悵惘之餘,莊喆在冊上寫下“三闖酒蟹居,專候古城會,不見四爺人”三句,推給我續成打油一首,遂信筆以“酒蟹淡無味”作結。今年七月四弟又因公來美,七訪酒蟹居。我因赴東岸未能晤麵。他在冊上題道:“翻閱前頁,去夏兄弟三人歡聚,當時老父尚健在,而今父親已然仙逝。深夜口啖二嫂手調佳味,心中則感人生聚散無常。明年此日,不知兄弟四人又在何方。”其實,父親過世前,原期能在他八十大慶那天與四子三代同堂聚齊,卻未如願。令人感慨的是,十八年後,也是“五四”一甲子後,星散天涯的兄弟四人終於重聚山堂了,卻是為老父送終。環立榻前,死別吞聲,欷歔默哀真不能已。父親過世當晚,我們和老父生前同宗及門弟子莊伯和夫婦,開木樨香一瓶在山堂夜飲。解憂固然,也是對父親詩酒一生,翰墨留香,以酒陶養其清誌高節的人格,一種無盡的懷念吧。我環視屋內滿櫃滿架的書冊器物,望著壁上父親的一聯“白須一把,赤血滿腔”遺墨,想起他生前常說“酒可以飲,醉似未可”那句話語,忽然了悟到“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的遺世情,即在世亂慎獨這層消極意義上,仍是有其與酩酊沉溺之間一份清濁自分的積極意義的。

  一九八○年十二月·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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