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返台,多在夏秋之交。這當然不是旅行良季。不過,由於在學校任教關係,這是一年中最長最寬心最能一己安排一切的時候,似乎又不作他想了。
回台最大的目的是看人。看親人、師長、益友。至於那塊土地,是育人的地方,就跟魚兒離不了的水,和瓜豆離不開的秧一樣,無須多言了。台灣養育了我十數年,我的成長一如田頃中金粒閃爍豐富的蓬萊稻米。秋收之後,站在阡陌上望著廣袤寬野,蹲於地上咂吧著旱煙管的老農,一口一口地吞吐噴吸著煙,滿心的收成,那也就是我每一回返台的感覺了。
除了大米以外,當年在台灣,我還熟悉並喜看蔗田。滿田的甘蔗,根根昂首向天,埋紮在幹涸的土地上,吞吐日光月華,節節躥升,飽含了溢美的漿汁。那時,自霧峰至台中間的糖廠小火車,突突衝響,載負了一列列的甘蔗,吐著濃煙,在一聲嘯傲的笛鳴之後,盈握了夕陽的告別,含蘊餘情朝遠山馳去。
而我這次返台,就在士林外雙溪洞天山堂,於三十年後又嚐享了台灣甘蔗的濃美汁液了。四弟那天出其不意地拿出一包去了皮的甘蔗來,共有四段,呈在我眼前。那澄晶似金條般的甘蔗,那麽強烈地攫住了我的注意。我含笑取了一節徑自放入口中,棲遲異域淡涸了的口腔,就在鬆動了的齒牙奮力咬拚之下,讓一口濃蜜甘洌的蔗汁滋潤了齦根,仿佛瓊漿在口的美盛快意,直落下心頭。
我還喜愛台灣的芭樂及芒果。當年吃到的芭樂狀如乒乓球大小,都是親手用竹竿自樹上挑折下來,於清水中浸洗之後,放進荷包,趕搭到台中去的小火車,一路上助我心曠神怡瀏覽山色水媚的快欣。台灣的芭樂及芒果,現在都是體碩色靚的改良品種,美則美矣,吃起來卻不似以往的親切了。改良的芒果已經無芒,仿佛肥肉一塊塞入嘴裏,一咬油脂四溢,完全沒有嚼油渣的香盛之感了。如果還叫它芒果,覺得有一種欲語還休的惆悵。明雄知道我心中惦掛著當年的土芭樂土芒果,竟然馳車回台南老家園中摘取了芒果來供我品享。他說共得四品種,我都一一嚐試。也許是因為自己江湖日老罷,總覺得有回憶的事物方顯特別親切。
台灣的土產水果還有楊桃及蓮霧,清鮮多汁,淡淡酸澀中透著甜意,甚為我喜。可惜這次沒有吃到。回美之後,未及半月收到舒乙投自北京十月三日的信。他說:“現在北京已秋高氣爽,正是最漂亮的時候。瞧瞧那滿街的水果,一街香氣,神氣之極。古典的北京秋果:大白海棠、紅的白的石榴、香果、檳子、大京白梨、鴨兒梨、各色棗子,都已漸漸稀少,甚至不見了。多的是近代果品,當然是經過科學家們下了各種功夫的,諸如蘋果、香蕉、獼猴桃、西瓜、梨子、橘子等等。色好,個兒亦大。但吃起來多少有點大而無當,味兒不濃,顯得華而不實,表裏不一。南方果子也大舉進京,菠蘿、楊梅、荔枝,居然滿街都是。”他覺得現在的水果“吃起來多少有點大而無當,味兒不濃”,足見雖與我人在兩地而心有同感,這大概都是在物質環境向前邁躍的時候必須承受的惘然情傷吧。
我記起幼少時住在貴州安順時的光景來。石榴真是我喜歡的水果,裂開呈現無限潤晶光澤又複充盈的珍珠顆粒,嬌嫩軟粉,美極了。還有柿子,豔豔掛滿樹枝,像是一顆顆赤紅的心啊。還有花紅——一種仿佛具體而微的蘋果般的野果,也許就是山楂吧,一口一個,脆美極了。另有一種土產水果,號稱“龍爪”,是烏黑色的好像鹵過的雞爪一樣,蜷曲著。狀不甚美,但投入口中嚼食,卻也甜好。再有,那就是野茨藜了。夏秋之交,滿山野地都是。人手總跟奔忙的蜂蝶搶奪,摘下之後,隨手將果子一身軟刺剝除,掰開入口,一種清淡酸甜的味覺,和著唾液一齊流咽到心底去。父親當年用茨藜泡浸在酒中,他總稱說那味道真好。我從未嚐過,即使再有機會重返貴州嚐試,而父親卻早已仙逝十數年了。
人都有今之視昔、追溯本源的遐思構想。我未能免俗,於是自果談及了花。
少幼時讀唐宋詩詞,有“花市燈如晝”句,一直就盼著那般的豐豔浪漫。似乎也並不需要“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感懷情意,隻要徜徉花市,就會足令我忘返了。可惜,時至今日,我都沒有在花市行過。宋詩裏有“黃四娘家花滿蹊”句,這雖不若花市之絢燦美盛,但是都有莖有枝有葉茁長在沃土中,這般完整鮮活氣勢,端的不是花市可見的。
小時最常見的花是喇叭花。此花嫣謝蘇茂每日一回。於清晨浥露沐陽見之,昂首挺胸,尤其在抗戰時期,一下子竟渾身的力勁誌氣都被藍、紫、青色的喇叭花的噠噠號聲吹騰起來了。這大約是我此生自幼至今一直喜愛此花的原因吧。我在域外的家中後園,某次初始訝見此花,不知是哪家花種飄落,抑或是祖逖英氣隔海駐節酒蟹之居,居然自生自滅地攀緣向上,一夜之間號聲震耳,昔年在西南高原上軍號聲亢揚的氣氛霎時鼓耳擂心,在垂老的花甲之年又覺意氣風發,荷槍闊步奔向沙場了。
在中國大陸及台灣時,還有菊花是我所喜的花卉。我初識菊清也並未受詩詞的激介,隻是覺得菊有一種俗人難具的凜雅。不香,但你就是感到與它有一種難言的淡閑情誼,仿佛沏開的菊花茶香一樣,其味是填胸通臆的。西方亦有洋菊花,與國菊相較,究覺單薄疏落欠缺雍容,且瓣數顏色均不堪與國菊相捋。洋蘭是目前我最喜的花種了。卉、色殊多,其清、挺、秀,房內室外,都令人養目滌心。此花倒是比中國蘭花來得品貌皆勝。中國蘭失之傲冷,也顯得單弱。尤其那蘭葉如長袖揮擺,一副不等閑的樣子,仿佛天下蒼生都不在眼底了。而洋蘭之葉闊飽碩,渾身精沛力足,一開數月,最是服人。
最近友人自洛城購得玉蘭一盆北上相贈,妻已移植大花盆中。以前在台中霧峰鄉間,屋居前即有兩株玉蘭花樹,家門清和便見幽爽,常引來山鳥啁啾。那時我家前後鬆竹都有,倒真是如辛稼軒所說“一鬆一竹真朋友,山鳥山花好弟兄”了。此花在台,售賣者都盛放竹籃中,數朵穿成一串,原本是沿街市易的,現在則多由少女掛籃在玉臂上,川流奔走於大街車隊中,在汽車稍停時分向車主搶售。九月在台北,某日上街遇雨,仍見此等展賣玉蘭花的情景,忽然想到了唐詩“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之句來。小樓、深巷,大約都已經在台北朝向二十一世紀邁進的程途中,在車聲隆隆裏淡散在人氣和工程囂亂的沙塵之內了。
舒乙的信中也提到花。他這樣寫:“北京秋天的好看還在於花。以菊花、大理花為最好。好聞的有桂花。你想象不到,現在每到秋天,居然有幾十萬盆鮮花擺上街頭,三步五步一個花壇,真是賞心悅目,叫人心曠神怡。”我真想即刻買一張飛機票,在秋遲冬至之前,回到故鄉去。我想,因為按照舒乙信上說的,我長久以來向往著的“花市燈如晝”的景色,在二十世紀的今天,已經來了。他在信末還說:“你那兒的氣候和螃蟹頗吸引人,令人羨慕死。”要是可能的話,我倒情願拿氣候和螃蟹(而且其一根本不須花費一分一亳)去跟他換一聞花氣的良機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