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時,抗戰時期,家中的若幹事都由我們兄弟三人擔任。那時四弟年紀小,便由上麵三個兄長擔待了。我們常做的家事是“接水”(當時住在貴州安順,無有自來水,飲用之水購自擔挑的賣水青年。由於那是所謂“天無三日晴”的地方,降雨頻頻,家家戶戶都備有大水缸接雨水,應洗滌及飲用之外之需,可節省日用不少)、“曬被”(由於雨量頻仍,屋房年久失修,一下雨便有老杜“床頭屋漏無幹處”的苦楚。於是在床榻盡濕之後,抱棉被衣履於院中曬曝日下的事便也頻仍了)。除此二事外,尚有“灑掃”,但母親多半親手力行,於是我們兄弟三人自小便練習“主外”功夫。後來年事稍長,到了比較懂得疾苦的時候,大人便叫我們洗盤碗及清掃屋外。這在我們剛到台灣的初期猶如此。當時掃地,塵土飛揚,屋內外情況皆一,是很不討好的差事。出國以後,掃帚忽然隻顧屋外了,室內則有“吸塵器”盡力。我猶記得抵美不久,係中同事高恭億兄知我尚未購買該物,第一件事便是開車陪我去市場購買吸塵器,那台舊吸塵器竟一直用到我五年後結婚方廢。
目下在科技照應得美好的情況中,行事已不似往昔那般勞神動氣。就拿洗滌盤碗及清塵來說,前者有洗滌盤碗機,倒上洗滌劑,一開電門,機器就代勞了。而後者也不必像當年揮動掃帚,煙塵滾滾那樣動容,隻是在械器吱吱韻律中完成清潔工作。雖然仍靠手臂撐支,但隻需輕移緩推,不消揚塵起煙,更不必賴畚箕盛置穢物而常有心手不應的氣苦。時下常聽人說,凡此二事,為生活中最令人不悅者。細思之,便是因為機器發出難耐單調的鳴聲使然。尤其是使用吸塵器,前屋開放,後屋或鄰居便如同身在戰場,炮火轟隆,震耳欲聾。因之美國人都最嫌洗盤碗吸地之事,唯恐避之而不及,因是不用大腦的差事。
其實,吸地一事,我倒認為並非那麽令人不耐。從前金聖歎先生曾有“不亦快哉”之諸事,倘若我們把“吸地”一事,亦當做“不亦快哉”的事而為之,豈不美哉!“久旱逢甘霖”,一直都是我們知道的大快之事。“金榜題名”與“洞房花燭”,大約也是一般人鹹認的快事。生在現代,大概幸中彩券,後半輩子錦衣玉食,也是足以令人振奮的事。我當年在台灣讀中學時,看過鐵路局辦的《暢流》雜誌上有署名陳一金者所繪的漫畫,是以豐子愷筆意為之,有一圖寫“人生四樂”,是畫的“吃十個人的菜”。當時我便覺得那是以量勝質的感受,對於饕者而言,並不一定是美樂之事。今天我仍有此感。即使滿漢全席擺在眼前,獨自吃喝,究竟“不亦快哉”能到何種地步,仍是頗令人尋味的。飲佳釀究竟不似牛飲啤酒,或像台灣喝酒仰著脖子往下灌黃湯那樣,就妙在飲酒時的心情及有稱心的朋友,再加上合意菜肴,那才是過癮的事。於是,我們再回到吸地一事上,如果我們能夠增加一點想象力,就跟飲佳釀有知己相陪一般,便自有佳境了。
此話怎講?當今之世,“人權”一語絕對不可胡亂侵犯。凡是遇到你拂意逆誌的人或事,不表讚同隻能仰賴一個“容忍”的功夫,斷不可破口相譏罵甚或大打出手。民主修養的基限便是這樣。絕對不能強製推銷己見而汙辱對方,既如此,“吸地”的行為模式便恰如其分了。比方吸地時,舉凡蜘蛛、蚊蚋、小蟲、飛蛾、蒼蠅、螞蟻……隻要你看來不甚喜愛的東西,隻消把吸頭一舉,該物便會在無可抗拒的吱吱聲下,被吸入機中,與那灰塵、指甲、腳皮、鼻屎、殘肴、蛛絲、布條、頭發、纖維……一幹東西蹴擾纏阻,最後無聲窒息死亡。當然,張三李四、趙五鄭六,以及那些你恨之入骨、厭之眼睜的事物,都會一一吸之入那積穢之所。尤其是人,當你想望著的嘴臉不分巨細都被吸入之時,那種“滿足”之感會有達到“久旱甘霖”的快樂的。
有人說,這是“阿Q ”精神。可是,有時想想,這“阿Q ”精神看對何人何事舉用,似若我在前麵所述,當是“揖人利己”的新方,達到精神勝利,有何不可?君若不信,就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