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王維《終南別業》
近來去市場,不知何故,摩詰居士的這兩句詩總是盤桓於心,揮之不去。
按理說,聯想似也應有其邏輯性。比方“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的浪漫觸覺伸向大地,散遍天涯,就可以期待山鳴穀應的巨大回響。又如《琵琶行》一詩,詩人白樂天因聆聽琵琶彈奏而有“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灘。水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漸歇。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的連鎖聯想,讀者即使在掩卷之後仍會覺得餘音在耳。《水滸傳》裏魯智深提起“醋砵兒大小拳頭”,一拳打得鄭屠戶“鮮血迸流,鼻子歪在半邊,卻便似開了個油醬鋪,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二拳“打得眼棱裂縫,烏珠迸出,也似開了個彩帛鋪,紅的、黑的、紫的都綻將出來”;“又隻一拳,太陽上正著,卻似做了一全堂水陸的道場,磬兒、鈸兒、鐃兒一齊響”。這一段文字雖幾近血腥殘忍,作者的詼諧聯想卻是非常高明。再如龔定盦“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的詩句,更是隻有把浩蕩、洶湧、熾熱的濃情輸導給地心的火流熔岩,方可得到詩心的平和。
而我之所以因赴市場購物乃有摩詰詩句連嶂吹霧籠罩心上,則仿佛全然尋不出邏輯上的承傳關係來。不僅甚感尷尬,甚至有些“焚琴煮鶴”的愧慚了。可是,這終究並非一無端由的自我戲謔,我要抓住情感以為線索求取解答。於是,采取偵探破案方式,讓思緒拋回到慣常購物的那家超級市場。依循從進門取采購推車、到沿架瀏覽取物、到結算付款、到出門裝車離去的順序,仔細印證。一番神往之後,喜見端倪。原來推車緩步迂回於物架之間,恰似流水蜿蜒,環山繞穀。一路行去,我竟然有了“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唯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那種“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的心情。到了結賬付款之處,總要稍時候隊,以完成交易手續。這大約就是“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從容,順乎自然的感受了吧。
於是,我似乎掌握到“從容不迫”的焦點了。
然則市場購物早過了二十幾個寒暑,非自今日始,何以偏偏近時方興摩詰詩情呢?豈是悟性遲鈍,有若新派文藝所謂“缺少文學細胞”那樣的惆悵悲哀?應該不當如此的,我想。
那麽,定然是下意識在捉弄我了。
下意識的始泛,大約就是歐陽修老夫子方夜讀書乍聞秋聲的感覺了,是一種內應外合、不可言喻的神秘靈感。歐陽夫子待要捕捉,這裏那裏,似近還遠,又仿佛流水行雲,不瞬間彌漫遐邇,茫茫幻幻一片,終而若有所失。而我,此心此情,是真抑假,都跟五十過了似喜還懼奔向花甲一般,心有餘而力不足,卻硬是不願坦承衰兆,猶鼓餘勇要把感時的壓力順勢推到下意識層去。有時“夜深忽夢少年事”,覺來暗驚,細數儕輩凋零悄然離去,卻也慶幸己身尚在,這恐怕算得是如山鐵證了。
無論如何,對我而言,市場購物是一項沒有負擔的活動,在體力與心情雙方麵都如此。在我們目前忙碌繁雜的生活中,在熙攘的社會裏,能夠找到一塊相當寬敞的空間,獨處又兼可依然接觸人群,而互無利害糾葛;可互聞言聲而不須彼此交識,完全由自己定奪掌握一切,不會感到分毫壓力,不會受到一點兒外界的幹擾,自在逍遙,超級市場倒真是一個理想所在。或曰:百貨公司、電影院又當如何?我想答案都是否定。前者雖有超級市場諸多優點,但店員趨前殷勤相助便構成了幹擾。後者亦然,原係需要絕對安靜的場所,鄰座有人吃喝不停、耳語不斷,前排君子龐大頭身擋遮了你的視線等,都不可能令你愜然。再說,定坐一小時許於黑暗之中,未若逛市場之目不暇給,兩者大異其趣。
逛市場但用心、眼、手及腿,不須動口,嘴巴可以得到充分休息。而徜徉於貨架之間,細審慢選,那份自得從容,最是快意。凡包裝不精、質量欠佳的貨品,盡可昂首闊步走過便了。凡是你所喜愛的,則不妨上下打量、左顧右盼,而無須感到靦腆。對於嶄新發現,欣然納試,亦足爽神。新貨搶手,襯托出老貨之蕭條寂寞,也可思量到長江後浪推前浪,歲月推遷,人事變化之自然。當你手推著采購車徐徐前行,當五色繽紛的商品一一自兩側滑逝過去,你既不驚懼什麽,亦不憂喜什麽。無愁家有黃口小兒嗷嗷待哺而無米為炊,亦無慮購買低廉貨品自慚形穢。
心平氣和,滿載而歸的充實富足感覺舐吮著神經,你不確知何時仍會再來,但你確知必將再來,仍會有另一次充實富足的感受。一切都那麽自然。每次,當所有貴賤、巨細、硬軟的東西都裝放在同樣的紙袋裏,你的感覺便必然是氣和心平了。並不想行到水窮之處,也不一定要坐看雲起。但水終有其窮處,你也終會走到盡頭。當然,雲也終會冉冉而起。
“閑來每獨往。”之所以如此,大約就是這種無以名之、姑且名之的“市場情懷”使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