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這個世界裏,要想看到時間的扭曲很不容易。愛因斯坦為此設立了非常苛刻的條件,這種條件苛刻得無法想象,因此大多數人就拒絕想象,並且隨之忘記了愛因斯坦所代表的科學往往在日常生活中也是十分耐人尋味的。
很多個無所事事的清晨,我仍然去遊泳,去我喜愛的那條河流。一看到那條河流,我就會想起時間。這條河給我一個明確的寓意,時間有起點,也有形狀,並且可以自由彎曲。
目前,我的心中有兩種假設:如果我順流而下,那將重返過去;如果逆流而上,那麽我將直抵未來。很可能我的這種想法錯了,反了,但是這種想法符合我的意願,因為我的內心認為飛躍未來比較困難,而重返過去雖不是易如反掌,卻也相對容易。
這一回我仍然選擇了順流而下。
我如同過去時間裏的暢遊者,半閉著眼睛,仰在水麵上,雙手輕輕地劃動著。毫無疑問,河水確實具有治療作用,它讓我覺得放鬆無比,進入了一個自由飄蕩的時刻,在這一刻,我努力推動自己的可能性,向思維的深處悠悠而去。
我仿佛又看到了蘇菲菲,她帶著那種南方的氣息,有些自怨自艾,認真地看著我。她偶爾說話,但總是蹦出一些意思毫不相幹的語句。忘掉她是不可能的,像一個人小時候的瘢痕,不會隨著時間消失。
誰也無法真的從過去當中抽身而去,記憶就像泡開的茶水,大部分茶葉沉到水底,但總有幾片浮在水麵,有時還有一兩瓣揉皺的茉莉花,它們代表了過去芬芳的一切。
我上岸走過青草,青草更加茂盛了,不知名的小花在腳下盡情綻放。我似乎又聽見蘇菲菲在我身邊莫名其妙地說:“程宇,你安靜了嗎?”
到目前為止,我一直在兩個方向努力著。不斷接受小林的幫助,或者自己向過去的方向持續探尋。小林莫名卻有效的方式已經使我迅速撿拾起大段大段失落的記憶,但是我發現它依然是有限的。的確,我想起了很多,丁大頭,龍麗,還有我們魚水落花,但是我最終還是卡殼了,我最後的記憶到達那個與杜及峰告別的冬天就止步不前。
我去問過慶水,我說:“孔落在與我們分手之後到底去了哪裏?”
他回答說:“南方。”
他的回答讓我若有所思,我覺得這應該是一個邏輯的結果,但是依然無法與我的記憶相印證。那個冬天應該是在兩年前,但是後來這兩年我又幹了什麽,我和蘇菲菲怎麽樣了,我一無所知。小林繼續努力著,但是我的回憶不再前進。它們像深宅大院前的石獅子,不再擁有表情。看來再好的方式也不是萬能的,我現在必須依靠自己的方式前行,因為我不能沒有有關蘇菲菲的記憶,那樣的人生將是一個充滿缺憾的人生。
小林開始讓我編寫劇本,情節與胡和有關。這是劇團的演員們非常熱衷的事情,導演們也十分鼓勵,大家都認為我們自創的劇目將會使這個劇團的存在更有意義。
在厚厚的資料中,我開始刻畫胡和的命運。他少時鬥雞走狗,年輕時發奮讀書,到了中年事業有成之際卻一下子消失了。我根據自己的判斷與理解在曆史的重重迷霧中探尋。小林在關注的同時,不斷提醒我:清晰一些,再清晰一些,我們拍的並不是先鋒戲劇,而是現實主義作品,我們要讓別人明白,胡和到底是怎麽做的,他為什麽這麽做?
我這樣努力了,但是顯然並不十分成功,因為人們確實很少能明了一個人做事的真正動機,他們隻能提供對一個人的大致看法。這個看法有時與事實相距甚遠,特別是當這個人還遠遠地立於曆史之中。
不過,麵對困難我和小林都沒有氣餒,小林告訴我這在她的戲劇生活中是很常見的。在她的鼓勵下,我一步又一步地前進著。我的努力也同時受到團員的關注與讚揚,在我編寫的過程中,大家常常在一起議論可能的情節。我們的觀點肯定不一致,有時還會發生比較激烈的爭論,但是這種善意的爭論使我漸漸感覺出這個團體的溫暖,這是目前十分孤獨的我特別需要的。有一次,一件更有趣的事情發生了,當時大家正在排練一場經典戲劇,而一個時常參加排練卻比我更沉默的老者忽然向我走來。
他走過來對我說:“小程,我能扮演胡和嗎?”
“您為什麽要扮演胡和呢?”我好奇地問。
“我曾是一個曆史學愛好者。”他說。
“可是您的年齡並不合適,胡和應該是一個中年人。”我禮貌地回答道。
“但是心是一樣的,我看出來了,我和他都喜歡回顧過去。”老人誠懇地說。
我不禁點點頭,胡和的軌跡我們確實不完全清楚,但是在大家共同的猜測中,有一部分是非常一致的,就是他真的喜歡回顧過去。
小林顯然注意到我們的談話,她這時走過來笑著對我說,看來你們已經在安排胡和的命運了。
我笑笑說:“胡和的命運是他自己決定的,我們能夠肯定的唯一一點是,他把在這個世界的最終痕跡留在了那條河邊。但是他這麽做的目的無人知曉;而且他到底去了哪裏也不會有人知道。所以無論我們怎麽安排都隻是一種猜測。”
“那麽我們能從胡和身上學到什麽呢?”小林問。
“某種精神吧。”我想了想說。
“應該是重返過去的精神。”老者這時耐心地解釋道。
我們共同的議論引來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團員,她是芬。我看過她在小林的指導下表演過“母與女”的獨角戲。我和她接觸不多,她給我的印象是臉色蒼白,有些敏感和脆弱。
芬在這時也走過來,她先向我們笑了一下,然後真摯地加入我們說:“我能演一個角色嗎?”
“當然,”我說,“胡和是一個非常喜歡女性的人,他一生中交往過的女性不計其數,其中有七八位是十分重要的,我想你完全可以扮演其中的一位。”
“但是,我的想法和你不一樣。”她說。
“怎麽不一樣?”大家饒有興趣地問。
“我想扮演河水,每次胡和來到岸邊時我都可以出場。”她說。
我們愣了一下,但是馬上被芬這個非常有創意的想法感動了。我們一起認真讚揚起來,芬在眾人的誇讚中臉紅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在大家讚揚之後,她又補充道:“河水雖然默默無語,但是最後成為胡和的終結者,因此我喜歡這個角色。”
我不禁在芬的話中頻頻點頭,我再次感到這個團體特殊的互助以及創意。雖然我依然不知道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團體,但是我肯定這個團體就像另一條河流一樣在幫助我。老者與芬的話都給了我啟示,他們作為旁觀者,比我這個胡和的學習者洞察得一點都不少,這讓我印象十分深刻。
我繼續在自己的道路上踽踽獨行。在別的啟發已經接近完美的時刻,我隻好加快自己的步伐,期望能得到更多的召喚。
我的募捐在我的編造下取得了一個常人不能企及的成功,這樣的行動也讓我迅速成名。一個來自小人的懺悔比一個被大肆宣傳的模範人物更加令人相信,因為那些模範人物往往是被更大的利益所簇擁包圍的,他們背後的藏汙納垢以及男盜女娼簡直不言而喻。所以人們認為,他們還不如一個小人,小人至少是更少虛偽的,雖然他在道德上充滿缺憾,而且隻要小人開始懺悔,那就值得同情。另外,人們的另一個特別通俗的心理是,他們願意看到一個不如自己的人比自己更難受,這是他們人生苦難的陪襯,這會使他們更加堅韌地對待自己生活的不如意。
我和桂小佳約好再一次碰個麵,地點就在一個今晚即將舉行懷舊歌舞晚會的劇院。晚會開始前,我和桂小佳如期而至。休息室裏還有一些人,他們坐在遠處對我指指點點。我知道他們已經認出了我,這一切都源自媒體的大力報道。
見麵之後我們相視而笑。
“我在報紙上看見你的故事了。”桂小佳說。
“是嗎,精彩嗎?”我問。
“精彩之極,你真是一個說謊的高手。”她不無諷刺地含笑說道。
“沒有一個說謊的人是高明的,一個謊言的成功隻是在於人們願意相信謊言罷了。”我謙虛地解釋道。
“我一直不明白你的動機。”桂小佳說,“你究竟為什麽要這麽做呢?你‘重塑英魂’的歌唱十分不真實。”
我微微一笑,問她:“那麽你能夠理解小鳥的歌唱嗎?也不能吧?但是你無法否定它們歌唱的意義。我隻想說,我隻是做法古怪而已,但是不會坑害別人,隻是愉快自己。目前,我已經完成了交易中我應該完成的部分,我通過我的方式讓你的姐姐保持了英名,現在輪到你完成約定了。”
“沒問題,我會遵守遊戲規則的。”桂小佳痛快地表態,這是我欣賞她的地方,她願意進行遊戲並且謹守規範。我們又密談了一會兒,約好再次見麵的時間和地點,然後桂小佳順手給我整了整領帶,又向我要了一根煙叼在嘴上,我馬上幫她點上。
“其實,我並不真的相信你就是一個騙子。”桂小佳吞雲吐霧地說。
“為什麽?”我笑了。
“說不出來,”她想想,“也許是你和我姐姐有點相像吧。”
我點點頭,桂小佳雖然對她姐姐愛得真切,卻不了解她姐姐,她無法懂得她離去的真正原因,但她也許會知道她姐姐的某種特點,我的做法一定是和這些特點有某種暗合。
“我覺得你對於我是一個特別虛幻的人,所以在我們分手之前,你能不能說一件有關你自己真實的事情,讓我覺得你是真實存在的。”桂小佳要求道。
我不禁笑了,這是人們常有的心理,他們總是對於那些無法用日常經驗證明的事情抱懷疑態度,他們也因此加強了好奇心。
“好吧,為了滿足你的好奇心,我給你講一件真事。”我想想說。
“我曾在上研究生的時候交過一個女朋友。我們本來相處甚歡,我們一起上課寫作業,一起做愛,她還跟我學會了喝酒。但是酒不是什麽好東西,它讓我發現了真相。有一次,我們約在一個茶樓見麵。見麵時我遲到了,我看到她正在路的那邊。我不經意地走過去,發現她蹲在路邊聽一個算命的在算命,周圍還有兩三個閑人圍著。她應該是喝了不少酒,已經有些醉了。她大聲讓算命的算算她的桃花運,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就在她的身後。她向算命的把她現在所有的情人一一和盤托出,一個是給她錢的商人、一個是社會上的二流子、另一個是我,還有我另外的兩個同學,她問算命的誰是她的真命天子,算命的看她喝得差不多了,為了掙錢就繪聲繪色投其所好地講起來。就在他們一二三、四五六地瞎說之際,站在人群後麵的我聽得幾乎都崩潰了,我真的不知道我愛的女人竟是這樣的,這個世界竟是這樣的。於是我走了,獨自去街上逛了一個晚上。從那天起我就下決心離開她,後來我找到一個機會和她分了手。但是多年以後我們由於機緣巧合又見麵了,直到那時我才發現我們並未彼此真正忘懷,我們依然不自覺的往來糾纏,隻是不再有當年的情懷而已。”
“那麽,你還愛她嗎?”桂小佳問。
“我無法回答,”我十分困惑地搖搖頭,“我覺得感情從來都不是能用一個字來概括的,它中間往往夾雜了許多其他的東西。”
“那你現在愛誰?”桂小佳又問。
“我老婆。”我說。
桂小佳看看我說:“你不像一個有老婆的人啊。”
“我現在也確實不知道我老婆在哪兒,”我說,“所以我想回到過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
桂小佳聽到這兒,吃吃地笑起來,她說:“你又開始瞎說了,要是別人一定覺得你是一個神經病。不過,我相信你的前一部分話,它像是真的,有些東西是編不出來的。”桂小佳說到這裏,她不禁伸出手摸摸我的臉:“既然你告訴了我這樣一個真實的故事,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訴你我姐姐的秘密了。再見。”
“再見。”我說,“等到銅像揭幕時,你一定要來,那場盛宴你一定要參加。”
“好的,給我打電話。”桂小佳說完,掐滅煙轉身走了。
清晨,天地之間都是陰陰的。我在河中遊弋著,像是在音樂中浮動。霧像往常一樣籠罩著河麵,濃得幾乎要永久凝結。我潛入河底,觀察著濃鬱的河水。水裏很安靜,有魚,有水草,還有石頭。我對石頭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期待,它們也許預示著一個時空隧道的出口。
我從水中探出頭來,耳邊響起一首最近我零零星星聽了很長時間的淺吟低唱:生活在變化,生活不會一樣。我的心中慢慢洋溢起一種依依惜別之情。我很快就會忘卻一切,忘卻這個世界的美麗和墮落,而回到我應該回到的地方。遠處霧在動,那是墜落的浮雲在向我告別。水麵一刻不停地生長著,我就是時間的一部分,自由流動,不斷彎曲。
就在漫遊的途中,我聽到撲通一聲,轉過頭我看到一個潔白的身影向我遊來,是桂小佳,她迅速揮動雙臂,幾分鍾之內就追上了我,看得出她的水性不錯。
這是一次古怪的約會,除了我們,恐怕沒有人會想到在這種地點以這種方式相約而行。
我們慢慢向下遊遊去,也不交談,就是靜靜地遊著。周圍隻有劃水的聲音,桂小佳在我前麵一點,她引領著我似乎在向過去的方向探尋而去。就在河流的拐彎處,桂小佳向我揮揮手,然後就向岸邊遊去。我會心地笑了,其實這也是我習慣上岸的地方,因為前麵的河水將是更加的浩浩蕩蕩,流速湍急,看來我猜對了,一切盡在我的猜想之中。
我們一同上了岸。桂小佳穿著一身粉色白花的比基尼泳衣,她的身材凹凸有致。我們一同向青草深處走去。今天又是陰天,正好適合我們在青草之中長長地睡上一次。我們躺下來,被淹沒在青草之中,已經是秋天,但是青草們依然繁盛茂密,依然擁有旺盛的生命的力量。我非常喜歡這樣的氛圍,在青草的氣息中,我再次想起蘇菲菲的那句話:青草比明天還要高大。
霧似乎更濃了,它降下來,更低地降下來,好像就在我們肌膚的上端,它如同某種欲說還休的心事,揮之不去又不能完全把握。
“是你先說,還是我先說?”過了很久,我才問桂小佳。
“你先說吧,給我開個頭。”她說。
我想了想,就給她講了我最近翻看曆史時看到的一些資料。這是一件有關一個小島的事情,這個島因為小所以它的名字叫做比基尼島。
比基尼島是太平洋中一個很小很小的島,從天空中俯瞰下去,它像碧藍大海中的一塊綠寶石。這個島鮮為人知,島上的居民不多,他們一代一代生活在這裏,平平靜靜地繁衍生息。
幾十年前,美軍為了一場戰爭,把它毀了。因為他們需要用比基尼島做原子彈實驗的場地。人們從島上搬走了,住到了附近的另一個小島。那裏沒有淡水,沒有食物。這麽多年來,比基尼島的居民一直靠美軍供應的淡水和罐頭活著,他們一直住在簡易的房屋裏,更可憐的是,他們的母語已經消失了,他們的下一代講的全是英語。但不知誰,從哪天起喊出了重返家園的口號,居民們決定一定要返回曾經居住過的地方——比基尼島。
“你為什麽要講這個故事呢?”桂小佳問我。
“因為這個故事暗合了我現在的思想。它讓我想起安徒生的童話《拇指姑娘》。人們把拇指姑娘丟了,但已經開始尋找。我因為某種原因也想尋找丟失的東西,就好比我注定要做一個城市中比基尼島上的原始居民一樣。”我說。
“回答得真棒,評委給滿分。”桂小佳說,“看來,你真是一個和我姐姐一樣的人。”
“你總算看出來了,那麽現在該你了。”我說。
“好吧,我來講講我的姐姐。”桂小佳說,“我們是一同來到這個城市的。我們都是大學畢業,學的專業不一樣,因此我們在不同的公司上班,幹的工作也不一樣。不過這不是我們最大的不同。我們最大的不同是在個性上,我大大咧咧,喜歡新鮮事物,願意跟不同的人打交道,特別是男人。我姐姐卻是多愁善感,孤獨,願意死抱著一棵樹不放。所以從個性上來說,我倒像姐姐,她倒像妹妹。簡短點說吧,我們來這個城市生活了五年之後,我一切都適應了。我的工作不錯,收入不錯,有不少男朋友;但是我姐姐不行,雖然她每天忙得要死,但是非常的不快樂。她不適應這個環境,不適應這裏的人、這裏的一切。她十分地懷戀她的過去,就是她主動離開的、那段過去的、雖然美好、但她當時竟然沒有感覺到的時光。”
“那她想怎麽辦呢?”我非常感興趣地問。
“她想回到過去,她想回到她丟失的那種美好生活裏,她是一個真正懷戀過去的人。”桂小佳說到這裏眼圈漸漸紅了。
“你沒有勸她?”我問。
“當然勸了,但是想要回到過去的人是無法被勸阻的人。”桂小佳說。
聽了這話,我不禁長長地歎了口氣,是的,桂小佳說對了,對於想重返過去的人,那種思念與渴望簡直無法阻擋。我慢慢坐起身,問桂小佳:“那麽她後來是如何做的呢?”
桂小佳也坐了起來,她說:“她沒有像普通人那樣隻是從現實出發,回到過去的城市重新開始生活。她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了,她需要真的重返過去。那一天是她預訂好要出發的日子。就在清晨,我們一同跳入水中向河流的下遊遊去。我們在河麵中遊動的時候確實看到有孩子落水。我和姐姐的水性都很好,當我們奮力把孩子推向岸邊之後,我們就按照預定計劃向下遊去。”
“你和你姐姐是在哪裏分手的?”我問。
“就在這裏。”桂小佳說。
“然後呢?她去了哪裏?”我問。
桂小佳示意我起身,我們一起踩著青草一直走到岸邊。在濃霧之中,桂小佳抬起白白的胳膊指向遠方,她說:“想必你知道,轉過這個彎,河水將變得異常寬闊,就在離這個轉彎處不遠的地方,在河的中心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就在那裏,會有一個意想不到的出口。”
我聽到這兒,在濃霧之中笑了,一切都那麽合情合理,一切都那麽有條不紊,我轉過頭對桂小佳說:“你說得非常對,你姐姐確實找到了那個出口。我知道一個曆史學家叫做胡和,在他浩繁的資料中,我已經發現他準確地刻畫了這個出口,他的所有暗示都指向那裏,隻是人們有眼無珠罷了。”
在家裏僅剩的幾本書中翻到這樣一句話:你像一隻羊,坐在這裏,懷念另一隻羊。這句話真好,它似乎說出了懷念的本質,可是按照書上的說法,發現本質的人卻已經遠去。
我想起目前社會上流行的傷感,這種傷感來自於人們日益而來的懷舊。懷舊已經成為一種時尚,一種飯後的甜點,甚至一種商業賣點。我努力考察過,這場懷舊是一些人主使發動,這個社會共謀,然後由某些似乎特別無奈的人出來表演的。比如,有一個富翁,他在人們獵奇的目光中,悄然出場,把他當年不擇手段獲取財富的事情拉出來一一上演,台下的人們競相轟然叫好,那種起哄的聲音超過了皇帝試穿新衣時人們的狂喜。
其實有誰真正地體味過去,懷念過去呢?
沒有,根本沒有。我堅信,會有天真的孩子的聲音響起來,他尖細的嗓音在嘈雜的背景中仍然具有穿透力。喂,你們,誰會真的重返過去,放棄未來呢?到了那個時候肯定沒有人回答,一定會死寂一片。人們現實存在意義的喪失與虛無,導致他們要呐喊著重返過去。但是人們又都清楚,過去隻是鏡子中的影像,他們眼前的痛苦悲傷以及失落,使他們給過去贈予了一層美麗的光環,可是其實過去並沒有什麽不一樣,它也許更糟,現實的不如意往往是拜受過去所賜。人們隻是把過去遭受的苦難打扮成神供奉起來,當做無力麵對未來時聊以自慰的資本。但是他們內心卻異常清楚,被他們披上紅布的隻是一段朽木,當叫好聲落幕時,必然會被未來加倍地嘲笑。
我想我的行為不管會不會被嘲笑,但是卻真的與他們不同,因為我真正地懷念過去,並且想重返過去。
不知誰從很遠的地方寄來一張明信片。內容非常簡單,上麵寫著幾個字:我還活著。這幾個字我不認識,看看發出的日期,離現在已經半年,而發出的那個地方也荒僻得很。誰是這個寫字的人呢?丁大頭?龍麗?或者蘇菲菲?
我手裏也有沒用過的明信片,但是我不知寫什麽寫給誰。環視屋子四周,空空蕩蕩的,幾乎所有的家具、電器都讓我賣得一幹二淨,我想我最終在這個已經大部分忘卻的浮華世間給了自己一個驚奇。
過幾天就是銅像落成的揭幕儀式,儀式之後是以我的名義在一個大飯店舉辦的一次盛大宴會。根據計劃,幾天之後一定是賓客雲集、名流會聚,但是當一切結束時,我在這個世界的玩笑也就隨之結束。
在我查到的浩瀚的資料中,我發現一本舊的相簿,那是胡和的私人相簿,裏麵是他並不坎坷的人生。據查,胡和消失於一個夜裏,他帶著助手——一個崇拜他的女人偷偷奔向那條河,然後消失於湍流之中。後來一直追查他的人沒有找到任何留下來的證據。因此在那個瘋狂的年代,人們加給胡和的罪名非常滑稽:徹頭徹尾的流氓,並且自絕於人民。
多麽好笑的桂冠啊。一個真正的曆史學家,竟自絕於他熱愛的人們麵前。其實這是一個很簡單的事件,作為曆史學家的胡和,堅持認為隻有真正的重返過去才能了解曆史的真相,於是他在經曆了現實世界中一個曆史事件對於他的無限困擾之後,終於以一個知識分子的精神,毅然重返過去,去調查真相。
他偶然而必然地選擇了那個夜晚。
和他一起消失的還有一個女人,這是最後一個陪同胡和走向真實的女人。我想起相冊中其他女人的照片,想起她們的姓名和經曆,以及她們分別消失在胡和曆史中的時間。其實現在應該有另一張照片出現,那就是桂欣,她是一個後代的學習者,她與胡和的想法有異曲同工之妙,雖然他們的目的並不一樣。
銅像就要揭幕了,這是我在這個世界處心積慮完成的最後一件事。它代表了我們,一些真正懷念過去、思考過去的人們的真實想法。不完成這件事就離開這個世界是有缺陷的。其實在揭幕時,我還有一個小小的秘密要告訴這個世界,就在銅像的底座上,我讓人鐫刻了一個語詞,那不是什麽再塑英魂,而是耐人尋味的五個大字:過去的微笑。
“過去的微笑。”桂小佳在和我分手時不斷重複,然後她看著我說,“這是多麽古怪的一句話,它代表了什麽?”
“它代表的也許是神秘卻可以觸摸的事實吧。”我說。
清晨,天地間陰陰的。
我再次站在河岸之上。
看著浩浩蕩蕩的流水,我幻想著自己像一條深刻的魚,盡潛河底。銅像已經向世人展示真容,雖然沒有人注意,但是它底部鐫刻的字跡無聲地宣布了我重返過去的誓言。
胡和走了,他帶著思索返回曆史;桂欣消失了,她帶著渴望返回到她的另一段平凡生活中;我也想離開,我要回到那個我已經忘卻的時光裏,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蘇菲菲到底去了哪裏?也許我會有重新選擇的機會。
我知道就在不遠處,當河流轉彎之際,我潛入深深的河底時,一定會找到那個石柱標識的出口。先師愛因斯坦告訴了我重返過去的方式,我一定會按部就班地去做,讓時間倒轉,讓時間彎曲,這個世界不會找到我,我將消逝在無盡的時光當中……
不過現在還不是最後的時刻,就在我離開之前,我覺得我還是有些事情要做。雖然我在這個城市幾乎一無所有,我還是打算和我周圍僅有的那一小群人告別,他們是在我孤寂的生活中願意關心我的人,我對他們充滿感激。
深秋,太陽在下午時分才緩緩地顯現出來。古堡依然那麽寧靜,我走在金黃的落葉之上,厚厚的葉子在腳下發出輕響,仿佛是對往事的歎息。我悄悄走進露天小劇場,坐在一個角落,觀看一場正在進行的演出。
這是我們的那個業餘劇團,他們預定要在這裏連演三天,小林希望我能夠來捧場。這一回的戲劇形式叫做生命劇場,小林以及另一個導演選出三對不同年齡的演員,讓他們以他們的生活原型為藍本,編寫一出劇目來演出。我覺得這是一個絕妙的主意,無論誰,當他重新進入自己的生活時,他一定會感慨萬千,所以他的演出激情一定是飽滿的,這對一個業餘演員來說至關重要。我進來時,剛好芬和一個我熟識的男演員上場。芬的這個戲我看過,名字叫做《說出你的故事》,它是講述芬的一段失敗的情感經曆。第一次看這個戲時,芬甚至演不下去,她在戲的中途就哭得一塌糊塗。但是後來芬逐漸進步,幾次之後,她開始能把這個戲表演下來,後來又能在戲的每個不同的選擇關口,做出每次都不盡相同的表達,她的情緒也從原來的激動敏感變得漸漸平複。公演前彩排時,我依然看過芬的表演,那一次她完全擺脫了自己長期的負麵情緒,可以迅速地進入劇情,又可以非常平和地返回現實,並且總結戲劇給她帶來的影響,給自己的情緒予以正麵的增強。
但是這一回讓我驚訝的是,話劇的名字雖然沒有變,可情節似乎變了。芬並沒有在表演她自己的事情,她在演別人。她和那個男演員在表現一個普通的家庭生活。這個家庭和別的家庭沒什麽兩樣,隻是爭吵多一些。這對夫妻似乎總是麵臨分離,他們在分離中不斷衝突,幾乎每一次都是上一次的重複,但是每一次又比上一次矛盾更加深刻。有趣的是,在這個戲演出的時候,采取了一個開放形式,首先演員的演出具有即興成分,大體劇情是排定的,但是表演時,芬與那個男演員在細節方麵都率性而為,就像一般的夫妻在生活中一樣很隨意,其次戲對於觀眾也是開放的,在幾個矛盾重複的環節,當演員表現出解決問題的乏力時,觀眾被邀請上來提出建議,然後根據觀眾的意見,戲接著繼續下去。
這多少是一個有些冒險的嚐試,但是演員特別是觀眾們很快就熟練適應起來,他們顯示出一種強烈的參與感,因為每個生活中人都對生活有著某種獨特的感受和解決辦法。觀眾們從悄然無聲慢慢進入一種亢奮狀態,到後來,他們幾乎要求上來替演員來完成下麵的劇情。這時一個令人深思的情形出現了,在這個預設的戲劇中,所有人都被激發了,他們圍繞在舞台周圍,感到生活的悲傷、快樂、無奈、幸福、美好、痛苦,人們在一個劇場中團結起來,一起麵對生活的一切。
芬的戲在激動的兩個小時之後終於結束,我在一種無法述說的情緒中走出劇場。我穿過地中海式的長廊,在一個咖啡廳要了一杯咖啡,然後走出咖啡廳到不遠處一個長椅上坐下。秋風微微,秋葉慢慢地悠然而下,我在一片金黃之中喝了一口咖啡,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我不知道我究竟看到了什麽,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那樣感動,是生活中無盡的謎還是它蘊涵的無限的可能性使現實生活在這一刻顯現出它無法估量的魅力與美麗?
“在想什麽?”這時一個圓潤的聲音響起來,我抬起頭一看,是小林,不知何時她已經來到我的麵前。
“在想剛才的戲,那真是一出好戲。”我說。
“它好在哪裏?”小林在我的身邊坐下問。
我仔細想想,然後搖搖頭說:“我說不太出來,但是我感同身受。”
“你應該會感同身受。”小林意味深長地對我笑著說。
“你,什麽意思?”我問。
“因為那個故事不是別人的,它正是你的。”小林說。
我一愣,驚訝地望著她。小林這時伸過手來,她緩緩地握住我那隻沒有端咖啡的手說:“沒錯,那是你自己的故事,是你忘掉的那部分故事。”
“那你是怎麽知道這些事情的?”我繼續驚訝地問。
“是根據你的日記。”小林說著拿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她遞給我,我接過來,打開一看,那上麵布滿了我自己的字跡,清清楚楚地記載著許多事情。
“根據醫生的建議,你的康複必須采取漸進的方式,所以為了你康複之後不看到過多的你回憶不起來、或者多多少少有些刺激的東西,你的師弟吳慶水先生不僅收藏了你的日記,還收藏了許多其他的資料,比如你保存的錄像和照片。”小林說。
我點點頭,心想這合乎情理,慶水幹得出來。於是我接著問:“可是我現在最急切最想知道的是,蘇菲菲到底去了哪裏?”
“蘇菲菲已經離開了。”小林說,“我們知道的事實是:她在車禍中也受了傷,不過那是輕傷。在傷愈後,她在醫院中預留了一筆錢,就悄悄離開了醫院,我們不知她去了哪裏,也許她已經在國外了。”
“她為什麽這麽做?”我問。
“不知道,這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情,這也許會永遠成為一個謎。”小林說,“我們大家現在提供的任何答案實際上都屬於猜測。”
“那麽我的生意呢?”我翻著筆記本問,特別急切地想看個究竟。
“如果不出意外,你的生意現在全在老傅手裏。”小林說。
“怎麽會是這樣?我在這個城市不是還有一個公司嗎?”我問。
“不清楚。在你最後的日記裏,你的合作夥伴老傅已經對你有所懷疑,並且似乎開始了針對你的行動,蘇菲菲一直提醒你先下手為強,但是你一直猶豫不決,你們為此爆發過很多次爭吵。”小林坦誠地告訴了我。
我沉默了,難以置信,小林所說的一切像一個夢或者說更像一個個人生活中的傳說,隻是這種傳說對我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沉思之間,腳步聲再次響起,從不遠的落葉處另一個人走來,他高高的瘦瘦的,穿著一件長長的風衣,他方方正正的臉上,有著歲月刻下的皺紋,顯示著他擁有的思想家般的深刻。
是孔落,這個我一直向慶水詢問的人一直不出現,直到我最失魂落魄的時刻,他才姍姍來遲。
“你怎麽來了?你一直在哪裏?”我問。
“我一直在南方,今天我們約好了,大家一起來看看你,我是昨天才飛回來的。”他說。
“你在南方是因為杜及峰嗎?”我似乎想起了什麽,回憶著說。
“是的。”孔落說,然後大批的落葉就在此刻飄了下來,它們從四麵八方,悄然而下,我在這樣的秋天感到異常的蕭索。
“那麽丁大頭怎麽樣了?”我忽然問。
孔落搖搖頭,他說:“不太清楚,我和他並不認識。”
“我知道。”這時另一個聲音響起,第三個人走了過來,是慶水,我的從大學開始直到現在的死黨。慶水走過來,他向我娓娓道來。按照他的說法,在襲擊完咖啡店之後,我和丁力最終還是被捕了。因為,按照原計劃,我們應該襲擊一個達成協議的咖啡店,那樣將不會有人出麵幹涉。但是很可惜,由於黑暗以及困倦的原因,我們選擇的攻擊目標錯了,我們攻擊的是一個銀行的營業大廳,這個銀行以服務上乘著稱。他們向各種來辦理業務的顧客提供免費的咖啡,他們的大廳中還有一個十分精致的瑞士掛鍾。
於是一切就變了。
據說,來抓我們的警察帶著某種歉疚和遺憾。在當時,他們也知道丁力的事情,他那個形象在我們的城市中流行甚廣,但情不能大於法,對於平民尤其要嚴格執法。
“不過這件事以後的發展還要感謝蘇菲菲,”慶水說,“她很能幹,而且真的愛你。她在你被捕後想盡辦法,找了很多關係,最終證明當時你是被丁力完全麻醉控製了,你不能對自己的任何行為負責,因此,你什麽事也沒有了。你被釋放了。”
“這不是賣友求榮嗎?”我反問。
“是啊,但是蘇菲菲那一陣滿腦子就是救你出來。按說你被釋放後,就該丁力頂雷了,可也不,過了一陣,另一個令人發笑的消息傳來,丁力也被釋放,據說他那天也被什麽人麻醉了,可他說不出操縱他的那個人是誰。”慶水說。
當慶水說到這兒,周圍的人都不禁莞爾,這叫什麽說法,難得的是警察和人民都相信。
“撈丁力的不是別人,是他身邊的那個野模。”慶水說。我點點頭,真為丁大頭能有一個比我更忠實的朋友而高興。我翻著筆記本,看著那上麵關於我與丁力的隻言片語。我漸漸明白,其實我們真應該感謝人民,正是由於那場轟動一時的棋局,丁力和我的故事在群眾中廣泛流傳,人們從不同方麵對我們都抱有同情,最後社會的情大於法,各個階層的棋迷(包括警察) 共謀之後給了我們自由。
“那麽後來呢?”我又問。
“後來,就不清楚了,你應該更知道這些事情,可惜你想不起來了。”慶水說,“不過,有一點肯定的是,丁力沒有再回來,你們倆從此再也沒有見麵。據說,後來他在野模的帶領下悄悄去了絲碧川,去補救那場半途夭折的棋局,他和卜其秀在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大戰數十局,但是沒有人知道最終結果。”
我聽到重重舒了口氣,也許這就算是結局,我的那個兄弟有了一個對他不錯的結局。看來我生活中的擔心——那一根牢固的釘子就這樣消失了。他沒有如同我預料的那樣和我糾纏終生,而是以一種我沒有預料到的方式悄然而去。他以一個平民的姿態,向天才發起了令人欽佩的衝擊,並最終成為天才。可是我不行,我平庸而普通,我最大的夢想就是做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
“那麽還有龍麗呢?我的那個冤家,你的研究生同學,最終怎麽樣了?”我又問。
“我也隻是知道一個大概,”慶水說,“在你收藏的報道中,我看到一則消息。它說,後來的發現確實印證了龍麗那個小傍家劉星所說的一切,一個青春早逝的公主由於戰亂被匆匆埋在了她自己的花園裏,在報道中刊登的劉星摹畫的公主圖像,好像與龍麗一模一樣。”
聽到這兒,我再次微笑起來。想起來了,在慶水循循善誘的刺激下我猛然想起一些事情,而我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但是事實的最終結果是很殘酷的,它證明你當時所做的一切是對的,”慶水接著說,“幾年之後,龍麗被證實死於肝癌,而劉星也不知所終,這個最後的接力者悄無聲息地絕塵而去。”
“真的是這樣嗎?”我問。
“是這樣——”慶水點點頭,“這一段你恐怕是故意讓自己想不起來了。”
我無言,抬起頭仰望秋天。世事如煙,那兩個人就這樣消失在人群當中。這真讓我百感交集。龍麗,我的那位曾經的水性楊花的情人,她在我們世俗所蔑視的墮落中得到了自由與愛情,並且最終成為鳳凰飛向遠方。
“就這樣吧,”我歎了口氣,問慶水,“你說的這些我的筆記本裏是不是都有?”
“七七八八都有。”慶水說,“你的日記本真是一本變天賬。”
我無聲地笑笑,一個失去記憶的人最現實的幸福是他的記憶竟然還有備份。這時我轉過頭去問小林:“那麽,小林,你到底是誰?”
“我是一個戲劇治療師,你的治療方案的主要執行者。”小林說,“事情是這樣,在那次車禍意外中,你遭受了身體與心理的雙重打擊,那種打擊異乎尋常的大。我們猜想車禍那天,你最終發現了什麽事情,你和蘇菲菲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爭吵?什麽樣的爭吵?你們怎麽知道的?”我問。
“猜測而已,這可以用你為什麽會選擇性地遺忘了許多事情,從側麵來佐證,這是人體某種自我保護。”小林說,“為了你的身體與心理安全,醫生們製定了一個特殊的方案,他們決定分階段用戲劇治療的方法漸漸喚回你的記憶,這樣可以將回憶中巨大而混亂的衝擊力分解,讓你逐漸回到正常的平衡的狀態。”
“我就是你的主治醫師,方法就是用戲劇來治療你。我帶你參加的那個劇團是個混合劇團,其中有個別成員需要治療,大部分不需要,是正常的。但是我們不把這個事實告訴團員,而是讓需要治療者與大家自然地相處,比如你,比如芬,還有幾個老人。我身兼導演與治療師的責任,在治療者參與活動時,我一般都出現在劇場;如果自然團員較多時,另一個導演就會出現來完成他的任務。”小林接著說。
“我其實慢慢也體會出來了,我覺得我經曆的不是一般的戲劇訓練。”我說。
“在整個治療過程中,我認為你恢複得很好,你現在僅僅差最後一點點就完全複原了,但是那最後的一點已經不重要了。關鍵是,你已經在治療過程中重述了自己的生命曆程,宣泄了積壓已久的情緒,達致一個比較平衡的距離。在這個過程中,你重新認識了生命,重新認識了自我,並且重新獲得了價值——那個價值不是你成為一個什麽偉大或者了不起的人,而是你再次以一個普通人的姿態,勇敢地在恐懼、痛苦、矛盾中,再次麵對自己的生活,而不是選擇逃避。”小林說。
我在小林柔軟的話語中深深思考著,她說的這一點我沒有想到,那就是雖然回憶是痛苦的,但是我確實在這個過程中重述了我的生命,而我生命中最出色的意義就是在無意義中不斷尋找意義。
“其實跟你想象與抱怨的不同,在整個過程中有很多人都是關心你、愛你的,你很幸福。”小林說,“比如你師姐樊依花與慶水參與了整個治療方案的設計,他們可是花了大量的時間與金錢來為你安排,就好比我的那個戲劇工作坊,就是他們堅持要求為你特別建立的。”
“三爺,我不得不說,你病了之後變得比原來敏感,比原來挑剔了。”這時慶水嘻嘻地笑起來。
“那我不成了丁大頭了?”我也笑起來。
“還不至於那樣,”這時第四個聲音響起來,是樊依花,她依然美得那麽動人,她緩緩地走過來,站在小林的身邊挽住她的胳膊對我說,“所謂師母的合同是我們設計的托詞,而且利用戲劇治療是根據蘇菲菲的提示。蘇菲菲在出院之後曾經給我打過一個短暫的電話,她說程宇需要一個心理谘詢師,他這一輩子不需要生意也不需要愛情,隻需要平衡。”
我點點頭,我想還是蘇菲菲了解我,畢竟她曾經是我的妻子。
“於是我們就這麽辦了,”樊依花說,“在治療過程中,我們又意外地通過小林了解到你自己有一個出其不意的想法。簡單說,就是你想重返過去,看看那些你再也回想不起來的、過去的真實情況。我們理解你,知道你要了解蘇菲菲為何離去的急切心理,而且我們這個專業的人都知道重返過去在理論上是可以的,而且也曾經有人這麽做了。但是我們還是建議你,不要回到過去,而是勇敢地麵對未來。”
小林聽到這兒也點點頭說:“是的,大家都是這樣的看法。其實戲劇治療的根本目的就是讓你麵對現實以及未來的一切,歡樂憂傷,甚至死亡。假如你回到過去,了解了真相,到了那時,你是否一定有再次奔向未來的渴望呢?”
我聽著大家的話沉默不語。
“所以當我們確定你已經準備離開,打算重返過去時,我們就像當年一樣再次聚集在一起,把你想不起來又十分渴望了解的事情統統告訴你,這是一個最簡潔的辦法,比你重返過去的成本要小得多。”樊依花說。
這時慶水走過來,他拿出兩張照片,一張是車禍照片,一輛車已經被撞得慘不忍睹。還有另外一張,那是我和蘇菲菲共同抱著一個小女孩在陽光下微笑,我凝視著那張照片,淚水毫不猶豫地湧了上來,我知道那個小女孩是誰,她是點點,龍麗的女兒,在龍麗消失後這個小女孩就一直與我的父母和蘇菲菲一起生活。驀然之間,我又想起了很多,很多關於蘇菲菲的事情,我確定我們曾經多麽相愛,我們曾多麽想要一個孩子。
大家就那樣一直圍著我,在一個寒意漸濃的深秋,我感到了某種早已失落的溫暖。看來,我並沒有被這個世界拋棄,隻是有人先行離開了這裏,比如蘇菲菲,比如桂欣,他們有自己的選擇,我們無從責備。過了很久很久,我拿著照片,抬起頭望望天空,正午時分秋陽已經放射出暖意,我想了又想,然後說:“好吧,我考慮考慮。”眾人在我妥協的話語中一下子滿意地微笑起來。
很多天之後,我再次來到了古堡劇場。
我終於放棄了重返過去的打算,因為大家的勸說,也因為我詳細地閱讀了我自己的日記,它讓我想起了許多生活的細節,並在那種細節中感念萬分。
秋天,無盡的落葉,它們像一些必須離開這個世界的事與人。
我坐在那個長椅上,安靜地等待著,周圍寂寥無人,我看著最後的葉片一片一片地飄落下來,以不同的姿態,以相同的心情,完成它們在現實中的最終的存在。
像我們剛剛見麵時那樣,小林如約而至。她背著一個長長的挎包,戴著一頂漂亮的帽子,上身是一件淺棕色的夾克,下麵穿了一條鮮豔的長裙,如同一個天使一樣來到我的麵前。
她在離我一米遠的地方站定,然後我們兩個人相視而笑。
“怎麽樣?一切還好吧?”她軟語問道。
“當然,我很好。”我說,“在你們最後一次的努力下,我的確想起許多美好的事情,而且越來越多。你們還是應該更早一點告訴我。”
“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按照治療方案來的,如果過早地告訴你,你會受不了那種回憶的巨大衝擊。”小林說。
我點點頭說:“理解,我理解。不管怎麽說,感謝大家的細心。我發現我雖然常常在日記中抱怨,但是生活還是給了我想要的東西,所以我覺得生活最終還是美好的。”
小林聽到這兒笑了起來,她說:“謝天謝地,你終於重述了生活,看來我完成任務了。”
“是的,你完成了。作為一個戲劇治療師,你是出色的,你讓我有了重新開始生活的勇氣與能力。”我說。
“謝謝誇獎,其實我也在這種治療中與你共同成長。”小林溫和地笑道。
“我準備回到我從小生活的城市,把點點從我父母處接過來,我們倆要相依為命,重建一個溫馨的家。”我說。
“那麽女主人找好了嗎?”小林笑著問。
“會找到的,麵包會有的,一切會有的。”我說。
“好,這才是積極的態度,才是麵對現實的態度,”小林說,她停了停,然後又告訴我,“這回我是來告別的,我與樊依花的合同結束了,得去完成下一個治療了。”
我凝視著她,小林柔和的臉龐以及醉人的微笑,似乎從沒這樣地打動過我。我回想著這幾個月過去的一切,然後說:“我發誓永遠不會忘記這幾個月的時光,是你重新給了我一切。”
小林聽著我的話,笑著把一根手指豎在唇邊,她說:“一個人的誓言不要輕易出口,其實你未來最好的狀態是忘記我曾經的存在。”
我笑著點點頭,我知道小林是指什麽,她簡單的話語後麵有著異常複雜的含義。我想了想,然後說:“我有一個最後的要求。”
“什麽?”她問。
“我能吻你一下嗎?”我問。
她笑著搖搖頭說:“不行,這是犯規,在心理谘詢過程當中,被谘詢者常常移情,而心理谘詢師必須反移情。”
“就一次。”我說。
“不行。”小林說。
“就一次——”我說,並且拉近了那一米的距離。
小林似乎有些猶豫了,她的身體動了動,不知道是前進還是後退。在她這種動搖中,我又向前邁了一步,然後一把緊緊摟住她。
小林嬌小柔軟的身體就那樣在我的懷中,她寬容地抱住我,然後揚起頭對我說:“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如果這麽做了,就和你是永別。”
她說完,我們兩個人毫不猶豫地長吻起來,在柔和的芳香中,在無邊的落葉裏,我覺得她就像我的身體以及整個世界的另一部分,她代表了生活中我熱愛的所有的女性,妻子、女兒、情人、母親。
小林自此之後果然與我永別,在我以後的生活中我再也沒有見過她。很幸運,我恢複了,雖然我的記憶還是不那麽完整,但是我已經基本恢複到車禍前的那個我。我為人隨和,關心別人,也在乎自己的利益,在生活中我並不感到孤獨。
我最終回歸了自己的城市,完成了蘇菲菲自始至終的要求,我把點點要過來,我們兩個人相依為命,隻是蘇菲菲再也看不到這一切了。
孔落一直在南方,他在一所大學任職。他在那裏建立起一個新的實驗室。幾年後,經過意料之外的失敗與努力,孔落率領的實驗小組發表了一個十分精巧的證明,該證明完全支持杜及峰很多年前的看法。
可是又有誰知道多少年之後,會不會又有另一個英才再次指出孔落的錯誤,證明老師是對的呢?
我的生意確實是灰飛煙滅,一個小小的商業帝國經營起來是那麽的不容易,倒塌的時候卻那麽迅速。我不知道那些使它倒塌的人們是怎麽幹的,但是我知道他們幹的時候絕對幹淨而冷酷,這裏一定有老傅深刻的微笑。
於是我隻好求助於我的一些發小,讓他們為我在一個公司中謀了一份差事,在這份差事中我感到相當滿足,因為我體會到有時打工比當老板更輕鬆。而我沒有再看到過很多我想看到的人,比如老傅。生命中就是充滿這樣的離去,直到我們自己離去。
活下去,那就是最大的勝利,這是生活教給我的。我偶爾去相親,我會抱著點點,在我的城市的公園或者河流旁邊等著對方的到來,我想讓對方看到,一個曾經那麽懷戀過去的我是如何平庸而現實地生活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