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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吉特的身體幫著禦寒的波特一直躺在貨艙,偶爾能感覺到腳下平直的大路。幾個星期以前彎彎曲曲的山路似乎漸漸離開了記憶。現在,腳下是一條從內陸直接去往沙漠的平直大道,現在的他幾乎就是在中心了。

  有好多次,羨慕他的朋友說:“你的生活真單純。”“你的生活就像是一條直線。”可每次聽到這些話,他就覺得裏麵包含了一種責備:在一個連樹都沒有的平地上修一條直路一點都不難。所以他們其實是在說:“你選的是最容易駕馭的地形。”可是如果他們執意在自己的路上設置障礙——他們的確這麽做了:把自己限製在一堆沒必要的忠貞裏麵——也難怪他們會反對他這麽簡化生活了。“每個人都在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對吧?”好像就再沒別的話講似的。

  剛到這裏時,移民局對波特沒填他們材料上的職業一欄頗為不滿,他護照上的這一欄也是空缺。(那本證明他身份的護照此時正在他身後沙漠的某處追隨他!)他們說:“先生肯定在做事吧。”一旁的吉特看到波特一副想要承認的樣子,連忙插話說:“啊,對。先生是個作家,他不太張揚而已!”他們樂嗬嗬地在後麵填上“作家”一詞,然後祝願他倆能在撒哈拉找到寫作靈感。剛開始他很生氣,不理解他們為什麽執意要給自己貼上一個“國家公民”的標簽。可是幾個小時之後,他竟然真對寫書發生了興趣。旅途中,每個白天都會給晚上填滿各種各樣的思緒,每一天都被塗上四季分明的當地色彩,並且他從一開始就為自己設定了不可變更的定理——有和無之間沒有差別——這樣一來,整個旅程就在平靜的心情下被準確無誤地記錄清楚。

  他沒跟吉特說過這件事情,她知道了肯定會打擊人的。

  自從他父親死後,他就再沒幹過任何工作,因為沒必要了。

  可吉特一直希望他能重新拿起筆杆——寫什麽都無所謂,隻要是在寫就行了。“他一工作就不那麽坐臥不安了。”她總是逗趣地跟其他人這麽說。每次他見到母親時,她也會問:“在做事?”然後睜著一雙憂鬱的大眼睛盯著他看。他總是說:“沒有。”然後不耐煩地看回去。即使是他們一起坐出租車來到酒店,特納一看到惡糟的街道就罵“什麽鬼地方”,波特還在想吉特肯定和自己一樣對旅程滿懷期待。一切都先得保密——隻有這樣他才能做得下去。可是當他在酒店安頓好,三個人在埃克繆爾·諾伊索克斯的咖啡館過起小日子之後,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值得寫——他實在不知道每天發生的亂七八糟的瑣事和付諸筆端的文字能有什麽關係。他以為是特納的出現攪了自己的好心情。特納的出現總是讓他無法進入思考的狀態,隻要他在,他就沒法寫。這個離開,那個來,對他來說可有可無的環境決定了寫作的完全不可能性。不過無所謂了,他反正也寫不出什麽東西來,而且寫作也不會給他帶來多少快樂。就算他寫了什麽好東西,又有多少人能知道呢?所以還是不留痕跡地在沙漠中繼續奔馳比較好。

  忽然,他想起來他們應該是在去埃爾·嘎阿酒店的路上。

  現在已經是深夜,他們卻還沒到。他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勁,可是卻沒力氣深想。他偶爾感覺到身體裏麵有一股怒火在燒,又像是和自己分離的。這讓他感覺像是一個棒球手把球棒上揚正準備擊球,而他就是那個球。飛啊飛啊,他在空中停留了一會兒,便落了下去。

  有人站在他麵前。因為掙紮了好久,他覺得很累。其中一個人是吉特,另外一個是士兵。他們在說話,可是說的什麽意義都沒有。他就任他們站在麵前,然後回到他剛才來的地方。

  “在西地貝爾·阿貝茲,到哪兒他都留不住,”那個士兵說,“就算在醫院,對付傷寒的辦法也隻能是盡量維持體溫,然後就得等。斯巴這裏藥物匱乏,不過這些——”他指著皺巴巴的床單上一管藥片說,“可以把體溫降下來,分量足夠了。”

  吉特沒看他。“會是腹膜炎嗎?”她小聲問。

  布羅薩德上尉皺了一下眉頭。“夫人,別自找麻煩了,”他的神情很嚴肅,“現在的情況就已經夠糟了。是啊,當然,腹膜炎、肺炎、心肌梗塞,誰知道啊?還有你,可能正像魯西歐尼夫人好心警告的那樣,已經感染了著名的埃爾·嘎阿腦膜炎了。夠了!這個時候,斯巴的霍亂可能就有五十個病例。所以我不想跟你談這個。”

  “為什麽?”她終於把頭抬了起來。

  “毫無用處。而且,也會打擊你。不,不談。我會把病人隔離起來,然後采取措施防止病菌散播,隻能說這麽多。手裏的事情就已經夠我們折騰了。一個傷寒病人,我們得給他降體溫。就這些。至於他的腹膜炎,你的腦膜炎,我一點興趣都沒有。你得現實一點,夫人。如果你到外麵去,對誰都沒好處。每兩小時給他喂兩片藥,然後盡量讓他多喝湯。廚子叫西娜。你時不時去廚房幫她看一下火,保證隨時有熱湯水供應。西娜是個很不錯的人,為我們做了十二年的飯。可是這裏的人需要隨時照顧。他們忘性很大。現在,夫人,如果可以,我得回去做事了。下午有人會把我剛才答應過你的床墊拿來。毫無疑問肯定不會太舒服,可是沒法指望太多——你現在是在斯巴,不是在巴黎。”他走到門口,“最後,夫人,想開點兒。”說完他又皺了一下眉頭,然後就走了。

  吉特沒有動,遲鈍地看了看這個光禿禿的一麵是門一麵是窗戶的房間。吱吱嘎嘎的小床上,波特麵對著牆把腦袋裹在床單裏睡著了,呼吸很均勻。這是斯巴醫院的病房,這是整個斯巴惟一的一張床,上麵竟然還有床單和毯子。波特能躺在上麵,是因為軍隊正好沒人生病。所謂的窗戶就是一堵半高的牆,天空刺眼的光亮灑了進來。吉特把上尉多拿給她的一條床單疊成窗戶大小,然後從波特的箱子裏麵拿出一盒圖釘,將窗戶遮了起來。就算是站到窗戶邊上,她還是覺得身體被寂寞浸透得發寒,仿佛千裏之內沒有一點人氣。這就是聞名遐邇的撒哈拉的寂靜。她在想以前的時候,是不是每次呼吸都像現在這麽大聲,是不是每次吞口水都會發出現在這樣奇怪的聲音,因為她覺得現在這些聲音都變得太明顯了。

  “波特。”她輕聲地喊道。他沒動。她來到房間外的院子裏,那裏光線刺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地上全是沙地。看不見一個人,能看到的隻有刺眼的白牆,腳底靜止的沙地,還有深藍的天空。還沒走幾步,她覺得有點不舒服,隻好回到了房間。除了小床和箱子,房間裏連張凳子都沒有。她找了個箱子坐了下來。手邊扶把上吊著一個標簽,上麵寫著“航運專用”。這間房根本就像個儲藏室。因為一個大箱子的關係,所以待會兒床墊來了都沒地兒擱,包裹都得堆到牆角去。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穿著蜥蜴皮矮跟鞋的腳。沒有鏡子。她繞過箱子拿過自己的提包,從裏麵拿出粉盒和唇膏。可是等她打開粉盒,才發現屋子裏的光線不夠,根本看不清楚。於是她走到門口,小心且仔細地化起妝來。

  “波特。”她叫道,聲音還是跟之前一樣輕柔。他還在呼吸。她把提包裝進箱子,看看手表,又出去到了院子裏,隻不過這一次多戴了一副墨鏡。

  作為這裏的製高點,堡壘跨立在一座高聳的沙山上,城牆內圍著一群四散分離的建築。這裏與世隔絕,秘密駐紮著軍隊。經過城門的時候,當地衛兵饒有興致地直盯著她看。這座沙漠之城上方全是一層平房。她轉了一個方向繞著城牆走去,一直往上登到山頂。直射的陽光和撲騰的熱氣讓她有點暈了,腳裏不停地進沙子。站在山頂,腳下小鎮傳來的尖叫聲聽得一清二楚,那是小孩的嬉鬧聲和狗吠聲。四下望去,地麵和天空連成一片,感覺有一種讓人心跳加速的朦朧。

  “斯巴。”她大喊一聲。其實這個詞對她而言毫無意義,甚至腳下那群四散各處、形狀不一的屋子跟她也沒關係。回到房間以後,有人在地板上放了一個巨大的白瓷夜壺。波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把原本蓋在身上的東西全掀了。

  她趕緊跑到床邊幫他把床單重新蓋好,然後摸了摸他的體溫,已經低下來了。

  “這張床睡得我背痛。”他忽然說,聲音有點喘。她往後退了幾步,看了看小床。頭腳之間的部分陷了下去。

  “我們等會兒把它修一下,”她說,“現在呢,乖乖把身上蓋好。”

  他看著她,臉上很不高興。“別把我當小孩似的說話。”他說,“我又沒變。”

  “人們生病的時候,很自然就會這樣嘛。”她不自然地笑了兩聲,“對不起啦。”

  他還是看著她,然後慢慢說:“我不需要笑話。”說完就閉上眼睛,深深歎了一口氣。

  床墊送來以後,她要搬東西來的阿拉伯人又找了一個人,然後一起把波特從小床上抬下來放到鋪在地上的床墊上。之後她又把提箱放到了床上。全部弄完後,阿拉伯人出去了。

  “你睡哪兒?”波特問。

  “你旁邊的地板上。”她說。

  他沒再多問。她把藥遞給他,說:“現在睡吧。”她走出去想和門衛說兩句,可是他們聽不懂法語。正當她比手畫腳地和門衛說話時,布羅薩德上尉出現在門口,不解地望著她。“你是要什麽嗎,夫人?”他說。

  “我想找人陪我去市場買幾條毯子。”吉特說。

  “啊,很抱歉,夫人,”他說,“駐地這兒沒人能幫你這個忙,而且我也不建議你自己去。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給你送幾條來。”

  吉特連聲道謝。她轉身走進院子,站在那兒盯了一會兒房間的門,卻不想進去。“這是個監獄,”她想,“我現在是個囚犯,可是要關多久呢?天知道。”她走進去直接坐在門口的箱子上,兩眼盯著地麵發愣。沒坐一會兒,她起身打開袋子,從裏麵拿出離開鮑思夫之前借來的厚厚的法國小說,努力看下去。等看到第五頁的時候,院子有腳步聲傳了過來,是一個法國士兵拿了三條駱駝毛毯。她起身讓他進來,說:“啊,謝謝。你是好人!”可他隻站在門外,伸手把毛毯遞了過來。她接過毛毯放在了腳邊,等抬頭時,他已經準備要走了。她盯著他出了一會兒神,表情有點不解。然後她開始從行李當中搜集布塊,好放在毛毯下麵墊底。一張床終於弄好了,她躺了上去,欣喜地發現竟然還挺舒服。忽然,她覺得特別困。還有一個半鍾頭才給波特喂下一次藥。她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好像還在從埃爾·嘎阿到斯巴的卡車後麵。汽車的晃動引誘著瞌睡蟲,她一下子就睡著了。

  她被臉上刷過的什麽東西驚醒了,坐起來一看,發現有人在屋子裏麵走動。“波特!”她喊道。這時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這裏,夫人。”她正站在吉特的上方。院子裏麵有人拿著汽燈默默走了過來。是個小男孩,他走到門口把燈放到了地上。吉特往上一看,麵前是一個大塊頭的女人,不過眼睛很漂亮。“這是西娜。”她想,於是試著叫了一聲。那女人笑了,彎腰把一盤東西放到了吉特的床邊,然後就出去了。

  給波特吃飯很困難,湯都灑到了他的臉上和脖子上。“也許明天你就想坐起來吃點東西了。”她說著便用手絹給他擦了一下嘴。“也許。”他無力地回答了一句。

  “噢,天啊!”她喊道。她睡過頭了,吃藥的時間已經過了好久了。她趕緊把藥片遞過去,要他用溫水服了下去。他扮了一個鬼臉。“這水。”吉特聞了一下玻璃瓶子,裏麵正冒著氯氣。她把哈拉宗藥片弄錯了。“不會有事的。”她說。

  她慢慢吃完了自己的飯,西娜手藝不錯。吃飯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波特,他已經睡著了。每次藥片都有這種效果。吃完飯她想出去走走,可是又擔心也許布羅薩德上尉可能下令不準讓她出去了。於是她就在院子裏麵走了幾圈,看了看星星。堡壘的另一端不知是誰在演奏手風琴,聲音很小。她轉身進了房間,鎖好門,脫掉衣服,躺到了波特的身邊。為了看書,她把汽燈拉到腦袋的邊上。可是燈光太暗,又閃動得厲害,沒一會兒她就覺得眼睛痛,而且裏麵發出的味道也很令人惡心。沒辦法,她隻好熄了燈。一瞬間,屋子又回到了一片漆黑。她剛一躺下就彈了起來,伸手在地上摸火柴。她又點燃了汽燈,可是味道卻比熄滅時更濃烈了一些。她不斷提醒自己:“每兩小時。每兩小時。”嘴唇還在跟著動。

  夜裏,她打了一個噴嚏,醒了。開始她以為是燈的味道,但當她把手放到臉上以後,發現臉上有沙子。她摸了摸枕頭,上麵全是沙子。這時她才注意到窗外的風聲,仿佛海浪怒吼一般。因為擔心會吵醒波特,她使勁想忍住噴嚏,可是不行。於是她起了床。屋子裏麵很冷。她給波特的身上加了一條浴袍,然後又從提箱裏麵拿出兩條大手巾,先把其中一條像海盜一樣把半張臉蒙了起來。而另外一條,她準備等給波特喂藥時再給他係上。還有二十分鍾。她睡了下去,可蓋毯子時,上麵的灰塵惹得她又打了個噴嚏。她躺在床上,靜靜地聽著狂風在門外呼嘯而過。

  “就是這裏了,恐懼的中央。”她極力誇大了周圍的情形,希望現在已經是最糟糕的情況了。可是好像沒用。忽然來襲的狂風似乎是個新的預兆,預示著將會發生事情。現在,它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奇怪,像是什麽動物在門底的縫隙叫似的。如果她幹脆放棄,自我放鬆,心甘情願地接受絕望的事實,那就好了。可問題是現在什麽都不清楚,什麽都不確定,即將發生的事情不止一種可能性。這樣,沒法叫人放棄希望。風會吹,沙會沉,然而,時間似乎會帶來一種嚇人的改變,和現在的狀況沒有延續性的改變。

  後來她一直都沒怎麽睡著。按時給波特喂藥後,她就努力在間隔的一點時間裏麵放鬆一點自己。每次她搖醒波特,他都溫順地用水吞下藥片,不說話,甚至連眼睛也沒睜開一下。

  早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她忽然聽到波特在抽咽。她噌地一下坐起身,緊緊盯著他腦袋躺的地方看。一種難以言語的感覺讓她開始心跳加速。她仔細聽了一會兒,才發覺那感覺是同情,於是往波特身邊靠了過去。嗚咽聲時斷時續,很像打嗝。

  她的情緒慢慢平複了下來,但她沒再躺下去,而是坐在那裏專心聆聽耳邊的兩種聲音:屋內的嗚咽和屋外的呼嘯。兩種聲音都像天籟一般自然。忽然,一小會兒沉默之後,她聽到波特哼哼了兩句,聲音清晰可辨:“吉特,吉特。”她睜大眼睛問:“怎麽?”可是他沒說話。又過了很長時間,她默默鑽進毯子睡了一會兒。等她再醒來時,天空已經完全亮了,遠處紅彤彤的朝霞映著空氣中的灰塵照射下來,然而,沒有停止的大風卻似乎要把光線吹走似的。

  她站起來,身體僵硬地在冰冷的房間走來走去,盡量在上廁所時不揚起太多的灰塵,可是哪裏都是厚厚的一層灰。她忽然發現自己的行動上出現了一點問題——好像她的大腦停止了活動。她覺得自己缺了點東西,身體裏麵出現一個巨大的盲點,可是她又找不到具體的位置。隔著老遠,她就伸出雙手摸索著身邊的物體和衣服。“這麽下去不行。”她心想,“這麽下去不行。”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什麽。沒什麽事情會停下來,一切都還在繼續發生。

  西娜從頭到腳裹著一張白色毯子走了進來,她頂著大風,使勁關上門,然後從身上的毯子裏麵拿出一個小盤子,上麵放了一個茶壺和一個杯子。“你好,夫人。”她說著指了一下天空,然後把盤子放在床墊旁邊。

  喝過一點熱茶後,她感覺有精神多了。她把茶全喝了,然後坐在那裏聽了一會兒風聲。這才想起來她竟然沒給波特留一點,不夠他喝了。她決定先去找西娜,看她能不能再弄點熱牛奶來。她走到院子裏麵喊道:“西娜!西娜!”可是在狂風的怒吼中,她的聲音顯得特別微弱,而且還不斷吃進沙子。

  沒人出現。在幾間壁龕似的房間裏麵進進出出了一會兒,她發現了通向廚房的小路。西娜正蹲在地上,可是吉特沒法讓她明白自己想要什麽。比手畫腳地折騰了一番之後,那個老女人表示她現在去找布羅薩德上尉,然後讓他到吉特的房間去。

  回到陰暗的房間,她躺到自己鋪好的“床”上,一邊咳嗽一邊揉眼睛,並把臉上的沙子抹掉。波特仍然沒醒。

  上尉進來的時候,她差點就睡著了。他把駱駝毛皮鬥篷的兜帽從腦袋上扯下來晃了晃,然後關上門,就著昏暗的光線朝四周看了看。吉特站了起來。接下來就是預料中為病人提出的要求和回應。可是當吉特問他要牛奶時,他卻憐憫地告訴她說,罐裝牛奶是定了配額的,隻供給有小孩的母親。“羊奶很酸,根本不能喝。”他又說。吉特覺得每次上尉看自己的時候,眼神都似乎在懷疑自己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動機。她很反感這種指責的眼神,可是這種感覺反而幫她找回了一點本來已經失掉的知覺。“他肯定不這麽看別人。”她想,“那為什麽這麽看我?該死的!”可是,她又想到還必須靠這個男人達到自己的目的。於是她站起來,盡量表現出很無辜的樣子,右手飽含深情地摸著波特的頭,希望能讓上尉動一下惻隱之心。她相信隻要他願意,他一定會幫她弄到她想要的罐裝牛奶。

  “夫人,你的丈夫根本不需要牛奶,”他幹巴巴地說,“我定的湯夠了,而且也很好消化。我再讓西娜弄一碗過來。”說完他就走了。卷著狂沙的風還在吹著。

  吉特一整天都在讀書,然後就是注意給波特按時服藥。他徹底不想說話了。也許是沒了力氣。讀書的時候,仿佛有幾分鍾她都忘記了房間、忘記了周圍的環境。然而,每次一抬頭,她便又恢複了記憶,仿佛一切又撲麵而來。有一回,她差點笑出了聲,這一切太荒謬了。“斯巴。”她故意拖長其中的元音,讓自己聽起來好像在學羊叫。

  下午晚些時候,她看書看得累了,在“床”上小心翼翼地伸了一下懶腰,以免碰到波特。她轉身一看,驚訝地發現波特的眼睛竟然是睜開的,在幾步之遠的床墊上正看著自己。她忽然覺得特別不舒服,於是噌地一下從床上彈了起來回望過去,然後強顏歡笑地問他:“你感覺怎麽樣?”他皺了一下眉頭,但是沒說話。她勉強地繼續問道:“你覺得藥片有用嗎?總算幫你降了一點體溫。”出人意料的是,波特竟然說話了,聲音很小但是很清楚。“我病得很重,”他一字一頓地說,“不知道我能不能挺過來。”

  “挺過來?”她傻傻地問,然後拍了拍波特的腦袋,說了一句連自己都惡心的話:“你會好起來的。”

  忽然,她決定在天黑之前出去走走——哪怕走幾分鍾也好,換換空氣。她一直等到波特閉上眼睛,便連忙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風裏,生怕再看到波特睜開眼睛。天氣好像好一點了,因為沒那麽多沙子了。可是即使這樣,她還是覺得臉上好像有被沙粒打到的刺痛。她快步走過高高的泥巴門,看都沒看一眼門衛,便一口氣從大街上走到通向市場的街道。這裏幾乎沒什麽風。除了偶爾看見地上躺著幾個蜷縮在鬥篷裏的人形之外,一路上都很空蕩。迎著撲麵吹來的柔軟沙粒,她看到遠處的太陽很快落入了前方的沙漠,在城牆和拱門上灑了一層晚霞的柔光。她忽然覺得自己出來放鬆神經有點過分,可轉念一想,護士也得休息,這麽一來,她立刻拋開了那種多愁善感。

  她來到了市場,這是一個巨大的四方露天廣場,四麵豎立著白色的拱牆,無論她往哪個方向看,都是清一色的拱門。市場中央臥著幾隻駱駝,旁邊燃著幾堆棕櫚樹枝,可是賣東西的人卻都已經走了。這時從小鎮的三個不同的地方傳來禱告報時人的聲音,人們開始陸續離開去做晚禱告了。她走過市場,晃到了一條街上,此刻東邊的建築都沉浸在橘色的夕陽之下。小店都關了門,隻剩下一間小鋪,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猶豫地朝裏麵看了看。一個戴著貝雷帽的男人正窩在地上的火堆旁邊,兩隻手張成扇形,幾乎都快挨著火了。他抬頭看見了吉特,於是站起來走到門口:“進來吧,夫人。”他邊說邊做了個幅度很大的手勢。反正吉特也沒別的可以做,就走了進去。這間鋪子特別小。就著昏暗的燈光,她看見架子上放了幾條白布。男人把炭燈拿了過來,伸進去一根火柴,看著它猛地燃起了一陣火光。“我叫達奧德·佐澤夫。”他說著把手伸了出來。吉特有點奇怪:不知道為什麽,她本來以為他是個法國人。當然,他也不是斯巴的本地人。她坐到他遞過來的凳子上,兩個人聊了一會兒。他的法語說得很不錯,說話時口氣有點不太高興的樣子。她忽然覺得他是個猶太人,她就問他是不是,他好像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當然了,”他說,“我在禱告時間開店,是因為總會來一些客人。”後來他們聊起了猶太人在斯巴的一些困境,然後吉特自然說起了自己的麻煩,說起了波特還躺在軍營駐地。他趴在她頭頂的櫃台上,眼睛裏似乎閃爍著一絲同情的目光。就是這種雖然不太明確的感覺,讓吉特第一次感覺到這裏有多缺少人文關懷,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竟然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也失去了這種意識。於是她開始不停地說話,甚至還說到了心裏的那些預示。忽然,她停了下來,有點怕怕地看了看他,然後開始大笑。可是他表情很嚴肅,似乎很了解她的處境。

  “是啊,是啊,”說著,他若有所思地摸了一下沒有胡子的下巴,“你說得對。”

  雖然吉特沒覺得這句話有什麽實際作用,可卻覺得很受安慰,他同意了自己的說法。然而,他接下來卻說了這樣的話:“你的錯誤在於你害怕。這是個很大的錯誤。那些征兆是為我們好,不是為我們不好。可是你一害怕,就會錯誤地理解了它們,把本來好的事情做成了不好的事情。”

  “可我就怕,”吉特說,“我怎麽改?不可能!”

  他看著她搖了搖頭。“這不是生活的方式。”他說。

  “我知道。”她難過地說。

  這時,一個阿拉伯人走了進來,跟吉特打了個招呼後買了一包煙。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竟然在門口吐了一口唾沫,然後把鬥篷狠狠地往身上一披,大步流星地走了。吉特看了看達奧德。

  “他是故意的嗎?”她問。

  他笑笑。“是還是不是,有誰知道?我自己就在上麵吐過成千上萬次,可我自己都不知道。所以你看!你得做一個斯巴的猶太人,你得學會不要害怕!至少你得學著不怕上帝。你會發現即使上帝在最可怕的時候,他也決不會和人一樣殘忍。”

  忽然間他開始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她站起來撫平了裙子,說自己得走了。

  “等等。”他說著跑到房屋一側的簾子後麵,回來時手裏多了一個小包裹。他站在櫃台後麵,又恢複了店主的表情。他把包裹遞給她,小聲說了一句:“你說你想要給你丈夫弄點牛奶。這裏有兩罐,本來是給我孩子吃的。”她想拒絕,他卻把手舉了起來。“出生時夭折了,就是上個星期的事情,太快了。明年如果我們再有小孩的話,我們會再弄的。”

  見吉特臉上表情很痛苦,他笑了起來。“我答應你,”他說,“如果我妻子知道,我就去再要優惠券。不會出什麽問題的。你現在還怕什麽?”見她還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他就把包裹拿起來不容推辭地遞到了她麵前。吉特木訥地接過了包裹。“這種情況總得說些什麽吧。”她心想,於是她連忙說了謝謝,然後說丈夫肯定會很高興並且希望過兩天能再見麵。她從小鋪出來的時候,可能是夜深的緣故,風吹得更大了。她一路哆嗦著爬上了堡壘。

  一進房門,她首先把燈點燃,摸了摸波特的體溫,竟然又升高了,她心裏咯噔一下子害怕起來。藥片沒用了。波特的眼裏閃爍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神情。

  “今天是我的生日。”他哼了一句。

  “不,不是,”她立刻說。可話一出口,她又想了一下,假裝著又問:“是嗎?”

  “是。我一直在等這一天。”

  她沒問他是什麽意思。他繼續說道:“外麵好看嗎?”

  “不好看。”

  “我本來希望你說好看的。”

  “為什麽?”

  “我希望外麵好看。”

  “我想你說好看也沒錯,隻是不太適合走路。”

  “啊,是吧,我們不在外麵。”

  這段安靜的對話使得波特隨後由於病痛發出的呻吟聲顯得特別可怕。“怎麽了?”她瘋狂地喊道。可是他聽不見她的聲音。她跪在床墊的邊上,不知道該怎麽辦。慢慢地,他完全沒有了聲音,可眼睛卻沒睜開。她摸了一下他完全沒有動靜的身體——正隨著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他已經不是人了。”她心想。病痛讓人回到了原始的狀態,隻剩下了化學反應——毫無意義的機能。這是展現在她麵前的最後一個禁忌:徹底被無助與恐懼包圍。忽然,體內一陣惡心的感覺差點噎住了她的呼吸,好可怕。

  這時,有人敲門,是西娜給波特送湯來了,還給她弄了一碗蒸粗麥粉。吉特打手勢說讓她喂病人,西娜顯得特別高興,於是開始耐心地要病人坐起來。除了呼吸急促了些,病人沒有任何反應。西娜並不氣餒,繼續耐心地喂,但還是喂不進去。

  最後,吉特隻好讓她把湯拿走,心想如果波特要吃什麽,可以開一罐牛奶摻點熱水給他喝。

  又起風了,不過風力不大,還轉了方向。風從窗戶的縫隙裏麵吹了進來,偶爾還會掀動一下床單。吉特盯著白色的燈芯,使勁壓抑逃離這間屋子的想法。現在心裏已經不是害怕了,而是越來越強烈地想要抽身。

  可她沒有動,躺在原地自責:“如果我並不想對他負責任,至少我得裝出樣子來。”同時,她覺得這也是對自己無所事事的懲罰。“睡著了,不就連腳都不想動了嗎?而且最好會疼才好。”時間在鑽進屋子的風聲中低聲飛馳而過,時高時低,可就是沒有停止過。讓人意外的是,波特竟然深吸了一口氣,還翻身換了一個姿勢。更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開口說話了。

  “吉特。”他的聲音很小,但很清晰。她摒住呼吸,仿佛任何一點動作都會把波特重新恢複神智的線弄斷。

  “吉特。”

  “嗯。”

  “我正在努力回到這裏。這裏。”他還是沒睜開眼睛。

  “好——”

  “現在我回來了。”

  “好!”

  “我想和你說話。沒人在嗎?”

  “沒人,沒人!”

  “門鎖了嗎?”

  “不知道。”說著,她跳起身把門鎖好,一回到鋪上就說:“鎖好了。”

  “我想和你說話。”

  她不知道自己該講些什麽,隻好說:“很樂意為您效勞。”

  “我有好多話要講。可是我不知道怎麽說。我全給忘了。”

  她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說:“是那樣的。”

  他躺了一會兒沒說話。

  “想喝點熱牛奶嗎?”她有點興奮地問。

  他好像有點發狂:“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時間。不知道。”

  “我幫你弄。”她說著就坐了起來,覺得自在多了。

  “就待在這兒。”

  她隻好重新躺回去,小聲說:“你好多了就好。你不知道我現在聽你說話有多不一樣。我都快瘋了,這裏連個有涵養的人都沒有——”她忽然停了下來,好像感覺到了一種歇斯底裏。可是波特好像沒聽她說話。

  “就待在這兒。”他又說了一遍,手裏不安地摸著床單。吉特知道他是在找她的手,可她卻沒辦法把手伸出去讓他碰。就在這時,她才發現了自己的不願意,眼淚湧上了眼眶——同情波特的眼淚。她沒有動。

  他又歎了一口氣:“我覺得特別難受。很不舒服。雖然沒理由害怕,可我就是害怕。有時我覺得自己不在這兒,我不喜歡這種感覺。因為覺得自己很遙遠,很孤獨。誰也不在身邊。太遙遠了。就我一個人。”

  她想讓他別說了。可是在這些安靜的言語背後,她似乎聽到了一絲乞求:“就待在這兒。”於是,她便無力打斷他的話,也無力站起來走動了。他的話讓她心寒,仿佛他又在講述那些夢了——可感覺甚至更糟。

  “太孤單了,我甚至忘了不孤單的感覺,”他繼續說。他的體溫還在升高,“我甚至都忘了,如果世界上還有另外一個人在,那感覺會是怎樣。我在那兒就記不起來自己在這兒,我就是怕。但是在這裏我能想起來在那兒。同時有兩種感覺真的很可怕。你能了解,對吧?”他的手開始胡亂摸索。“你能了解吧?你了解那有多可怕吧?你得了解。”她讓他抓著自己的手。

  他把她的手拉到嘴邊開始使勁地擦自己粗糙的嘴唇,那種瘋狂的貪婪讓她覺得害怕,她忽然覺得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看著他的嘴唇在自己的手指關節上一張一合,感覺到手上傳來燙人的呼吸。

  “吉特,吉特,我怕,還沒說完。吉特!這些年來我都是在為你而活。我以前不知道,可我現在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可是你卻要走了。”他忽然試圖想要翻身壓到她的手臂上,手裏抓得更緊了。

  “我不走。”她喊道。

  他的腿開始抽搐。

  “我在這兒!”她越喊越大聲,盡力想像聲音在他黑漆漆的世界裏環繞,然後變得混亂。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呼吸狂亂。於是她開始想:“他說不僅僅是害怕。可這話不對。他從來沒有為我活過。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她拚命想把這個念頭從心裏甩開,結果沒過多長時間,她覺得身體的肌肉繃得緊緊的,腦袋裏麵一片空白地聽著毫無意義的風聲。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一會兒,還是沒辦法放鬆下來。她慢慢想把被波特死死拽住的手抽出來,他卻忽然變得特別暴躁,她嚇得半坐了起來。

  “波特!”她喊道,伸出手按住波特的肩膀。“你得躺下!”

  她用盡了所有力氣,可是他動都沒動一下。他睜大眼睛看著她。“波特!”她又喊了一聲,但語氣變了。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吉特。”他溫柔地說。他們就這麽看著對方。她輕輕動了一下腦袋,躺到了他的胸前。他往下看了一眼,她竟然第一次哭了,一串又一串眼淚落了下來。他又閉上了眼睛,錯覺似乎自己把整個世界都抱在了懷裏——全是熱帶,風暴鞭笞著周圍的空氣。“不,不,不,不,不,不,不,”他說。他使出所有力氣隻能說出這幾個字。不過,就算他有力氣說話,他也隻會說:“不,不,不,不。”

  她靠在他的臂彎裏,悼念的不是失去了一條生命,而是一條生命已經消失了大半。最重要的是,她對消失的這一部分了如指掌,她越清楚,心裏就覺得越苦。在她為自己浪費了這麽多年而哭泣的背後,她發現心裏正在形成一種鬼魅般的恐懼感,而且感覺越來越強烈。她抬起頭看著他,眼裏又溫柔又驚恐。他把腦袋側向另一邊,閉上了眼睛。她把手繞到他脖子上,在他額頭上吻了很多次,然後半拉半哄地讓他回到床上,再幫他蓋暖和了。她喂完藥後默默脫掉了衣服,臉朝波特睡了下來。燈沒熄,她想看著他睡。窗口的風讓她心中的孤獨感又加重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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