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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晚過得很漫長。汽車來到懸崖邊上的一個驛站,司機把車燈打開了。坐在吉特前麵的一個阿拉伯年輕人拉下鬥篷,扭頭朝她笑了一下,指了指天上說了幾句阿拉伯語。

  “謝謝。”她也笑了一下。她想出去走走,於是把頭扭向了波特。他在外套下麵蜷成一團,臉上漲得通紅。

  “波特。”她問。沒想到他立刻答道:“嗯?”他的聲音很清楚。

  “我們出去一下,喝點熱東西吧。你已經睡了幾個小時了。”

  他慢慢坐了起來:“如果你想知道的話,其實我沒睡。”

  她不信。“知道了,”她說,“那,你想坐進來嗎?我想下去。”

  “如果我能動的話。我感覺很不舒服。我可能得流感了。”

  “什麽,胡扯!怎麽可能?你可能就是剛才吃得太快了。”

  “你去吧。我還是不想動。”

  她爬出去,站在岩石上吹了一會兒風,吸了幾口新鮮空氣。

  眼前還看不見黎明的跡象。

  驛站入口附近的一個房間裏麵,傳來男人的歌聲和節奏複雜明快的擊掌聲。吉特在旁邊的一間小屋子內看到有咖啡,坐進去便圍著火盆暖手。“他不能在這裏病倒。”她想,“我們倆誰也不能。”一旦到了這種荒郊野外,惟一能抵抗疾病的方式就是拒絕生病。她出來時從車窗往裏看見大部分人又裹著鬥篷繼續睡著了。看到波特後,她敲了敲車子。“波特”,她小聲喊道,“熱咖啡!”可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這個該死的!”她想,“裝模作樣。就是想病。”她爬上車,費力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波特還是一動不動地躺著。

  “波特,拜托你來喝一點咖啡。算我求你了。”她抬頭望著他的臉,捋了一下他的頭發又問:“你覺得不舒服?”

  他腦袋捂在衣服裏麵說:“我什麽都不要。求你了。我不想動。”

  吉特不想逗他。也許這個時候她可以拿他的手鬧著玩,可是現在他已經感冒了,所以必須得趕緊喝點熱的。於是她決定怎麽都得給他弄點來,於是便說:“你想喝的話,我給你帶過來。”

  等了好久,他才說了一句:“嗯。”

  司機是個阿拉伯人,頭上的頭巾換成了一頂頭盔。他剛走出驛站時,吉特正好衝進去。“等等。”她經過的時候扔給他一句。他站定了,扭頭上下打量這個女人。他找不到人可以聊,身邊沒有歐洲人,阿拉伯人也都是外地來的,所以沒人聽清他嘀咕了幾句什麽。

  波特起身喝完了咖啡,每喝一口都要喘兩下。

  “喝完了?我得把杯子還了。”

  “嗯。”玻璃杯從車尾傳到了車頭,一個小孩正等在那裏特別焦急地巴望著,生怕汽車開動之前杯子傳不到他手上。

  汽車慢慢開過了高地。因為打開了車門,所以車內更冷了。

  “我覺得好多了,”波特說,“太感謝了。我還以為我得病了呢。天知道,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如果我能在床上平躺一會兒,我覺得就會好了。”

  “你以為會是什麽?”她剛一說完,忽然覺得渾身被恐懼包圍了似的,這麽多天以來的絕境感突然一擁而上。

  “你說呢。我們中午才到那裏,是吧?亂死了,亂死了。”

  “趕緊睡,親愛的。”她已經有一年沒這麽叫過他了,“往後靠,往邊上靠點兒,這邊,把腦袋放這兒。暖和了嗎?”她曾想試著用身體抵住椅背為波特減少汽車的搖晃,可是沒一會兒就累了。她往後一靠,開始前後左右地舒展脖子,任由他的頭在她胸前彈上彈下。他的手從她大腿上摸到了她的手,找到後一開始還緊緊握著,然後慢慢就鬆開了。她覺得他肯定睡著了,便也閉上了眼睛,心裏在想:“當然啦,不會再跑了。我就在這裏。”

  黎明時分,汽車到了另外一個驛站,這一次是在一塊舒展的平地上。汽車從入口直接開到院子,裏麵支著幾個帳篷。一隻駱駝隔著窗戶趾高氣揚地看著吉特的臉。這次大家都下去了。她搖醒了波特。“吃點早餐嗎?”她說。

  “說真的,我竟然有點餓了。”

  “為什麽不呢?”她說話時精神不錯,“已經快六點了。”

  他們要了些加糖的黑咖啡,幾個煮蛋和一點棗。那個阿拉伯年輕人告訴她,不遠處還有一個驛站,那裏可以坐在地上吃東西。吉特這才發現他高得有點離譜,白色長袍裏藏著的大個子讓人很是羨慕。她很後悔自己開始時沒把他往好處想,為了彌補這種罪惡感,她覺得一定得讓波特注意到這個年輕人。

  “那個人很顯眼呢!”阿拉伯人出去的時候,她聽見自己說了這麽一句。她從來不這麽說話,所以話一出口顯得特別可笑。她不安地等待波特的反應,卻見波特用手捂著肚子,臉色蒼白。

  “怎麽了?”她緊張地問。

  “別讓車走了,”他說著便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來,衝出了屋子。小夥子攙扶著他蹣跚地走過大院子,繞過帳篷時還能看見篝火在燒,耳邊傳來小孩的哭聲。波特的身體幾乎對折了起來,一隻手捂著肚子,一隻手撐著頭。

  院子的小角落裏有一個像塔樓的石頭房子,男孩用手指了一下。波特挪過去,進了房間,砰地一聲把門帶上了。屋子有味兒,裏麵黑乎乎的。他靠在冰冷的石牆上,腦袋碰到蜘蛛網時竟然發出了劈啪的聲音。渾身疼痛難忍,劇烈的絞痛和不斷加重的惡心感“雙管齊下”。他一動不動地站了好一會兒,大口大口地咽著唾沫,呼吸沉重。地板上一個正方形的洞口發出一點點光亮。他覺得脖子上爬過了什麽東西,便從牆邊斜身彎到了黑洞的上方,兩隻手抵住另一麵牆保持平衡。地上髒得要死,石頭上都濺滿了汙物,上麵還爬著蛆。他就保持這種姿勢站了好幾分鍾,時不時地呻吟兩聲。司機開始按喇叭了,可是到了波特耳朵裏,卻變得特別刺耳。“哦,天哪,閉嘴!”他大叫了一聲,立刻又呻吟起來。長短喇叭聲夾雜在一起還在繼續。痛苦總算減輕了一點。他睜開眼睛,下意識地把頭抬了起來,因為有那麽一會兒,他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團火。其實,那是初升的朝陽在岩石和齷齪的地麵上的反光。他打開門,吉特和男孩正等在外麵。兩個人攙著他走出院子回到汽車上去。

  清晨過後,吉特發現眼前的景象罩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喜悅和柔和感。忽然,她發現原來是之前看到的岩石現在都變成了柔沙。路邊時不時能看見開花的樹,尤其是在棚屋成群的附近,而且越往前走,樹就越多。沿途好幾次都碰見了騎在雙峰駱駝上的黑人,他們昂首挺胸地牽著韁繩,臉上罩著青色麵紗,塗過深色塗料的雙眼炯炯有神。

  吉特還是頭一次感到如此欣喜。“太美妙了,”她想,“在原子時代竟然能夠經過這樣一群人。”

  波特還閉著眼睛躺在椅子上。“忘了我在這裏。”汽車離開驛站時他想,“我最好還是什麽都不做。隻要再過幾個小時——就有床了,謝天謝地。”

  阿拉伯小夥子把所知道的法語都用上了,根本不管自己其實根本沒法和吉特真的談什麽。他的眼神好像在說,一個名詞或者一個動詞就足以表達所有感情了,吉特似乎也是一樣的心境。和一般的阿拉伯人一樣,他用想像把一堆事實變成了有聲有色的故事,跟她講埃爾·嘎阿的高牆;講那裏日落時會關閉的城門;講那裏昏暗的街道;還講大市場,在那兒可以買到很多從蘇丹甚至更遠的地方運送過來的貨物:鹽罐、鴕鳥羽毛、金沙、豹皮——他都一一細數,遇到不知道怎麽用法語表達的,就直接用阿拉伯語說。她入迷地聽著,被他的臉龐和聲音強烈地吸引著,他所描述的異域風情,還有他說話時奇特的方式也讓她為之著迷。

  現在地麵變成了荒廢的沙地,偶爾才能看見幾處蜷縮在毒辣日照下的萎縮灌木。前方,藍色的天空開始變白,吉特覺得有點刺眼。那是小鎮上方的白氣,在她看清楚之前,他們一直都在沿著灰色的泥牆往前行駛。路上的孩子們不停地尖叫著,聲音好像針尖一樣。波特還沒睜眼,吉特決定等到了目的地再叫醒他。汽車忽然向左來了個急轉彎,揚起一片灰塵,然後從一扇大門進入了一個巨大的四方廣場——仿佛是這個小鎮的接待室,後麵還有一扇更大的門。汽車晃晃悠悠地剛停穩,司機便利索地跳下了去,並帶著一副不想再回來的神情立刻走掉了。乘客們有的還在睡,有的打著哈欠開始找行李,大部分包裹已經不在前晚出發前放好的位置了。

  吉特一邊比劃一邊說,她和波特要等到所有人都出去後再下車。阿拉伯小夥子說那他也一樣,因為吉特會需要他幫忙把波特弄到酒店去。他們坐在位置上等著其他乘客慢慢悠悠下車的時候,小夥子說酒店在城那邊的邊境貿易站旁邊,因為隻有幾個沒有住房的軍官才會去住,所以乘車來這裏的人很少會需要知道去那邊的路。

  “你人真好。”她靠在椅背上說。

  “是啊,夫人。”他的臉上一片真誠,吉特覺得自己好像有點信任他了。

  等人都散開,車裏隻剩下石榴籽和棗核後,小夥子出去叫來一幫人挑行李。

  “我們到了。”吉特說。波特身體抖了一下,睜開眼睛說:“我還是睡著了。這路上真折騰。酒店在哪兒?”

  “就在附近。”她隨便答道。她不想告訴他其實酒店在城裏的另一邊。

  他慢慢坐了起來:“天哪,希望就在附近。如果很遠的話,隻怕我走不到啊。我感覺很糟糕,真的很糟糕。”

  “有個阿拉伯人幫我們,他帶我們去那裏。好像不在車站的附近。”她想讓他從阿拉伯小夥子的口中知道真相,那樣的話她就能好過些,即使波特要發脾氣也不會衝著她來。

  浮灰背後是依然無序的非洲,不過卻是頭一個完全沒有留下歐洲痕跡的地方,所以眼前的景象有一種其他地方少有的純淨,一種能夠驅除喧囂的完整感。即使是靠兩人攙扶的波特都感覺到了這一點。“太奇妙了,”他說,“終於,我看見它了。”

  “你看到它了!”吉特跟著說了一句,“你眼睛有問題嗎?”

  “我暈,發燒了,我感覺得到。”

  她摸了一下他的額頭,隻說了一句:“嗯,我們得趕緊走到陰涼處。”

  阿拉伯人在左邊,吉特在右邊,一人攙一隻胳膊扶著他。

  挑夫們已經走到前頭老遠了。

  “頭一個好地方啊,”波特痛苦地哼哼道,“可我卻這副模樣。”

  “你得在床上躺到完全康複。以後有的是時間到處走走看看呢。”

  他沒做聲。三個人從裏門直接進入了一個彎彎曲曲的長隧道。黑暗中,路人時不時地從旁邊擦身而過。牆邊上到處都坐著人,壓低的聲音仿佛在為聖歌伴唱。沒過多久,他們走到了太陽底下,然後看見了另一條從厚牆房子中間穿插而過的陰暗隧道。

  “他沒跟你說有多遠嗎?我走不動了。”波特說。他連正眼都沒瞧那個阿拉伯小夥子。

  “十到十五分鍾的樣子。”阿拉伯年輕人說。

  他還是沒理小夥子。“不可能。”他對著吉特喘著氣說。

  “乖,你得堅持下去。總不能就在街上坐下吧。”

  “什麽?”小夥子望著他們的臉說。吉特給他翻譯了一遍,他和一個路人打了一聲招呼,扭頭對波特說。“那裏有個旅館。”他指了一下,“他可以——”然後把手放在臉頰上做了個睡覺的姿勢。“我們去酒店找人來,很好的。”說完,他表現出一副要把波特攔腰抱起來的架勢。

  “不行,不行!”吉特喊道,以為他真要把波特抱起來。

  他笑嗬嗬地對波特說:“你想去嗎?”

  “去。”

  他們轉彎進了一個迷宮似的建築物內。小夥子又跟路上的人打了個招呼,扭頭對他們倆笑眯眯地說:“走到頭就是。下一個黑乎乎的地方。”

  這是家小旅館,人很多,環境又髒。很像和他們一路上經過的驛站,隻不過天花板中央多了一個用蘆葦編成的遮陽格板。到處都是鄉下人和駱駝,所有人都躺在地上。他們一進去,小夥子就上前跟一個管事的人說了幾句話。這人馬上把畜欄上的幾個人趕到了一邊,然後鋪上新鮮的稻草讓波特躺下。院子裏的挑夫則坐在行李箱上休息。

  “我不能把你留在這兒,”吉特看了看髒兮兮的“床”對波特說。“把手挪一下。”他的手正好放在了駱駝糞上,可是他沒動。“你們走吧,求你了。現在就走,”他說,“你回來的時候我就會好些了。不過趕緊了。快點!”

  她掙紮著看了他最後一眼,然後走出了院子,阿拉伯小夥子緊隨其後。現在終於步伐快了,她也覺得心裏暢快了許多。

  “快!快!”她像個機器一樣不停地催他。他們氣喘籲籲地一路穿過緩慢移動的人群,來到市中心,再繼續走到城市的另外一邊,直到兩人看見了貿易邊境站所在的那座山。這一邊要比城那頭要開闊,街道兩邊都是用高高的圍牆隔開的花園,中間還伸出了一棵奇高無比的黑柏樹。巷子的盡頭立了一塊不太醒目的木頭牌子,上麵寫著:愷撒酒店,後麵還跟了一個指向左麵的箭頭。“啊!”吉特不禁喊了一聲。即使在邊緣,這個城市仍然像個迷宮。每一條街都好像直接伸進了牆壁。有三次他們不得不轉回頭,原路折回重新走。沒有門,沒有圍欄,甚至連人行道也沒有,隻有冰冷的粉色高牆和讓人窒息的日照。

  最後,他們終於在一麵巨大的牆上找到了一扇很小的螺栓門。上麵寫著:酒店入口。小夥子大力敲了敲門。

  很長時間過去了,裏麵卻沒有人搭理。吉特覺得喉嚨幹得發痛,心跳也開始加速。她閉上眼睛聽,可是什麽也沒聽見。

  “再敲。”說著,她伸手準備自己敲。不過小夥子沒有把手放下來,他用力敲得更大聲了。這時後院傳來一陣狗叫,越來越近的聲音裏後來還夾雜了嗬斥聲。“住嘴!”那婦人生氣地喊道,可狗卻不買賬,繼續狂吠。隨後是石頭砸地的聲音,狗安靜了下來。吉特拉開小夥子的手,開始不住地捶門,直到那個女人在門那邊應聲才住手。

  小夥子和那婦人爭執了很長時間,他手舞足蹈地要她開門,可她就是不肯。最後,她竟然扭頭一走了之。他們聽見她一路的拖鞋聲,然後又是狗叫,婦人的嗬斥,狗挨打時狂吠,最後什麽聲音都沒了。

  “怎麽回事?”吉特快絕望了,“怎麽沒人開門讓我們進去?”

  他笑著聳了聳肩。“她就來了。”他說。

  “啊,老天!”她用英語說,然後就抓住門環開始瘋狂地捶,用腳拚命地踹門欄。可是門都沒動一下。阿拉伯小夥子還在笑,慢慢搖了搖頭。她還是繼續轟門。雖然她知道沒道理這麽做,可心裏就是很氣他怎麽沒法叫那個女人開門。過了一會兒,她停了下來,覺得有點暈。她精疲力竭,嘴巴和喉嚨覺得像是錫紙做的。陽光宣泄似的灑在光禿禿的地麵上,除了他們腳下,一丁點陰涼都沒有。她忽然想起了童年時,自己曾不止一次地觀察玻璃瓶子裏的小昆蟲,看著它們瘋狂地躲避放大鏡的聚焦點。等到她把微細的光點集中到它們身上後,它們似乎忽然被魔法定住了一樣,這時她觀察到它慢慢萎縮化為一縷青煙。她覺得如果自己這時抬頭,就會看見太陽變成魔鬼的樣子,於是她往牆上一靠,繼續等待。

  終於,花園裏麵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吉特聽出腳步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楚,一直來到了門邊。她頭也懶得回,就這麽倚在牆上等著門開。可是卻沒有動靜。

  “是誰?”是那個婦人的聲音。

  吉特擔心對方不讓本地人進,於是強打精神喊了一句:“你是酒店老板嗎?”

  門對麵安靜了一會兒。那婦人說話帶有科嘉西島或者意大利口音,竟然懇求道:“啊呀,夫人啊,求你了,走吧!你不能進來!我很抱歉!可是這麽堅持沒用。我不能讓你進來!已經有一個星期沒人進出過這個酒店了!你運氣不好,可你不能進來!”

  “可,夫人!”吉特喊著喊著,聲音都哽咽了,“我丈夫病得很重。”

  “得了!”那婦人提高了嗓門,吉特覺得她往院子裏退了幾步,因為她的聲音有點遠,現在總算清楚了,“啊,天哪!走吧!我什麽都做不了。”

  “走哪兒?”吉特尖聲喊道,“我能走到哪兒去?”

  那婦人已經從花園的小路往回走了。她停下來喊道:“離開埃爾·嘎阿!離開這個城市!你別指望我會讓你進來。我們不想染上傳染病,不會讓你們進來的。”

  阿拉伯小夥子想拉吉特走。他一句話都沒聽懂,隻知道他們進不去。“走吧。我們再找旅館。”他說。她搖搖頭,把手圍成杯狀放到嘴邊喊道:“夫人,什麽傳染病?”

  門那麵的聲音還是很遠。“腦膜炎。你不知道嗎?就是這種病,夫人!走!走!”聲音隨著急促的腳步越來越遠,直到完全聽不見了。這時過道的拐角處出現了一個盲人,摸著牆慢慢往他們這邊走過來。吉特看了一下小夥子的臉,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她對自己說:“現在是緊要關頭。這裏沒幾個活人。我得冷靜,得思考。”他看著她凝視前方,還是不懂她的意思。他把手安慰地搭在她肩上,說:“來。”她沒說話,任由自己被他拉著離開了牆,兩人跟在了盲人的後麵。他領著她重新進了城,她還在想:“現在是緊要關頭。”忽然,眼前的漆黑將她從昏迷中扯回了現實。“我們這是去哪兒?”她問。這個問題讓他特別高興,因為他覺得這表示她開始信任他了。“旅館。”他回答說。可能是因為他的語氣不是那麽自信,吉特停下來從他身邊跑開了。忽然傳來一聲叫喊,她撞倒了一個背著包裹的人。小夥子伸手溫柔地把她拉回自己身邊。“旅館。”她無力地重複道。“是啊。”然後兩個人繼續走路。

  波特在吵鬧的馬廄裏似乎睡著了。他的手還擱在駱駝糞上——沒動過。直到他聽見有人進來,才晃了晃手示意他知道他們來了。吉特蹲到他身邊的稻草上,幫他捋了捋頭發,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接下來他們應該怎麽做。但現在他就在自己身邊,這一點她覺得很安慰。她保持一個姿勢,一直坐到身體發麻才站了起來。阿拉伯小夥子正坐在門外的地上。“波特沒說話,”她想,“他肯定指望酒店的人來接他過去。”現在最困難的事情就是,得告訴他埃爾·嘎阿沒地方讓他住。吉特決定不告訴他,同時她在心裏盤算好了下一步的動作。她知道該怎麽辦了。

  很快一切都弄妥了。她差遣小夥子去了市場,說無論汽車、卡車、巴士隨便弄一輛來,價錢不是問題。可最後那句話卻被他拋在了腦後——他花了差不多一個小時跟三個人談價錢要一輛貨車,他們那天下午正準備去一個叫斯巴的地方。他回來的時候,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司機把卡車停在了離旅館最近的新大門前,一直開著引擎好讓他們知道車停在哪裏,以便把波特弄上車。“運氣不錯,”阿拉伯人說,“他們一個月就去兩次斯巴。”吉特謝過了他。整個過程波特一直沒有醒過,吉特也不敢吵醒他。安頓好後,她跪在地上把嘴巴湊近他的耳朵不斷地輕輕喊他的名字。“嗯,吉特。”最後他終於有了反應,不過聲音很弱。“你怎麽樣?”她小聲問。

  他隔了好一會兒才回答說:“困死了。”

  她拍了拍他的腦袋。“再睡一會兒吧。人馬上就來了。”

  可是一直等到快傍晚時分,人才來。阿拉伯小夥子還給吉特弄了一碗吃的。雖然她已經快餓瘋了,可還是沒法咽下這碗東西:厚厚的一層油葷,除了肉外還有一些分辨不出的內髒,然後還有幾根劈成兩半的硬溫伯樹幹,所有的東西都用橄欖油煮了一遍。幸虧有麵包,這個她吃得特別多。光線暗了下來,院子裏的人已經開始準備晚飯了,跟著技工來的是三個凶神惡煞的黑人,他們都不會說法語。小夥子指了一下波特,他們便大大咧咧地從草鋪上抬起波特朝街上走去。吉特跟在後麵一路照應著,不讓波特的腦袋低得太狠了。一行人快步走過黑暗的過道,穿過賣駱駝和羊的市場,這裏倒是一片寧靜,隻聽見牲畜身上輕柔的鈴鐺聲。來到城牆下,車燈以外的沙漠已經籠罩在夜色中了。

  “後麵。讓他坐到後麵。”阿拉伯小夥子對吉特翻譯著說,三個大漢把四肢無力的波特放到了土豆麻袋上。吉特給了他一些錢,要他幫忙打發那些蘇丹人和挑夫。剛開始給少了,她又給了一些,他們這才走掉。司機發動了引擎,技工坐到了他旁邊的位置上。小夥子幫吉特爬上了貨車,她趴在一箱酒上俯身看著他。他正準備也跳上車時,卡車卻開動了。他開始跟著卡車追了起來,肯定吉特一定會叫住司機,因為他很想一路陪著她。然而,吉特一站穩,就故意蹲下來躺在了波特身邊的包裹上。等車開出幾裏路之後,她才抬頭看了一眼。她很害怕,生怕會看見他在冰涼的荒地上一路追逐卡車的樣子。

  卡車開得比吉特想像得要順利,也許是因為路況不錯,而且也沒什麽彎路。路像一條筆直無盡的河流一樣,一直延伸下去,似乎沒有盡頭,兩邊的很遠處全是高聳的沙丘。她抬頭看了一下月亮,還是很遙遠,但是比前幾夜要顯得厚實。她渾身抖了一下,連忙把提包放到了胸前。有那麽一小會兒,吉特覺得很享受這個黑暗的小世界,很享受提包的皮革和裏麵化妝品的味道隔在她和難聞的空氣之間的感覺。一切都還是老樣子:一樣的東西,一樣的碰撞,一樣的混亂。還是一樣的名字,代表著一樣的東西。馬克·克羅斯,卡倫,海倫娜·魯賓斯戴恩。“海倫娜·魯賓斯戴恩,”她自言自語地笑出了聲,“再過一分鍾,我就要發神經了。”她對自己說,然後抓過波特的手狠狠地捏。後來,她幹脆坐起來連揉帶捏,希望能通過擠壓感覺到一點溫熱。忽然,她覺得一陣恐懼掃遍了全身。她把手放到他胸前,還好,心髒還在跳,可是他身上沒一點熱氣。於是她使出吃奶的勁兒把他側翻起來,然後盡全力用自己的身體包住他身上所有能包住的地方,希望能幫他暖和一點。她在想自己這麽做是不是也在暖自己。“也許,不過我現在不該想它。”她睡了一會兒。

  她驚醒了,清醒地察覺到心中有一絲恐懼。她努力不讓自己想那是什麽。不是波特,那種感覺已經存在很長時間了。是另外一種恐懼,和陽光、灰塵有關。她使出渾身解數想要逃避那個想法。可是就那麽一瞬間,它卻立在了眼前,就是它!腦膜炎!

  埃爾·嘎阿有腦膜炎,她已經接觸過病菌了。在街上熱烘烘的隧道裏麵,她就已經吸入了充滿病菌的空氣,她還在沾染了病菌的草鋪上躺過。顯然,病菌肯定已經進入她的體內,並且開始擴散了。想到這裏,她覺得心裏涼了大半截。可是波特不可能得腦膜炎。在安卡羅拉法時,他就開始說冷。從到寶羅納的第一天起,如果那裏醫療條件到位,他可能已經被診斷為發燒了。她開始努力回憶包括腦膜炎在內的所有傳染病的症狀。白喉是喉嚨腫痛,霍亂是腹瀉,那斑疹傷寒症、傷寒、瘟疫、瘧疾、黃熱病,還有黑熱病呢——就她所知,這些病開始的症狀都是發燒或是腹瀉。太難說了。“說不定就是一種阿米巴蟲的痢疾,”她盡力尋找著合適的解釋,“可無論是什麽,現在他都已經得了,我已經無力阻止了。”她不想負責任,這種時候責任意味著難以承受。這麽一想,她感覺好多了。這時她想起了戰爭期間許多恐怖的事情,這些故事總是表現這樣的精神:人總是到最後一刻才認清自己,最膽小的人往往變成了最猛的勇士。她很想知道自己現在是勇敢還是聽天由命,或者還是怯懦。什麽都有可能,無從得知真正的答案。波特也不知道,因為他比她知道得還少。如果她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幫他挺過這一關,他自然會給她戴上諸如勇敢、英雄此類的很多光環,可這些肯定都是感激的話。她覺得自己幹嗎想知道答案呢,這個想法好像在此刻簡直太無聊了。

  卡車還在開。幸好,車門已經完全關上了,不然廢氣的味道一定夠人受的。雖然她偶爾還是能聞到一點刺鼻的味道,可是不一會兒就被冷空氣稀釋掉了。月亮和星星還掛在天空上,她不知道時間。引擎的轟鳴聲蓋住了司機和技工在駕駛室的對話,她根本沒法跟他們聊。於是,她攬著波特的腰,把他抱在懷裏取暖。“不論他得了什麽病,反正都被我吸走了。”她想。

  瞌睡的時候她用腿藏到麻袋下麵保暖,有時會因腿上的包裹太重而驚醒,可是重壓總比寒冷好過。她拉了幾個空麻布袋蓋在波特的腿上。這是一個漫長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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