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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他睡了整整一天。吃午飯的時候,吉特回來過。她躡手躡腳地走進房間咳了兩聲,見波特沒醒便自己下去吃飯了。直到黃昏時分,他才醒了過來,覺得特別神清氣爽。他起身懶洋洋地脫掉身上的衣服,坐進浴盆泡了一個熱水澡,然後衝水刮胡子,出來找自己的那件白色浴袍。他在吉特的房間裏麵找到了它,卻沒找到吉特。桌子上全是她為旅途準備的各種各樣的雜物。很多都是從英格蘭黑市上買來的,從標簽上看都是一家叫“H。M。喬治王”的公司生產的。他拆開一袋餅幹,一塊接一塊地往嘴裏猛塞。窗外越來越暗,所有發光體醒目得有點不自然,正好讓其他物體趁機躲進了寧靜的黑暗中。這時路燈還沒有亮,所以隻有停泊在港口的幾艘輪船上能看到一點光——不明不亮——仿佛懸空在建築物和天空之間。再往右看就是連綿的山脈了,波特覺得離海麵最近的一座山看來很像床單下麵的兩個膝蓋。有那麽半秒鍾的時間,他忽然覺得眼前出現了時空輪轉,自己仿佛身處異地,而且是很久以前的某個時空。他又看了看那座山,然後慢慢晃下樓去了。

  酒店的酒吧一向沒人,波特他們也不去。所以,當看見這間暗淡的小房間裏麵坐了一個年輕人時,波特多少有點吃驚。

  年輕人臉上的絡腮胡幾乎遮住了整張臉。他剛坐到酒吧的一個角落,年輕人就用濃重的英國腔說:“天杯雪利酒,再來一杯。”說完把麵前的玻璃杯推給了酒保。

  波特記起有一次在西班牙赫雷斯的一家地下酒吧喝的年天杯雪利酒很不錯,於是也要了一杯。年輕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但沒說話。這時,門口出現了一個大個子女人,麵如菜色,頭發卻火紅刺眼。她站在那裏尖聲嘟囔著什麽,一雙像布娃娃的玻璃眼暗淡無光,眼圈周圍的濃妝讓這種感覺更加濃重。年輕人扭頭朝她看過去。

  “嗨,媽媽。過來坐。”

  女人走到他身邊,沒有坐下來。可能由於正在興頭上,她幾乎沒有注意到波特的存在。她聲音很尖。“埃裏克,你這個髒兮兮的家夥。”她大聲抱怨道,“你知不知道我在到處找你?沒見過你這樣的!你在喝什麽?喝酒幹什麽,萊維醫生要你喝的?你這個敗家子!”

  年輕人看都沒看她一眼。“媽,別嚷嚷。”

  她往波特這邊瞧了一眼:“你在喝什麽,埃裏克?”她又問了一遍,雖然聲音小了一點,可還是挺讓人受不了的。

  “雪利酒而已,很不錯的。您別這麽鬱悶。”

  “是誰在負擔你的任意妄為?”她終於坐了下來,開始翻自己的包。“哦,去死!我出來時忘拿鑰匙了,”她抱怨道,“真應該感激你的沒心沒肺。你現在得讓我從你的房間進去了。我發現了一個特別有趣的清真寺,到處都是尖叫亂跑的小混世魔王。髒兮兮的小畜牲!我明天帶你去。如果不甜的話,也給我叫一杯雪利酒。我覺得可能對我有好處。煩了一天了。我敢肯定是瘴氣要來了。你看,現在正是這個季節了。”

  “天杯雪利酒,再來一杯。”年輕人冷冷地說。

  波特在一旁入迷地看著這母子倆,就像看一個機器人或一幕諷刺劇一樣。無所謂情景和表達方式,也無所謂滑稽還是可怕,他隻是覺得這倆人挺有意思。

  一般餐廳的氣氛總是沉悶刻板的,每一個服務都必須完美無瑕,可是在這裏就不一樣。這裏的酒保情緒低迷,行動遲緩。

  似乎他們得費很大勁才能明白客人的要求,說法語都不行。不過,他們的確也沒興趣要特意討好誰。母子倆被安排到角落的一張桌子坐下,旁邊就是正在進餐的吉特和波特。特納和他的法國女孩出去約會了。

  “就是他們,”波特小聲說道,“豎著耳朵聽。但盡量保持麵無表情。”

  “他長得好像小萬徹,”吉特往前傾著身子對波特說,“就是法國連續犯兒童碎屍案的那個人,記得嗎?”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希望從隔壁桌多聽到一點有趣的八卦消息。可是這母子倆似乎沒什麽可談的。波特扭頭對吉特說:“哦,我在想,今天早上發生什麽事情了?”

  “我們一定要現在談這個嗎?”

  “不是,我隻是問問。我以為你會說點什麽。”

  “你看到的就是你想知道的。”

  “如果我也這麽想,現在就不會問你了。”

  “哦,你難道沒看出來——”吉特有點被激怒了,可她馬上又把火壓了下去。她本來想說:“你難道沒看出來,我是不想讓特納知道你昨晚上沒回來嗎?你難道沒看出來,他對這件事很感興趣嗎?你難道沒看出來,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機會嗎?”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我們一定要說這個是嗎?你進房間的時候,我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我在吃早餐的時候他進來了,然後我讓他進你的房間等我換衣服。這樣還不夠清楚?”

  “那就要看你是怎麽定義清楚這個概念的了,寶貝兒。”

  “有道理,”她尖酸地說,“你看,我還沒說你昨晚幹的好事兒呢。”

  波特笑了,若無其事地說:“你當然沒法說,因為你不知道。”

  “我也沒必要說。”她終於還是忍不住發了脾氣,“你愛怎麽想就怎麽想。我就他媽的不說一個字。”話一出口,吉特就發現隔壁桌的那位“靚眼”老媽正一臉興趣地等著聽她繼續說下去。她一看見吉特發現自己在偷聽,趕緊把臉轉向了兒子開始自言自語。

  “這家酒店的水管真是絕無僅有啊。這裏的水龍頭即使關得再緊,還是一直不停地汩汩流水。愚蠢的法國人!真是蠢得讓人難以接受!腦子都進水了。高緹爾夫人跟我說,全世界就屬法國人的國民智商最低。當然,他們自己的血脈很少,他們得加緊繁育後代。不是猶太人就是黑人。你瞧瞧!”她邊說邊用手指把整個餐廳的人都包括了進去。

  “哦,你是說這裏嗎?也許。”年輕人答了一句,把手裏的酒杯舉到燈光下仔細研究起來。

  “是說法國!”女人興奮地大聲嚷道,“高緹爾夫人親口跟我說的,而且我在很多書刊上也讀到過呢。”

  “這水真惡心,”他嘟囔道,把杯子放回桌上,“我不想喝了。”

  “你怎麽這麽娘們兒!少抱怨!真是懶得聽了。煩死你整天嘮叨什麽灰啊蟲子的。不喝就放下,沒人管你喝不喝。你才可怕呢,沒人像你那樣擦洗東西。拜托成熟點。你給戶外煤油爐打蠟了嗎?還有,你沒忘你的維特爾礦泉水吧?”

  年輕人臉上露出嘲諷的壞笑,似乎自己對麵坐的是一個智障兒童。他慢條斯理地回應道:“沒有,我既沒忘石蠟也沒忘礦泉水。罐子還在汽車的後背箱。現在,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出去走走。”話一說完,他起身離開了飯桌,臉上仍舊是那副不怎麽讓人舒服的壞笑。

  “什麽,你這個沒禮貌的小東西!我要揪掉你的耳朵!”女人在背後大聲嚷道。可是他連頭也沒回。

  “他們怎麽樣?”波特小聲問道。

  “很滑稽,”吉特說,可還是氣呼呼的,“你怎麽不去邀請他們加入我們的長途之旅呢?我們正需要啊。”

  兩個人恢複了沉默,各自吃著水果。

  吃完飯,吉特上樓去了自己的房間。波特則留在酒店冷清的一層裏遊蕩,先是來到光線慘淡的寫字間,然後是休息室,兩個一身黑衣的法國老女人正坐在椅子的邊緣上說悄悄話。再往前就是前門入口了,他站在那裏呆呆盯著街對麵的奔馳旅行車。最後他又回到了寫字間。他坐了下來。天花板上慘淡的燈光依稀照出牆壁上的旅行海報:法國航空公司,西班牙神奇之旅。從他頭上的窗戶外麵傳來女人粗聲粗氣的說話聲和廚房裏的各種金屬敲打聲,房間石牆和地板瓷磚的回聲加重了這些聲音的效果。這裏比別的房間更讓波特有地牢的感覺。忽然,外麵響起的電影院的電鈴聲蓋過了所有的聲響,讓人聽得神經衰弱。他走到寫字桌旁,拿起記事簿,打開抽屜找文具,卻沒找到。他搖了搖墨水瓶,幹的!這時廚房裏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執。他搓了搓手上被蚊子咬過的地方,慢慢走出了房間,穿過大廳,再經過走廊,進了酒吧。就連酒吧裏,燈光也依然顯得昏暗而且遙遠。吧台後麵的一排瓶子裏發出些許光亮,總算能吸引住人的眼球。波特忽然覺得有點消化不良——也不是反酸水,就是覺得胃裏不知道什麽地方不舒服。黑人酒保期待地望著他。也難怪,整個地方就隻有波特一個客人。他要了一杯威士忌,坐下來慢慢抿起來。酒店的某個馬桶正在衝水,水管裏發出哢哢隆隆的回水聲。

  波特覺得體內煩躁不安的情緒平複了下來,整個人也清醒多了。這個酒吧乏味得讓人鬱悶,憂傷的氣氛似乎與生俱來地依附在室內的每一件物品上。“自從有人第一次在這裏喝酒,”他心想,“這裏有過快樂的時候嗎?”如果有所謂快樂的話,應該在別的地方吧。比如明亮大街邊上一排排幽閉的房屋,那裏有貓咪在啃魚頭;或者是掛著蘆葦席的昏暗咖啡館,那裏大麻煙霧繚繞,混著熱騰騰的薄荷茶的味道;或者是港口底下鹽場邊緣的帳篷(他忽然想起了瑪尼亞憧憬未來時臉上安詳的表情);或者是大山那邊的撒哈拉,還有非洲一望無際的土地。可快樂偏偏跟這個酒吧無關,歐洲遊客的每一次到來隻會多增加一層汙濁,多一次對隔離事實的見證。對於這個房間而言,祖國變成了一個縹緲的概念。

  正當波特小口抿著溫熱的威士忌的時候,聽到走廊裏傳來腳步聲。那個英國年輕人走了進來,他沒看波特,直接坐在了一個小桌子邊上。波特看著他要了一杯利口酒。當酒保回到吧台後麵以後,波特走了過去。“不好意思,先生,”他說,“你會說法語嗎?”“誰,誰?”年輕人吃驚地說。“可你也說英語,對吧?”波特連忙繼續追問道。“對。”年輕人放下酒杯盯著跟自己說話的這個人,他的眼神在波特看來仿佛察覺到了什麽戲劇性的變化。波特覺得這種狀況下說些奉承話是最穩妥的搭訕方式,於是繼續一本正經地說:“那你應該可以給我一些建議。”

  年輕人勉強地笑了一下。“如果是有關非洲的,那我敢說我能幫你。我在這裏混了五年。這的確是個讓人著魔的地方。”

  “是啊,很美妙。”

  “你知道?”他臉上有點憂鬱,很希望自己是惟一的旅者。

  “隻知道幾個地方。”波特安慰道,“我在北部和西部走了很多地方。大概從的黎波裏到達喀爾。”

  “達喀爾是個齷齪的爛地方。”

  “可全世界的碼頭都這樣。我想問問兌換的事兒。你覺得什麽銀行最好?我有美元。”

  年輕人笑著說:“我想我隻能好心地給你一點建議。我其實是澳大利亞人,但是我媽和我主要用美元。”接著他給波特詳細說了一下在北非的法國銀行係統,抑揚頓挫地像個老朽教授。波特對這種學究氣有些反感,不過這個年輕人的眼神卻淡化了他的語調,消除了他說的重點。波特覺得對麵是個瘋子,好像現在的狀況是這樣:有個特定的話題後,說話的病人就會一直不停地說,一直說到他平靜後才結束。

  於是,波特讓他繼續說,但話題早就和銀行無關了,而是轉到了個人經曆上。話題似乎越講越寬泛,很明顯這正是年輕人所追求的效果。波特不怎麽搭話,偶爾感歎幾聲也隻是為了讓這場個人獨白更像對話一點。他了解到,這對母子在來肯尼亞的蒙巴薩之前曾經寫過遊記,書中的插圖用的是媽媽自己的照片;在印度居住的三年中,年輕人的哥哥去世了;在北非的這五年裏,他們幾乎走遍了這塊大陸上的所有地方,遇到了一堆嚇死人的疾病。直到現在母子倆還沒有完全擺脫其中的一些病根,時不時會發作一下。然而,這些話真偽難辨,因為其中總是摻雜了這樣的句子:“那個時候我在德班(南非東部港口城市)一家進出口大公司做經理”,“政府要我管理三千個祖魯人”,“我在尼日利亞首都買了一輛軍用車,開著它穿越了卡薩芒斯”,“我們是惟一到過那裏的白人”,“他們想要我把這次壯舉拍成電影,可開普敦沒找到我信得過的會用攝像機的人,當時我們正在拍四部片子。”波特開始有點心煩這個年輕人無視聽者的心情而越扯越遠,可是他並沒有表現出來,反倒是當聽他說起在杜阿拉(喀麥隆港口城市)河邊看到的死屍、在塔科臘迪(加納西南部港口城市)看到的殺人犯以及在加奧(馬裏城市)看到的自殺的瘋子時,波特心裏竟然產生了一種殘忍的快感。這個喋喋不休的年輕人終於閉上了嘴,往背後一靠向酒保示意再來一杯利口酒,然後感歎了一句:“啊,是啊,非洲是個好地方。我現在哪兒都不想去。”

  “那你媽媽呢?她也這麽想嗎?”

  “噢,她愛死這樣了。如果你把她弄到一個文明世界,她會手足無措的。”

  “她一直在寫作嗎?”

  “一直都在寫。每天。大部分都寫的是偏遠的地方。我們正準備去夏洛特城堡。你知道那個地方嗎?”

  他似乎很肯定波特一定不知道那個地方。“嗯,不了解。”

  波特回答說,“但是我知道方位。你們準備怎麽去?還沒有去那兒的路線,對吧?”

  “哦,我們會去的。我媽開車是高手。我有一大堆地圖和軍用設備,出發前的每天早上我都會仔細研究一番。到時候,隻要到時候照著做就行了。我們有車。”他看著波特疑惑的表情,補充道:“一輛奔馳老爺車,不過馬力很強勁。”

  “啊,是。我在外麵看到了。”波特嘟囔了一句。

  “是啊,”年輕人有點得意,“我們哪裏都去得了。”

  “你媽媽肯定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波特說。

  年輕人突然來了興致:“絕對有趣得很。明天你得見見她。”

  “非常樂意。”

  “我已經讓她上床了,不過一般我不回去她是不會睡的。我們的房間總是連著的,所以我很不幸地總是被她掌握到上床睡覺的時間。結婚後的日子很不錯吧?”

  波特快速瞅了他一眼,有點驚訝他最後那句硬生生的話。

  不過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

  “是啊,你會很喜歡跟她談話的。不過不巧的是,我們已經有了確定的路線,明天中午就得走。你什麽時候離開這個鬼地方?”

  “哦,我們計劃明天坐火車去鮑思夫,不過也不著急。所以也許會等到星期四再走。對我們來說,旅遊的惟一方式就是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說得很對。可是你肯定不想在這裏待著吧?”

  “哦,老天,不想!”波特笑了起來,“我們討厭這兒。可我們有三個人,所以得等到三個人的體力都恢複才能出發。”

  “三個人?”年輕人似乎沒料到這個事實。“明白。”他站起身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張卡片遞給波特。“給你這個。我姓萊爾。好吧,加油,希望你早日出發。明天早上也許會再見。”

  說完,他好像很尷尬似的轉過身,僵硬地挪出了房間。

  波特讓卡片滑進了兜裏。這時酒保已經趴在吧台上睡著了。他決定再喝最後一杯,於是走過去輕輕拍了拍酒保的肩膀。酒保打著哈欠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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