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她,是在20年前,那時我是個一年級的小學生——
“老師來了!”
一個女生的呼喊,讓那些在我身上施暴的小流氓們止住了拳腳,作鳥獸散。
我趴在地上,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小女生站在我麵前,用又大又亮的眼睛注視著我——剛才那一嗓子,是她喊的。
我的嘴角在流血,我的身上火辣辣地疼,我用兩隻肮髒的手捂住了眼睛,“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鵬哥哥,有一個電影裏的人說,跌倒了,爬起來,別人打你你不哭,這就是勇敢……”
小女生清脆好聽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可恥——我怎麽可以在一個小女生麵前這麽肆無忌憚地哭呢,多丟人啊!
於是,我像急刹車一樣刹住了眼眶裏洪流一般湧出的淚水,抬起了頭。當我的視線逐漸由模糊變得清晰時,我看清楚了她的樣子:瘦瘦的身子,白皙的皮膚,櫻桃小嘴裏長著兩顆小虎牙,很漂亮的一個小女生。
“起來吧,鵬哥哥。”
小女生遞給我一隻手。她的聲音仿佛有魔力,我不由自主地把手伸給她,她輕輕一拉我,勇氣便從她溫熱的手心裏傳到了我的手中,又流入了我的心裏,讓我全身充滿了力量。
“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坐起來,抹了一下嘴角的血問道。
“這是個秘密!”
她說完,像隻小鳥一樣,一蹦一跳地跑遠,被明媚的陽光吞沒。
再一次見到她,是在10年前,那時我是個高考落榜生——
聽到了高考成績,我像隻喪家之犬一樣,狼狽不堪地從學校裏出來,惶惶不安地徘徊在長長的街上。我不敢回家,我怕爸爸凶狠的棍子,媽媽傷心的淚水;我也不敢麵對自己的未來,我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將會如何的陰霾和黯淡。我茫然地走著,不知該往何處去。
當我經過一家小書店時,我的目光與她相遇——那是一種溫柔如水的目光,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卻一點也不傷人!我在一種魔力的感召下,鬼使神差地走進了昏暗的小書店裏。
她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書,站起來。我不禁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這是一個像丁香花一樣恬靜優雅的女孩,身穿一襲白裙,楊柳細腰,身材很好。她衝我嫣然一笑,我看見了兩顆白得耀眼的小虎牙。
童年的記憶,像湖裏的水泡泡,泛了起來。
“這本書適合你!”
她轉過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我低頭瞥了一眼書名,竟然是《你能當總統》。
我慘兮兮地笑了笑:
“不,這本書不適合於我這樣的人。”
我的自信心已經被高考成績徹底擊垮,我已經無力再從心靈的廢墟中站立起來。
“你一定要看!”
她說著用牛皮紙把書包了起來,然後拉過我的手,將書遞到我手中。
她的手是溫熱的,勇氣從她的手心傳到了我的手心,又流入我的心裏,我覺得我的頭頂雲開霧散,有陽光在照耀著我。
“對,我能當總統!高考這點挫折,對我來說算什麽呢?”
我自信滿滿地走出了小書店。走出了好遠,我才意識到,我還沒給人家錢呢。我想折回去,可是,一摸口袋,卻發現我連一個子兒都沒有,隻好作罷。
幾天之後,我帶著錢返回去,卻發現那個地方變成了小賣部。我向小賣部的人打聽女孩的下落,那人一問三不知。我失去了找到她的所有線索。
又一次見到她,是在5年前,那時我是一位碩士研究生——
我手裏揣著一份“大學生創業計劃”,徘徊在學校大會議室的門口。我鼓足了勇氣,想推開會議室的門進去,但是,我一連試了三次,都退縮了。
我沮喪不已地坐在了會議室外麵的大理石台階上。
“你為什麽坐在這裏?”
一個甜美的聲音在我的上方響起,我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藍色校服,梳著馬尾辮的女孩站在我的前方,正用像冬日暖陽一般的目光望著我。
“我……我……唔,對不起,你是誰……咱們認識嗎?”
她“撲哧”一笑,薄而小巧的嘴唇下麵,露出兩顆好看的小虎牙。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自己相信自己。快起來吧!”
她將手遞給了我,勇氣從她溫熱的手心傳到我的手心,又流入我的心裏。我頓時精神煥發,站了起來,快步向會議室走去。
那天“創業計劃”的論證會上,我以雄辯的口才、獨特的思維、縝密的計劃,過五關斬六將,不但讓計劃順利通過了,還從一位億萬富翁那裏,拉到了100萬美元的風險投資。
當我從會議室裏出來時,我想找到那個給予我勇氣的她,但是,我找遍了整個校園,都沒有尋見她的影子。
兩個月前,我終於見到了朝思暮想的她——
我,是一家跨國大企業的高級管理人員。那天,我到人事部門視察,經過人事處時,聽見人事處處長在屋裏說:
“對不起,小姐,請從外麵幫我把門關上。”
然後,一個滿臉是淚、梨花帶雨的女孩推門走了出來——又是一個求職碰壁的可憐人!我不禁抬起頭看她,正是不看則已,一看便驚呆了:怎麽是她?
那個20年前我被小流氓們打倒在地時,將我拉起來的小女生。
那個10年前讓高考落榜的我重新鼓起勇氣來的小女生。
那個5年前給予我信心,令我獲得風險投資的小女生。
天哪,怎麽會是她!
“等一等!”
我叫住了她。她停下來,抹了一把眼淚,又理了理頭發,很狼狽地把臉別到了一邊。
“來,你跟我來!”
我走過去,拉著她的手,推開了人事處處長的門。這一回,我感覺她的手有點涼,在微微地顫抖——勇氣是否通過我的手心注入她的手心,流到她的心裏了呢?
現在——
春江花月夜,我和她坐在江邊的長椅上,我決定在皎潔的月光下向她表白,從此和她攜手走完人生的漫漫旅程。
我將那本珍藏了10年依舊如新的《你能當總統》遞給她,問道:
“你真的一點兒記不起我們的幾次相遇了嗎?”
她笑著搖搖頭:
“我們怎麽會相遇呢?我是在另一個城市長大的——小時候來過這裏一次,但隻是和媽媽來看姥姥:上高中時,我轉學到這個城市,我家裏沒有人開書店,我也從來沒有在書店裏打過工,那本書不可能是我送你的;還有,我上的大學也不是你的那所大學,我有時去你的學校找同學玩,但是,我並不認識你,更不會看見你坐在地上就去鼓勵你!”
“可是,你的小虎牙,我是絕對不會認錯的。還有,你知道嗎?那本《你能當總統》給了我多麽大的信心和勇氣!多少年來,我做夢都在想你——想向你道謝。”
我有些激動地握住了她的手——溫熱的手,和我20年前、10年前和5年前的感覺完全一樣。
可她還是肯定地搖搖頭:“你一定是弄錯了,我真的不是那個女孩……”
這時,我清晰地看見月亮抖了一下,月光突然變強了,她那因為困惑而迷離的眼神,也突然變了——變得清澈而透明。
她接著說,“你真的想知道那個女孩是誰嗎?”
這聲音好像換了一個人!我愣了一下,然後使勁地點頭說:
“是啊,我想,想極了!”
她緩緩地說:
“那個女孩,是我,也不是我。”
我糊塗了,問:
“什麽意思?”
“現在說話的人,以及你在20年前、10年前和5年前遇見的人,是另一個‘我’,不是你現在愛慕的人。”
這話更加玄奧了,我聽得一頭霧水,問:
“你說什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
“知道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嗎?知道的話你就應該清楚:我們這個宇宙裏,有無數相似但不完全相同的時空。我,是你在另一個時空中的妻子。”
我驚訝極了,瞪大眼睛打量著她,隻見她的眼神突然黯淡下去:“另一個時空中,我們是青梅竹馬的夥伴。你因為童年時受到過創傷,性格中一直有很懦弱的一麵。而高考落榜,是你遭受的一次非常沉重的打擊,在你心中留下了一塊很濃的陰影。我們結婚後,你振作了一段時間,可是因為事業上的挫折,你又自暴自棄,不聽任何人規勸,一天天委靡下去,甚至吸上了毒,過早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我恨那個你,可是,我又愛你。憑感應,我知道這個時空的你和那個時空的你有著相似的童年,因此決定幫助你。在很長時間裏,我遠離了一切休息和娛樂,廢寢忘食,發明出了時間機器——那時,在這個時空裏,我們還在童年期——然後,我選擇你最困難的時候,將我的意識發射到我在這個時空裏的身上,把她轉移到你的身邊,鼓起你的勇氣,因此就有了我們20年、10年、5年前的相遇。當看到你接受鼓勵後,我的意識就從自己在這個時空的身體裏退出,也讓她馬上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因為鼓勵你的人是另一個時空的我,所以,你現在愛慕的人,根本就不知道那三件事!現在,我成功了,我不會再來了,請你以後一定真誠地、勇敢地麵對生活,好好對待我——也就是她。每一個女人都是一朵鮮豔燦爛的花,在未來的日子裏,你要好好珍惜。再見,親愛的!”
話音剛落,一片迷蒙的煙霧從她的身體裏出來,凝結成一個楊柳細腰、白裙飄飄、和她長得一模一樣可又比她更成熟的女子。這女子看看我,衝我揮揮手,微微一笑,露出兩顆可愛的虎牙,接著像蝴蝶一般縹縹緲緲地飛起,越來越輕盈,越來越透明,消失在如水的月光中!